第833章 我叫林岳
作者:佚名      更新:2026-02-13 18:22      字数:3063
  清霜峰上,大大小小的炼丹台散落其间,每个炼丹师都有自己的营生,炉火、药草、瓶瓶罐罐,各有各的格局。
  身旁伺候的伴童们穿梭来去,替师父添柴、研药、收丹,已是峰上寻常景致。
  唯独正南面那间院子,光占地就抵旁人三倍。
  院门半掩,檐下草茎横斜,显然是许久不曾打理。
  这是邹元极的居处——落霞宗的头號炼丹师,哪怕他修为十余年寸步未进,宗门依然为他保留著这份体面。
  可惜,体面是宗门给的,人却早没了体面。
  他懒,院里积了灰,懒得扫;
  他脏,衣服不知多久没换,髮髻松松垮垮散著;
  他不洗澡,那味儿便一天天积下来,熏得满院子伴童敢怒不敢言。
  有苦难言,大抵是这些少年最深的体会。
  可又离不开。
  邹元极这人,没了道心,炼起丹来却出奇地稳。
  旁人炼一炉要烧三回火,他从不急,火候一分一分地调,成丹率高出旁人一大截。
  丹成的时候,满室清光,他看都不看一眼,隨手丟进瓷罐,像丟一把乾草。
  於是伴童们私下说起他,语气也变得复杂。
  “邹大臭呢?又躺下了?”
  “躺下才好,省得我进去送茶,一开门那味儿差点给我送走……”
  “你呀,刚来,还不懂。”
  他压低声音,
  “邹大师如今这副模样,可对咱们是福气欸!他炼的丹,一枚抵別人三枚,还从不点数。上个月我顺了三颗归元丹,月末考核直接升了两阶。”
  “他不记得自己炼了多少?”
  “记?他记什么?老婆死了之后,魂也跟著去了。今儿炼的明儿就忘,活著就跟死了没两样!”
  老伴童拍拍膝上的灰,
  “只要別做得太出格,他就算瞧见也懒得张口。”
  新来的少年沉默了半晌,忽然又问:
  “那……我瞧咱们院外总有几个面生的前辈,守在那一动不动,別的院子可没这阵仗。”
  老伴童闻言,嘴角扯了扯,似乎早料到有此一问。
  “那是云水轩来的人。”
  他顿了顿,
  “邹大师妻子的姐姐,她一直认定是邹大师害死了妹妹,这些年想取他性命不止一回。那几位前辈,说白了,就是来保护邹大师的。”
  “可她姐姐是外人,还能闯进落霞宗杀人?”
  “闯过一次。”
  老伴童声音低了几分,
  “那日也是这样的午后,邹大师正对著丹炉发呆。剑递到喉前,他动都没动,若不是恰好有人来巡山,他就要交代在这了!”
  “啊?还有这事儿……”
  几个伴童正压低嗓门嘀咕,门外匆匆进来一个少年,跑得气喘吁吁。
  他一进门听见话音,脸色顿时变了:
  “还聊呢,邹大师的大姨子又来了!”
  话没落音,人已经穿过院子往正房奔去。
  屋里那张歪腿木榻上,邹大师仰面躺著,衣袍揉成一团压在身下,满屋子说不清是陈年药渣还是別的什么味儿,熏得少年喉咙发紧。
  他顾不得这许多,几步抢到榻边:
  “邹大师,云前辈到了,人已经进院子了!”
  榻上那人猛然睁开眼睛。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快地睁过眼。像是沉在浑水里的人骤然被人一把拽起,那张鬍子拉碴、几乎看不清五官的脸,竟浮现出一丝久违的惶然。
  “热水!”
  他坐起身,喉咙像生了锈,
  “快备热水,还有乾净衣裳!”
  几个伴童闻声涌进来,又惊又诧。
  多少年了,没见过他提这种要求。
  水桶磕碰的声响、脚步匆匆,院子里一时乱作一团。
  可还是慢了。
  院门口,林方陪著云蓝尹已经迈进来。
  云蓝尹步子不快,目光却像淬过寒泉,一寸一寸扫过这满院狼藉。
  她的右手搭在剑柄上,指尖泛白。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从里间闪出。
  那人刚沐浴到一半,头髮还湿著,胡乱披了件乾净袍子,系带都没来得及拴紧。
  水珠顺著发梢滴在领口,他似乎浑然不觉。
  他只朝门口望了一眼,便立刻垂下眼皮。
  那一眼,太快。
  云蓝尹却接住了。
  剑鞘里嗡地一声闷响,杀意几乎凝成实质,从她周身蔓开。
  她指节一错,剑已出鞘三寸。
  一只手按上来,稳稳压住了她的腕。
  “云前辈,”
  引路的执事语气不重,掌心却用了劲,
  “这是在落霞宗。”
  云蓝尹没动。
  剑锋在她指尖收著,收得很辛苦。
  林方站在一旁,目光从她脸上移到那道匆匆消失的背影,嗅到空气里还未散尽的皂角气息。他轻声问了句:
  “方才那个人,便是邹元极?”
