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祖不再遮掩。
  徐幼寧从眉心到腹部裂开一道血线，皮肉向两侧翻卷，腹中的魂囊撑到极限，当场破开。
  灰白残魂从囊中衝出，直奔天尸左眼闭合的缝。
  月昭魂影失声喝道：“拦住他！他要入左眼！”
  周然等的就是这一息。
  太荒黑刀横斩。
  断界刀线横在残魂前路。
  初祖残魂反应极快，竟舍了半截魂体，贴著刀线边缘绕行，余下残魂继续扑向左眼。
  徐幼寧跪倒在地，胸口还有起伏。
  她还得活著。
  她若死，归魂路会提前走完。
  周然正要追，徐幼薇抬起右手，五指按进掌心银眼。
  银眼被她按出血。
  她看向周然，嗓音压得低。
  “周然。”
  “借我一笔。”
  “我要写死他。”
  周然停下。
  徐幼薇面色白得发灰。
  右掌刚被断簪刺穿过，血沿著指缝往下落。掌心银眼被黑金契约纹锁著，还在往天尸左眼方向挣。
  她要借笔，就得用自己的命去压初祖残魂。
  夜负天在识海里开口：“她扛不住。”
  右手女影也借白骨笔传声：“金丹执笔，会遭残权反噬。她体內有眼权，初祖又有徐家血脉因果，左眼还是主场。”
  “她最適合，也最危险。”
  周然只问：“想清楚了？”
  徐幼薇盯著快要钻进左眼缝隙的残魂。
  “想清楚了。”
  “以前他们替我选。”
  “这一回，我自己写。”
  周然把白骨笔递过去。
  “写偏了，我兜底。”
  徐幼薇怔了半息。
  她接过笔。
  笔桿入手，她七窍渗血。掌心银眼张开，银光冲入经脉，她膝盖一软，险些跪下。
  周然托住她手肘。
  “站著写。”
  徐幼薇咬破舌尖，血落在笔尖。
  “好。”
  初祖残魂回头，看见这一幕，放声狂笑。
  “凭你？”
  “区区金丹，也配执三万年左眼古律？”
  “徐幼薇，你连祭品都做不好，还想审祖？”
  徐幼薇没回骂。
  她抬笔。
  第一个字落下，她右臂皮肤开裂，银纹爬过肩头。
  周然左手按住她后背，把太荒气血渡入她体內。
  “写。”
  白骨笔划开虚空。
  第一行字成形。
  徐家血，不再供祖。
  七字落下，天尸左眼缝中传出尖利长鸣。
  初祖残魂身上，一根根细小血线被强行拔出。
  那些血线没入虚空深处，连向徐氏后人，连向蓬莱祖祠，连向一代代被写进族谱的祭名。
  啪。
  第一根断了。
  第二根、第三根紧跟著崩散。
  初祖残魂缩小半寸，嗓音终於变了。
  “不！”
  徐幼薇唇边淌血，手却没停。
  第二行字继续落下。
  蓬莱债，由活人偿。
  字成之后，九名戒律堂弟子身上亮起古律印记。
  他们面上血色褪尽。
  那些原本指向徐幼薇、指向祭品的因果锁链，开始倒卷，回到他们身上，回到蓬莱戒律堂，回到徐问天残魂。
  初祖怒吼：“蓬莱守世三万年，功大於罪！”
  徐幼薇咬字很轻。
  “那就一笔一笔算。”
  “救过谁，记。”
  “害过谁，也记。”
  “別拿大义糊帐。”
  周然短促笑了声。
  “这帐记得硬。”
  徐幼薇被血呛了一下。
  初祖残魂已半截钻进左眼缝隙。
  闭合巨眼开出一线，银灰光从缝里泄出。
  月昭急道：“他要捨弃徐幼寧，强行归位！”
  周然鬆开徐幼薇。
  “笔给她。”
  “路我堵。”
  太荒黑刀出鞘。
  黑金气血衝起。
  周然一步踏出，左膝旧伤裂开，血渗进骨层。
  他没看伤处。
  断界一刀斩出。
  这一刀不劈初祖。
  劈左眼缝隙前的入口。
  刀线落下，银灰通道被截去一段。
  初祖残魂撞上断界线，魂体裂出数道缺口。
  “周然！”
  周然抬刀拦路。
  “喊谁都没用。”
  初祖残魂拼命挣扎，借左眼残权召唤徐幼薇掌心银眼。
  徐幼薇右掌被拉向左眼，腕骨发出细碎摩擦声。
  周然没有替她压手。
  他只守在前方，堵住初祖归位的路。
  徐幼薇用左手扣住右腕，断簪刺进掌心旧伤。
  痛意盖过银眼牵引。
  她抬笔。
  最后四字，一笔一顿。
  旧祖归案。
  轰！
  掌心银眼彻底张开。
  这回，它没吞掉徐幼薇。
  黑金契约纹化作锁链，穿过银瞳，刺入左眼残权深处。
  左眼缝隙中，初祖残魂被硬生生拖回。
  “不！”
  “我是蓬莱初祖！”
  “我是守世之人！”
  徐幼薇满脸是血，盯著他。
  “你是罪证。”
  银眼爆发。
  初祖残魂被拽回徐幼寧体內。
  徐幼寧跪在地上，喉间挤出两道动静。
  一道属於她自己。
  一道属於初祖。
  周然收刀，上前一步。
  忘川印浮在掌心。
  “睡一觉。”
  “醒了慢慢审。”
  他一掌按上徐幼寧眉心。
  忘川本源灌入。
  初祖残魂的记忆被层层封住。
  没有抹除。
  全部保存。
  每一段交易。
  每一条祭命。
  每一次蓬莱戒律堂的献祭决议。
  全被白骨笔拓成血色捲轴，悬在半空。
  九名戒律堂弟子看著那些捲轴，连呼吸都乱了。
  徐幼薇握著白骨笔，身子晃了一下。
  周然接住她。
  她把笔还过去。
  “我写完了。”
  周然接过笔。
  “字丑了点。”
  徐幼薇眼皮动了动。
  “下次练。”
  “还有下次？”
  “蓬莱帐没算完。”
  周然点头。
  “行，有志气。”
  徐幼薇低头看自己的掌心。
  银眼不再乱挣。
  “旧祖归案”四字压在眼瞳深处，瞳缘多了一圈黑金细纹。
  左眼残权，归位了。
  没有归月帝。
  归了徐幼薇。
  月昭站在不远处，神情复杂。
  “她真承住了。”
  周然道：“欠债的人，没那么容易倒。”
  徐幼薇抬头，看向闭合左眼深处。
  掌心银眼忽然自己亮了一下。
  她呼吸一乱。
  “周然。”
  周然转头：“怎么？”
  徐幼薇盯著他身后那片虚空，嗓音压低。
  “林清雪的眼睛。”
  “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