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吸血鬼
作者:佚名      更新:2026-05-07 22:17      字数:4324
  日头一点一点往西挪,挪得慢,像捨不得走。
  义庄里头的几个人,谁也没閒著。
  林正英画完了符,又把那柄桃木剑拿出来,用硃砂在剑身上又描了一遍。
  描得很仔细,每一道符文都描得清清楚楚,描完了,举起来对著光看了看,才放下。
  秋生把门窗都检查了一遍。
  门上的红绳绕了三圈,打了个死结,他又拽了拽,確定不会松。窗上也是,红绳绕得紧紧的,窗欞都勒出印子来了。
  文才把墙角那堆乾草挪了挪,腾出一块空地,又把那袋糯米打开,沿著门边撒了一圈。
  白花花的米粒,在地上铺成一条细细的线。
  那汉子——任栓子,还缩在墙角。
  他盯著门口,眼珠子一动不动,盯得久了,眼眶发酸,他就使劲眨一眨,然后继续盯著。
  徐福贵靠墙站著,没动。
  他把那两瓶圣水从怀里掏出来,搁在手边。
  又把那柄旧手枪检查了一遍,子弹上膛,保险开著,搁在圣水旁边。
  窗外的日头越来越低。
  先是橘红,然后是暗红,然后是一点一点沉下去,沉到地平线以下。
  天黑下来了。
  秋生把灯点上。一盏油灯,放在桌子正中,火苗子忽闪忽闪的,照出几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
  没人说话。
  秋生和文才挤在一条板凳上,挨得紧紧的。
  秋生手里攥著一张符,攥得都出汗了。文才手里攥著一把糯米,指缝里漏出几粒,他也顾不上捡。
  林正英坐在桌前,桃木剑横在膝上,闭著眼,像是在养神。
  徐福贵站在门边,离门最近。
  他没有盯著门。
  他盯著门缝。
  门缝底下,有一道细细的黑。
  那是外头的夜。
  他等著那道黑里,忽然多出什么。
  ——亥时。
  外头起风了。
  那风来得突然,呼的一阵,颳得院子里的荒草沙沙响,颳得破门板吱呀吱呀的。秋生手里的符抖了一下,他赶紧攥紧。
  风一阵一阵的,越来越大。
  忽然,啪的一声响——什么东西打在窗纸上。
  文才嚇得一哆嗦,手里的糯米撒了一地。
  秋生瞪他一眼:“你抖什么?”
  文才脸都白了:“我……我没抖。”
  “没抖?没抖糯米怎么撒了?”
  文才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糯米,说不出话来。
  林正英睁开眼,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
  徐福贵站在门边,一动不动。
  那风颳了一阵,又停了。
  停得突然,像被人一把掐住脖子。
  四下里静下来。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子时。
  徐福贵忽然抬起手。
  屋里所有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门缝底下,那道黑里,多出了一点东西。
  是黑的,比夜还黑。
  那一点黑,在门缝底下,一动不动。
  然后,它动了。
  像有什么东西,蹲在门外,往门缝里看。
  徐福贵没有动。
  他的手按在枪柄上,却没有<i class=“icon icon-unie081“></i>出<i class=“icon icon-unie0ef“></i>。
  他只是盯著那道门缝,盯著那一点黑。
  那一点黑,也盯著他。
  忽然——
  咚。
  门板上响了一声。
  秋生差点从板凳上跳起来,文才一把捂住自己的嘴,把叫声堵在喉咙里。
  咚。
  又是一声。
  咚。咚。咚。
  三下。
  停了。
  屋里头静得能听见心跳。
  然后——
  咚。咚。咚。
  又是三下。
  那汉子缩在墙角,浑身抖得像筛糠。他张了张嘴,想喊什么,喊不出来。
  林正英缓缓站起身,桃木剑握在手里。
  徐福贵也动了。他往后退了一步,退到桌子边上,左手抄起一瓶圣水,右手握著枪。
  咚。咚。咚。
  又是三下。
  那敲门声不急不慢,一下一下的,敲得有板有眼。
  三下,停一停,再三下。
  就像那汉子说的——
  “我爹生前,敲门就是这么敲的。”
  林正英沉声道:“谁?”
  门外没有回答。
  可那敲门声又响了。
  咚。咚。咚。
  这一次,比方才重了些。
  门板在响,门框在抖,门楣上落下灰来。
  秋生和文才挤在一块儿,两双眼睛瞪得溜圆,盯著那扇门。
  那汉子缩在墙角,两手捂著耳朵,可那敲门声还是往耳朵里钻,钻得他浑身发抖。
  徐福贵盯著门缝。
  门缝底下,那一点黑还在。
  可那一点黑,正在往门缝里挤。
  它在挤进来。
  徐福贵举起枪,对准那道门缝。
  林正英喝了一声:“退后!”
  话音刚落,砰的一声巨响——
  门板从中间裂开,一只黑乎乎的手伸了进来!
