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要想挖东西?我回你声「药」!
作者:佚名      更新:2026-02-23 15:29      字数:3091
  孤鹰做了个梦。
  梦里没有穿越,没有悬崖,没有血腥。
  他在蓝星,和家人一起,过除夕。
  电视里放著吵闹的晚会,母亲在厨房喊“饺子快好了”。
  父亲搓著手凑过来,脸上带著他熟悉的、欲言又止的笑。
  “那个……儿子啊。”
  父亲从兜里摸出个红包,塞进他手里,
  “又长一岁啦。”
  厚厚一沓,手感扎实。
  “爸,我都二十八了……”
  孤鹰下意识想推。
  “拿著拿著!”
  父亲按住他的手,声音压低,眼神却亮得灼人,
  “明年……爭取带个人回来。这红包,爸给你预备双份的!”
  话音未落——
  “砰——!!!”
  不是电视里的礼炮音效。
  是家门被整个撞碎、木板炸裂的爆响!
  一道黑影涌了进来!
  刀光!
  鲜血溅上电视屏幕,春晚主持人还在笑著拱手拜年。
  那个厚厚的红包飞了起来,在空中散开,崭新的钞票像红色的雪片,混著温热的血雨,纷纷扬扬落下。
  孤鹰愣在当场,眼睁睁看著那柄刀劈向自己——
  “砰——啪!!!”
  巨响如惊雷,在现实与梦境的边缘轰然炸开。
  血色的刀光、纷扬的纸钞、温热的液体……
  无数残破的意象与这声实实在在的爆竹轰鸣,在孤鹰混沌的意识深处轰然对撞、坍缩、融为一体,化作一种近乎撕裂灵魂的极致惊怖!
  “嗬——!”
  那具枯槁如柴的身体应声弹起!
  脊骨反弓,筋肉痉挛,又在下一瞬,如同被抽走所有支撑般,重重砸回硬榻!
  “咚!”
  闷响沉重,在静室中清晰地盪开。
  “谁?!”
  矮几旁,正撑额假寐的年轻医官孙介一个激灵,险些从凳上跌下。
  他仓皇四顾,目光最终定格在病榻上。
  榻上,那少年双目圆睁,瞳孔在昏黄烛光下缩得极小,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挤出破风箱般的抽气声。
  ——而几乎就在孙介惊醒的同一剎那,那抽气声戛然而止。
  孤鹰残存的意识,从溺毙般的猩红梦魘中猛然挣脱。
  是梦……
  还有……鞭炮声?
  念头闪过的瞬间,更深的寒意攫紧了他——
  身体……刚才动了!
  剧烈的、不受控制的本能反应!
  被看见了!
  不能慌。
  他圆睁的眼眸里,那片源於噩梦的骇然如同潮水般急速退去,被一种更深、更彻底的茫然覆盖。
  急促的喘息被他用意志强行扼住,转为一种缓慢、深长、却依旧带著细微颤音的呼吸节奏。
  绷紧到极致的肌肉,一点点“融化”开,让身体重新“塌陷”回褥垫,只余指尖几不可察的轻颤。
  “呼……嚇我一跳。”
  孙介鬆了口气,凑近些细看。
  榻上的少年已重新合上眼瞼(在完成“平復”表演后,孤鹰顺势让沉重的眼皮落下),呼吸虽略显粗重,却已没了方才那濒死般的惊悸之態,只剩下一片枯槁的死寂。
  “是被炮仗惊著了吧?真是,大早上也不消停。”
  他嘟囔著,回到矮几边,提笔准备记录——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
  姜望之端著药碗,恰好立在门口。
  深青色的棉袍,崭新的灰鼠皮坎肩,袖口一丝不苟地挽著。
  他显然刚刚走到门外,那声突兀的闷响与室內不寻常的空气流动,让他推门的动作比平日快了半分。
  他目光一扫,快步走进来,將药碗轻轻放在矮几上。
  “方才,是什么声音?”
  姜望之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孙介心头一跳。
  孙介连忙躬身:
  “回、回首席,是外头正旦爆竹,声音太大,惊、惊著了病患……刚刚……刚刚才平復。”
  姜望之的目光已经落回孤鹰身上。
  他没有再问孙介,而是径直走到榻边,坐下。
  三指搭上孤鹰腕脉。
  指尖传来的搏动,快、乱、急,如同受惊的野马。
  但在这狂奔的蹄声之下,一缕异常清晰、绷紧如弦的力道,正死死拽著韁绳,试图將那惊马拖回“平静”的假象。
  姜望之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他抬起另一只手,用指背,极轻地拂过孤鹰的眼瞼下方。
  就在指尖触及皮肤的瞬间——
  孤鹰的眼皮,颤动了一下。
  然后,缓缓睁开了。
  瞳孔涣散,焦距空洞,像一具刚刚被惊扰、又重归死寂的躯壳。
  但眼瞼下方,皮肤微潮,是冷汗將干未乾的黏腻。
  姜望之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他的目光锁在那双睁开的眼睛上,看了足足三息。
  然后,极轻地、近乎自语地吐出一个词:
  “『神扰』。”
  孙介正屏息观察,没听清,下意识问道:
  “首席,您说什么?”
