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1章晋商,范永斗!(祝大家新年快乐))
作者:佚名      更新:2026-02-23 15:17      字数:2488
  养心殿。
  范永斗跪在冰冷的金砖地上,已经跪了半炷香左右。膝盖很疼,但是他不敢动。
  这位晋商八大家之首的范家家主,今年四十六岁,圆润的脸庞,笑起来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就像弥勒佛一样。但是此时他的额头上已经冒出了很多细小的汗珠。
  不是热的,而是紧张的。
  里面传来了太监的唱和:“宣晋商范永斗覲见……”
  范永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捧著礼单,躬身走进了大殿里。
  养心殿比他想像中的要小一些。没有乾清宫的雄伟,倒很像一间雅致的书房。
  皇帝没有坐在龙椅上,而是半躺在东暖阁的炕上,身上盖著一条锦被,脸色非常苍白。旁边站著司礼监太监王承恩。
  “草民范永斗,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范永斗行了一个大礼,把礼单举过了头顶。
  王承恩接过了礼单,呈给皇帝。崇禎並不在意,只是懒洋洋地摆了摆手。
  王承恩展开礼单,朗声念道:“晋商范永斗进献:辽东老参十对、长白鹿茸八架、东珠二十颗、貂皮五十张、银狐皮三十张、山西老陈醋百坛、汾酒五十坛,另外还有……纹银五千两。”
  念到“纹银五千两”时,王承恩的声音顿了一下。
  好大的手笔。
  范永斗低著头,在心里飞快地盘算著。这五千两已经是他能够拿出来的最大限度了。范家號称“八大家之首”,但是这几年生意也不好做。
  建虏那边要打点,明朝边將要贿赂,朝廷税吏要孝敬,真正落到手里的,十不存三。
  但他必须下这个血本。因为他要探明一件事:皇帝对边贸的態度。
  范家最大的財路,就是长城內外的走私。
  铁器、粮食、布匹运出去。
  人参、皮毛、东珠运进来。一进一出,利润翻了十倍。
  但是这生意,说得好听叫“边贸”,说得难听叫“通敌”。
  以前天启年间,魏忠贤掌权,范家每年给十万两银子,换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崇禎即位之后,剷除阉党,整顿边务,这条財路也就被堵上了。
  眼下皇帝“病重”,首辅温体仁忙於对付建虏,这是重新打通关节的好机会。
  “范东家……有心了。”崇禎终於开口了,声音很虚弱:“起来吧,赐座。”
  小太监搬来了一个绣墩。范永斗谢恩坐下了,只敢坐半边。
  “山西……今年收成如何?”皇帝问了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回陛下,尚可。”范永斗谨慎地回答:“去年大旱,粮价上涨了三成。草民已经组织商队把粮食从河南运到山西,平抑粮价。”
  这句话是真也是假。范家確实调了粮,大部分是高价卖给囤积居奇的粮商,小部分“平价”出售,博个名声。
  “嗯……好。”崇禎点了点头,突然就咳嗽了起来。
  王承恩赶紧递上痰盂,又端来温水。
  等皇帝平復之后,范永斗小心翼翼地问道:“陛下龙体欠安,草民斗胆,家中有一支三百年老参,或许……”
  “不必了。”崇禎摆摆手,闭上眼睛,“太医说,朕这病……得静养。朝中的事,都交给温先生了。边关的事……也交给边將了。”
  范永斗心跳加速了。
  皇帝睁开眼睛看那人:“边关很冷,將士不容易。商人如果能给予一些帮助的话,也算是积德行善了。”
  “草民明白”范永斗连忙说:“范家愿意捐出五千石粮食、三千套棉衣送到宣大前线”
  “嗯……”崇禎又闭上了眼睛:“你是懂事的。日后边贸之事,你们可以和边將商量。朕……朕管不了这么多。”
  范永斗忽然抬起了头,眼睛里闪过一道狂喜。
  这句话,他等了多少年!
