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封城內。
  第88师师部灯火还亮著。
  桌上的电话线已经被人拔掉两根。
  地图卷了一半。
  文件烧了一半。
  副官、参谋、译电员全在收拾东西。
  没人说话。
  只有皮箱扣子合上的声音。
  “咔。”
  “咔。”
  一声一声，像给兰封这座城钉棺材钉。
  龙慕韩站在地图前，手里拿著铅笔。
  铅笔尖停在兰封东北。
  三义寨。
  罗王车站。
  陈留口。
  兰封口。
  这些地名都被红笔圈过。
  他看了很久。
  旁边参谋长低声道：“师座，命令已经下了。”
  龙慕韩没回头。
  “各旅，各团都动了？”
  “是。”
  “城內留下多少人？”
  参谋长顿了顿。
  “一兵一卒不留。”
  屋里几个军官手上的动作同时慢了一下。
  龙慕韩转过身。
  “看我做什么？”
  没人敢接。
  龙慕韩把铅笔扔在桌上。
  “桂永清带著三个师都走了。”
  “兰封守不住。”
  “我把88师留在这里，难道是让他们白白送死？”
  参谋长低头。
  “师座说的是。”
  龙慕韩冷笑。
  “我知道你们心里怎么想。”
  “临阵脱逃？”
  “弃城？”
  “笑话。”
  “我们是调整部署。”
  他说到这里，拿起军帽，拍了拍帽檐上的灰。
  “等到了罗王车站，我照样能指挥。”
  一名年轻参谋忍不住道：“师座，若中央警卫军问起来……”
  龙慕韩眼神一冷。
  “中央警卫军？”
  “陈默还在萧县一带，他手再长，能伸到兰封城里来？”
  话音刚落。
  外面传来一声短促的哨音。
  紧接著。
  “噠噠噠！”
  一梭子子弹打在师部门前的青砖地上。
  火星溅起。
  屋內所有人都僵住了。
  龙慕韩脸色一变。
  “怎么回事？”
  门外卫兵衝进来。
  “师座！”
  “外面来了很多中央警卫军的部队！”
  龙慕韩猛地站起。
  “有多少人？”
  “看不清，街口、巷口、院墙外全是人。”
  “机枪也架上了！”
  屋內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下一秒。
  外面传来一道声音。
  “第88师师部人员听令！”
  “中央警卫军第一师奉第五战区副司令长官陈默命令，接管兰封城防。”
  “师部所有军官，放下武器，原地待命。”
  “违抗者，按临阵脱逃论处。”
  声音不高。
  但很稳。
  稳得像刀背压在脖子上。
  龙慕韩一把抓起手枪。
  参谋长赶紧按住他的手。
  “师座，不能开枪！”
  龙慕韩瞪他。
  “他们敢围师部？”
  参谋长嘴唇发乾。
  “他们真敢。”
  外面脚步声逼近。
  整齐。
  很轻。
  没有乱喊。
  没有吵闹。
  这比乱兵更可怕。
  乱兵会怕。
  这种兵只会执行命令。
  师部门口。
  王哲穿著呢子装军大衣，站在台阶下。
  身后是第一师103团。
  几十挺轻重机枪封住正门。
  三门战防炮推在街口。
  炮口正对师部大门。
  103团团长低声道：“师座，要不要衝进去？”
  王哲看了一眼门楼。
  “不急。”
  他抬手。
  副官上前，把一份电令展开。
  王哲对著门內道：“龙师长。”
  “出来说话。”
  屋內沉默了片刻。
  龙慕韩终於走了出来。
  他军帽戴得很正。
  手枪已经交给副官藏了起来。
  王哲看见了。
  没点破。
  龙慕韩站在门槛內，脸上挤出一点笑。
  “王师长，这是误会。”
  王哲道：“什么误会？”
  “我部奉令向罗王车站转移，加强机动作战。”
  王哲点头。
  “谁的令？”
  龙慕韩一顿。
  “第27军军长桂永清。”
  王哲看著他。
  “桂永清的命令，比薛长官的命令大？”
  龙慕韩脸色微变。
  “兰封战况复杂，我是根据战场形势……”
  王哲打断他。
  “城內一兵一卒不留，也是战场形势？”
  这句话落下。
  院子里一片死静。
  龙慕韩嘴角抽了一下。
  王哲往前走了一步。
  “龙师长。”
  “你若带一个团撤，我信你调整部署。”
  “你若带师部撤，我信你转进指挥。”
  “你让全师撤走，城里一兵不留。”
  “怎么，你是准备让城里的老百姓替你守城？”
  龙慕韩的脸终於掛不住了。
  “王哲！”
  “我是第88师师长！”
  “你不过是中央警卫军一个师长，有什么资格审我？”
  王哲平静道：“我没审你。”
  他从副官手里接过电令。
  “我是在执行副司令长官的命令。”
  龙慕韩冷笑。
  “陈默呢？”
  “让他来和我说！”
  王哲把电令举起。
  “副司令长官原话。”
  “谁敢弃城，按临阵脱逃处置。”
  “必要时，可就地正法。”
  他说到这里，眼神落在龙慕韩脸上。
  “龙师长，你想听哪一句？”
  龙慕韩喉结动了一下。
  旁边几名88师军官脸色全白。
  这不是嚇唬。
  陈默这个人，真能干出来。
  当初台儿庄，他敢把日军第十师团往死里打。
  徐州，他敢在鬼子眼皮底下炸城。
  萧县，他刚把第九师团坑得满地找牙。
  这种人若说杀逃將，最好別赌。
  赌贏了，丟脸。
  赌输了，丟命。
  龙慕韩强撑道：“我要向薛长官通电！”
  王哲点头。
  “可以。”
  “先缴械。”
  “再通电。”
  龙慕韩怒道：“你敢！”
  王哲抬手。
  103团士兵同时拉栓。
  “哗啦！”
  一片枪机声响起。
  院墙上的88师卫兵，下意识把枪口抬起。
  下一刻。
  街口战防炮炮手转动炮身。
  炮口一点点压低。
  正门两侧，中央警卫军士兵也把轻机枪压上。
  双方距离不到二十步。
  没人敢眨眼。
  龙慕韩额头冒汗。
  王哲还是那副样子。
  不急。
  不骂。
  不怒。
  但他身后的枪，比任何话都硬。
  参谋长黄著脸上前。
  “师座……”
  龙慕韩没看他。
  黄参谋长低声道：“不能打。”
  “真打起来，我们就是譁变。”
  龙慕韩眼角跳了跳。
  譁变。
  这两个字比临阵脱逃更重。
  王哲道：“我数三声。”
  “一。”
  院內无人动。
  “二。”
  几个参谋已经把手枪慢慢放到地上。
  龙慕韩猛地回头。
  “谁让你们放的？”
  没人回答。
  “三。”
  王哲放下手。
  103团团长大吼。
  “上！”
  中央警卫军士兵冲入师部。
  动作极快。
  两人一组。
  缴枪。
  搜身。
  控制楼梯。
  封锁电台室。
  一个88师少校想去拿桌上的手枪，刚伸手，枪托已经砸在他手腕上。
  “咔！”
  少校惨叫一声，跪在地上。
  103团士兵冷声道：“別他娘的给自己加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