  姜望之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视线依旧停在孤鹰脸上,声音平稳了些,却依旧不高:
  “重伤损及神窍,意识本该如死水寂灭。但惊扰有应,触碰能醒——皆非纯粹躯壳反应。”
  他收回手指,目光缓缓下移,掠过少年紧抿的唇、僵扣的手:
  “倒像是……残留的深层意识,被困在躯壳深处,对某些特定刺激,仍有极微弱的回应。”
  孙介的眼睛微微睁大:
  “您是说……他的神智,还有恢復的可能?”
  “微乎其微。”姜望之摇头,但话锋一转,
  “但既有一丝裂隙,便值得一试。”
  他直起身,看向孙介:
  “今日起,添一项例程。”
  “晨昏净面、餵药时,动作需缓三成。”
  “净一次面,说一字:净。”
  “递一勺药,说一字:药。”
  “每日如此,不可间断。”
  孙介仍有些茫然:
  “首席,这是要……”
  “引神归窍。”姜望之的目光落回孤鹰空洞的双眼,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用最基础的生存本能——洁身、饮药——作引,看他这具『空壳』……会不会伸手来够。”
  说完,他不再解释,端起药碗,拿起木勺。
  勺底在碗沿上轻轻一磕——
  “叮。”
  然后,將药勺递到那双刚刚睁开的眼睛前方。
  “药。”
  做完这一切,他將药勺轻轻放回碗中,隨即后退半步,让开了榻前的位置。
  目光平静地投向孙介,又缓缓移回孤鹰脸上。
  意思再明確不过:该你了。
  孙介被那目光看得一个激灵。
  他慌忙上前,端起药碗时手都有些抖。
  学著姜望之的样子,手腕平移,勺底碰碗——
  “叮。”
  然后舀起药,递到孤鹰唇边,声音乾涩:
  “药……药……”
  榻上,孤鹰的眼睛依旧空洞。
  直到勺沿碰到嘴唇,才机械地张开。
  药汁滑入喉咙。
  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就在孙介准备舀第二勺时——
  “……药。”
  一个极轻、极哑、几乎不成调的音节,从孤鹰喉咙里挤了出来。
  不是清晰的话语。
  更像某种……无意识的、对刚才那个音的粗糙模仿。
  像婴儿第一次试图重复听到的声音,含糊,走调,却真实存在。
  孙介的手猛地一颤,药勺“噹啷”一声磕在碗沿!
  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著榻上的少年。
  而姜望之——
  那双始终平静的眼眸,在那一瞬间,骤然亮了起来。
  不是怀疑的光芒。
  是医者发现重大治疗突破时,那种近乎灼热的专注。
  “记!”
  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
  “卯时三刻(6:45),餵药时,患者发出一声模糊语音模仿!”
  孙介手忙脚乱地抓起笔,指尖都在发抖:
  “是、是!模仿……模仿『药』音!”
  姜望之已经上前一步。
  他没有碰孤鹰,只是俯身,目光紧紧锁定那双空洞的眼睛。
  然后,他清晰地、缓慢地重复:
  “药。”
  停顿。
  等待。
  榻上,孤鹰的眼睛依旧望著上方,没有任何反应。
  仿佛刚才那一声,只是幻听。
  但姜望之没有放弃。
  他转向孙介,声音恢復了平日的冷静:
  “继续。”
  “每次餵药前,说『药』。餵完后,停顿三息,再说一次『药』。”
  “记录他任何微小的声音、口型变化。”
  “是!”孙介的声音都激动得变了调。
  姜望之直起身,低声自语,又像在宣告:
  “既然能模仿声音,”
  “那就看看……”
  “这具躯壳里,到底还锁著多少东西。”
  说完,他后退半步,像一个最耐心的观察者,等待著下一声“迴响”。
  等待著这具“空壳”里,还能掏出什么惊喜。
  而榻上,孤鹰的眼睛依旧空洞地望著屋顶。
  只有他自己知道——
  刚才那声模糊的“药”,不是治疗突破,不是神智復甦。
  是他向死而生的选择。
  因为,他觉得自己快装不下去了。
  呼吸要控制,心跳要控制,眼神要控制,连肌肉的每一下颤抖都要控制——
  太累了。
  一直装傻,终有极限。
  他迟早会在无数个细节中露出破绽。
  他听不懂他们的话。
  他不知道这个世界的规则。
  他像个被扔进陌生剧场的聋哑人,连台词本都没有。
  但现在——
  他们主动递来了剧本。
  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示范。
  “药”、“净”、“吃”……
  这是危机,更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机会。
  一个可以光明正大、从零开始学习这个世界的藉口。
  所以那声“药”,是他交出的第一份答卷。
  模糊、笨拙、恰到好处。
  从现在起,他不再仅仅是“装傻”。
  他要开始……
  “学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