  “和边將商量”,这就说明了皇帝已经默许了!只要把宣府、大同、山西的边將打点好了,范家的走私网络就可以重新运转起来!
  “草民叩谢陛下隆恩!”范永斗重重磕头。
  “去吧……”崇禎的声音越来越小:“朕累了……”
  “草民告退。”
  范永斗倒退著出了养心殿。走出宫门的时候,他走路的步伐也变得轻快了许多。
  五千两银子换来皇帝的默许,很值,非常值!
  他立即吩咐隨从道:“快,到驛站,用八百里加急给大同范掌柜传信:『路已经通了,准备好厚礼,去拜访杨总兵、王参將』。”
  “是!”
  看著范永斗兴冲冲离去的身影,崇禎慢慢地在养心殿中坐直了身子,哪还有丝毫的病態?
  “陛下演得真像。”王承恩嘆道。
  “不是演得像,是他愿意信。”崇禎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了的茶:“人总是喜欢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事情。范永斗想要重新做走私生意,我就给他这个希望。”
  “可这样一来,铁器、粮食会流到建虏那边……”
  “流就流吧。”崇禎放下茶杯:“禁了范家,还有张家、李家。走私禁不绝的。与其让他们暗箱操作,倒不如光明正大地放出去,由皇城司来盯著。等朕把这条线上的人全部弄清楚了,在一网打尽的时候收穫就会更多。”
  王承恩懂了。陛下这是放长线钓大鱼。
  “那范家捐的粮草棉衣……”
  “照单全收。”崇禎道:“前线將士正缺这些。通过私人途径卖给他们……至於范家,以为打通了关节……先让他们先高兴几天。”
  窗外,二月的风拂过宫墙,带起一丝凉意。
  崇禎走到窗边,望著范永斗乘坐的轿子渐渐消失在视野中。
  晋商八大家,在明清鼎革中左右逢源的商人,现在都跳进了他挖的坑里。
  周奎的商行是坑。
  范永斗的走私是坑。
  还有那些正在挖的坑……
  总有一天,这些坑会连成一片,把该埋的人都埋进去。
  “陛下,陕西有密信到。”一个太监悄悄地走了进来,手里拿著一个小竹筒。
  崇禎接过,摒退左右。竹筒里有一封密信,用只有他和孙传庭才知道的密码写成。
  他把信打开,看了起来。
  同一时间,陕西,延安府北边三百里左右的地方,黑风岭。
  孙传庭看著眼前五百人,眉头紧锁。
  很混乱。
  五百人排成歪歪扭扭的队伍,高的高,矮的矮,瘦的皮包骨头,壮的像座铁塔。衣服破烂不堪,补丁叠补丁。眼神都是一样的。
  都是饿狼一样的眼神,盯著场子中间那几个大锅。
  锅里的小米粥里放了一些野菜。香气飘出来后,很多人都直咽口水。
  孙传庭走到场子中间,大声说,“从现在起,你们就是『榆林鏢局』的趟子手,我孙庭就是你们的掌柜。”
  没有人讲话。也没人搭理他。
  所有人都盯著场地中那几个锅。
  孙传庭內心长嘆了一口气。他了解这些人来这儿的目的,不是为了啥忠君爱国,而是为了能有一口饭吃。
  五百人当中,三百人为矿工,一百人为铁匠,另外一百人为无法继续生存的农民。都是陕西大旱的受灾者,都是被逼到绝境的苦命人。
  “鏢局的规矩只有三条”他伸出三个手指头:“第一就是听话,叫你们往东,不准往西,第二识字,从现在起每天学五个字,认不出的就没饭吃,第三……算了,等你们做到前两条的时候,再说第三条吧!”
  有人忍不住了,问道:“孙掌柜,那……现在可以开饭了吧?”
  孙传庭看看天色,点点头:“开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