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曼哈顿冬瓜区。
  史密斯把大衣递给门口侍者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圆桌铺著白色长绒桌布，银质刀叉码得整整齐齐。
  窗外能看见中央公园的一角，光线柔和而体面。
  桌上摆著七张席位卡。
  他先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名字，辉瑞总部亚太医药合规部副总裁，杰克逊。
  这个人他认识，上个月才在总部的亚太战略会上碰过面。
  杰克逊这两年一直在主导亚太区进口保健品的合规审查升级工作，內部绰號叫“看门狗”，平时连公司年会都懒得参加。
  他今天怎么会在这里？
  史密斯的目光往旁边扫了一圈。
  有纽约做跨境贸易诉讼的律所合伙人霍华德。
  有一位已经退休的前fda食品审评官。
  还有两个做外资银行併购业务的人。
  每个人都显得很体面。
  而每个人的身份，都恰好卡在国际贸易合规的关键节点上。
  这显然不是一场隨便攒出来的饭局。
  沈婉仪最后才走过来和他握手。
  她穿著一件裁剪利落的深灰色套装，头髮盘得一丝不苟，左手无名指上戴著一枚祖母绿戒指。
  四十二岁的女人，举手投足之间的那种分寸感，不是钱堆出来的。
  “smith先生，辛苦你跑这一趟。”
  史密斯语气得体地回应。
  “沈女士的邀请写得很有分量，我没什么理由拒绝。”
  他在杰克逊身边的位子上坐了下来。
  落座之前，他很快地和杰克逊握了握手。
  “jack，没想到你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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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杰克逊端著酒杯，语气很隨意。
  “margaret拉我来的，说是老朋友聚一聚。”
  他说的margaret，是沈婉仪在纽约社交圈的人脉之一，也是帮沈婉仪搭上那位fda退休审评官的女人。
  史密斯心里迅速盘算了一遍。
  杰克逊可能確实只是被朋友邀来吃顿饭，也可能是沈婉仪刻意安排的。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张桌子上的每一个人，都有能力在国际贸易合规的链条上施加影响。
  前菜上桌之后，几个人的话题一直绕著高尔夫、红酒和纽约房產税打转。
  沈婉仪在其中穿针引线，滴水不漏。
  整整半个小时里，她没有提姜棉，也没有提东方松露。
  史密斯切著盘子里的烟燻鱼，心里已经有了数。
  这个女人不急。
  她越是不急，就越说明今晚不是单纯请他吃饭。
  主菜端上来后，杰克逊先放下了刀叉。
  “robert，总部上个月刚拉了一张新的合规清单，你看到了吗？”
  史密斯拿餐巾擦了擦手。
  “看到了，主要是针对亚太区进口的高端营养製品。”
  杰克逊点点头。
  “你手上那个远东项目的第一批文件，我扫过一眼。”
  “基本面没问题，但新標准比以前严了，后面最好按新指標重新走一遍。”
  他说得很平淡，就像在开一个普通的工作会。
  史密斯“嗯”了一声，没有多接话。
  那位退休的fda审评官也顺势补了一句。
  “最近半年fda对亚太区的进口食品查得確实紧了不少。”
  “成分申报这块做得越早越主动，总比被动应审要好。”
  霍华德切著盘子里的牛排，头也没抬地说道。
  “从合同角度来说，供应方配合復检是常规条款，不存在法律风险。”
  三个人，三句话，像三把柔软的刀，不约而同地朝同一个方向递了过来。
  史密斯没动声色。
  沈婉仪这时才不紧不慢地打开隨身带来的公文包，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放到了桌面上。
  “smith先生，我最近也在关注远东这个品类。”
  她抽出第一份文件，推到史密斯面前。
  “这是金线养顏露在港岛三个月的销售记录。”
  史密斯翻开文件，一行行数字排得很清楚。
  单瓶十二万港幣。
  月均出货一百瓶以上。
  而且这还是在限量发售的前提下，有些私人客户甚至愿意加价排队等货。
  史密斯抬头看向沈婉仪。
  “沈女士，你是知道的，港岛市场不归我负责。”
  沈婉仪点头，“当然。”
  她又推来第二份文件。
  “这一份，是我委託第三方实验室做的东方松露检测报告。”
  史密斯翻了两页，手里的刀叉彻底停了下来。
  这份报告做得很细。
  活性成分、稳定性、微量元素、批次差异，全都列得明明白白。
  其中几项关於稳定性和批次差异的数据，方向和辉瑞內部检测的不同，细致得让史密斯不得不多看一眼。
  史密斯把文件放回桌上。
  “沈女士，你准备得很充分。”
  沈婉仪语气平静。
  “做生意，总要先把帐算明白。”
  她又抽出第三份文件。
  “所以我替你算了一笔帐。”
  文件第一页，就是利润模型。
  东方松露出厂价一千三百丑元一罐。
  一旦进入欧美私人诊所、抗衰俱乐部和高净值客户渠道，终端价完全可以推到一万到两万丑元。
  扣掉物流、关税、渠道、宣传和终端分成之后，辉瑞每罐净利润仍然能做到四千到五千丑元。
  三百万丑元的订单，大约是两千三百罐。
  如果全部进入终端渠道，辉瑞能吃到的净利润，將接近一千万丑元。
  史密斯没有否认。
  沈婉仪翻到第二页。
  “这是方案b。”
  史密斯低头看过去。
  方案b里，辉瑞会从採购方和分销商的位置上往前挪一步，爭取欧美检测认证、註册节奏、终端定价和渠道投放的话语权。
  换句话说，辉瑞会从跟著姜棉走，变成由自己来主导这门生意。
  而利润数字，也直接翻了三倍。
  三千万丑元。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
  史密斯合上文件。
  “数字很诱人。”
  他把文件轻轻推了回去。
  “但这里有个前提，货在姜女士手里。”
  “没有她点头，这些都只是纸面上的东西。”
  沈婉仪听完，手指在杯壁上轻轻碰了一下。
  “smith先生，我从来没有建议你跟姜棉翻脸。”
  史密斯看著她。
  “那你想让我做什么？”
  沈婉仪语气不急不慢。
  “拿回你本来就有的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