  云蓝尹喉间滚出一个极轻的音节,像咽下什么生锈的铁块。
  “嗯!”
  执事顺势引她往厅中茶案边坐:
  “邹大师去更衣了,请云前辈稍候。说句不当讲的,能让他这般收拾自己的,放眼整个宗门,也只有您了。便是宗主亲临,他也不会动一动。可见您在他心里,到底是不一样的。”
  他顿了顿,侧身望向林方:
  “对了,还未请教,这位朋友是?”
  他隨口一问。
  不是真想知道,只是提了,便顺嘴带过。
  那人既没有古武者气息,想来是世俗之人,不值得多费心神。
  可有些话毕竟不能落了外人耳朵——他顿一顿,目光递向云蓝尹。
  云蓝尹道:
  “我的男人!”
  四个字!
  让钱锐立微微一怔,旋即瞭然,抱拳:
  “是我多言了!”
  但他確实意外。
  悟道境的古武者,寻一个凡俗之人为道侣,放在哪儿都算稀罕事。
  云蓝尹没理他那点诧异,神情平静得看不出任何解释的意思。
  “不可么?”
  她问。
  “可……可以!”
  钱锐立收回视线,转向那人,语气换过一重,添了几分郑重的客气,
  “在下落霞宗护法,庞康成,敢问阁下尊姓?”
  那人抬眼看过来。
  眼神很平。
  不是故作镇定那种平,是真的没有波澜——像看一块石头、一棵树。
  庞康成见过无数世俗之人面对古武者时的神情,敬的,畏的,殷勤的,諂媚的,唯独没见过这一种。
  大约是常年跟在云蓝尹身边,见惯了场面。他替对方寻了个解释。
  “我叫林岳。”
  林方道。
  庞康成点点头,顺话往下铺台阶:
  “林先生既与云道友结为道侣,日后可有意涉足武道?”
  林方没接这话。
  他偏头看向云蓝尹,像只是隨口一问:
  “你们这儿的人,都这么爱打听?”
  庞康成话头一滯。
  云蓝尹竟弯了弯嘴角。
  她没看庞康成,只低声道:
  “是他话多,夫君別往心里去。”
  “嗯。”
  林方应得轻,目光已经移开了。
  这间厅堂连著半敞的偏室,风里有药香,不是清苦那种,是熬过、焙过、沥过渣后留下的浓郁。
  林方循著气味走了几步,架子靠墙立著,一格一格堆满晾晒中的灵草,还有些成色各异的丹丸盛在粗瓷碟里,边角散著几粒乾瘪的残渣。
  他停在架子前,没伸手,只偏过头问:
  “能否参观参观?”
  钱锐立的目光落在云蓝尹身上,
  云蓝尹说道:
  “家父是名中医,我对药材略知一二。让他瞧瞧,不妨事。”
  “中医?”
  钱锐立略一沉吟,没再多问,起身跟上了林方的步子。
  “那我给林先生讲讲。”
  他走在侧旁,抬手虚引,
  “这边架子上的,大多是古武界才有的灵草,世俗界医馆里见不著。”
  林方嗯了一声,目光掠过去,確实没几样认得的。
  他点点头,没接话,步子却没停。
  走几步,他忽地顿住,偏头望向窗外:
  “那一片,是药田?”
  钱锐立顺著看过去,两畦灵田整整齐齐铺开,药苗青翠,长势正盛。
  他略迟疑,仍是点了头:
  “是。”
  “能去看看?”
  钱锐立看他一眼,到底没驳。
  他有求於云蓝尹,这头便不好拂了林方的意。
  “请。”
  林方已经迈出门槛。
  药田比他想的更大。两片地,少说两三千株灵草,品类怕不下一二百。
  他认得不全,但哪几株贵、哪几株稀、哪几株他在至天宗的丹房里见过半两便当宝贝收著——他门儿清。
  他面上不显,只负手而立,像寻常赏景。
  心里头已经过了一遍秤。
  都是我的。
  都是我的。
  全得收走!
  他压著那点快要从嗓子眼冒出来的情绪,目光从药田移到侧旁的小楼。
  楼匾黑底青字,写得端正:藏宝阁。
  他没问里头是什么。
  不问也知道。
  钱锐立浑然不觉,只当这位林先生当真对灵草起了兴致,一路殷勤指点:
  “这一垄是火云芝,三年一熟;那边是霜叶参,移栽极难成活,邹大师当年费了不少功夫……”
  林方嗯、啊、哦,接得有一搭没一搭。
  他在看山。
  药田三面开阔,唯西北方依著一道矮岭,岭脊斜伸出去,连接后山密林。
  林间有雾,不算太浓,够掩身形。
  再远一些,几座峰头错落,峰势陡缓不一,若能翻过第一道埡口……
  “林先生?”
  林方回神,侧过脸,语气平和:
  “方才那味霜叶参,入药可解火毒?”
  钱锐立怔了怔,旋即含笑应道:
  “正是。先生果然通医理。”
  林方点点头,视线再度掠向山岭。
  面上仍是那副淡淡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