  那手乾枯得像树皮,指甲又长又黑,像五把鉤子。它抓著门板,用力一撕,半边门板哗啦一声掉下来,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门外,站著一个东西。
  穿著寿衣,灰扑扑的,宽宽大大,在风里飘。脸看不清,太黑了,只看得见两个窟窿——那是眼睛,黑洞洞的,往里陷。
  它就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可那股味儿飘进来了。
  烂肉。腐土。还有一股子说不出的腥。
  文才腿一软,差点跪下。秋生一把拽住他,两人靠著墙,抖成一团。
  那汉子——任栓子,从墙角抬起头,看了一眼。
  只看了一眼。
  然后他惨叫一声,两眼一翻,晕过去了。
  林正英上前一步,桃木剑横在胸前,沉声道:
  “孽障!”
  那东西动了。
  它迈过门槛,一步一步走进来。
  脚踩在地上,没有声音。
  可它每走一步,屋里的灯就暗一分。
  走到第三步,那盏油灯噗的一声,灭了。
  屋里一片漆黑。
  只有门外透进来一点月光,惨白惨白的,照在那东西身上。
  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可它那两只黑洞洞的眼窟窿,正对著屋里这几个人。
  忽然,它开口了。
  “栓……子……”
  那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破风箱漏气,又像砂纸磨石头。
  “栓……子……”
  它在喊它儿子。
  林正英厉声道:“任老爷,你死了!你死了就不能再回来!你不能害人!”
  那东西转过头,黑洞洞的眼窟窿对著林正英。
  “道……长……”
  它认得他。
  林正英脸色一变。
  那东西又开口了:“我……的……闺……女……呢?”
  林正英愣住了。
  那东西往前走了一步。
  “我……的……闺……女……呢?”
  它的声音忽然尖起来,像哭,正在阅读:第120章 吸血鬼,最新章节尽在。又像嚎。
  “谁……害……了……她?”
  林正英没答话。
  他不知道怎么答。
  那东西又往前走了一步,离林正英只有三尺远。
  徐福贵举起枪,对准那东西的后脑。
  他手指扣在扳机上,却没有扣下去。
  他看见那东西的肩膀在抖。
  它在哭?
  尸变的东西,会哭吗?
  他不知道。
  可他看见那东西的肩膀,真的在抖。
  林正英忽然开口:“任老爷,你闺女的事,贫道会查。可你已经死了,你不能再留在这儿。”
  那东西抬起头,黑洞洞的眼窟窿对著他。
  “我……不……走……”
  “我……要……找……她……”
  林正英嘆了口气,举起桃木剑。
  “那就得罪了。”
  他一步上前,桃木剑直刺那东西胸口!
  那东西不躲不避,伸手一抓,竟生生抓住了剑身!桃木剑刺在它掌心,像刺在铁板上,纹丝不动。
  林正英脸色大变。
  那东西一甩手,林正英连人带剑飞了出去,重重撞在墙上,闷哼一声,滑坐下来。
  “师父!”秋生和文才齐声大叫。
  那东西转过头,对著他们。
  它又迈步了。
  一步一步,走向墙角。
  墙角里,任栓子缩成一团,晕得人事不知。
  它在走向它儿子。
  徐福贵动了。
  他一步抢上前,举起那瓶圣水,朝那东西后背泼去!
  圣水泼在那东西身上,嗤的一声响,像烧红的铁放进水里。那东西浑身一抖,转过身来,黑洞洞的眼窟窿对著他。
  徐福贵不退不避,举起枪,对准它的脸。
  砰!
  枪声在屋里炸开。
  那东西的脑袋往后一仰,又正回来。
  子弹打在它脸上,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白印。
  徐福贵心头一凛。
  那东西盯著他,忽然开口:
  “你……身……上……有……味……儿……”
  徐福贵愣住了。
  那东西又往前走了一步。
  “那……蛇……的……味……儿……”
  徐福贵瞳孔一缩。
  它知道码头的事?
  它知道那条蛇?
  那东西忽然伸出那只黑乎乎的手,朝他抓来。
  徐福贵侧身一让,躲开那一抓,顺手把剩下的那瓶圣水泼在它脸上!
  嗤——
  那东西的脸冒起白烟,它惨叫一声,往后退了一步。
  可只退了一步。
  它又站住了。
  那两只黑洞洞的眼窟窿,还在盯著他。
  “你……帮……我……”
  它说。
  “帮……我……找……我……闺……女……”
  徐福贵盯著它。
  林正英扶著墙站起来,嘴角掛著血。
  秋生和文才缩在墙角,嚇得说不出话。
  那东西站在屋子中间,浑身冒著白烟,可它没有再动。
  它只是盯著徐福贵,等著。
  屋里静得能听见心跳。
  徐福贵忽然开口:
  “你闺女,怎么死的?”
  那东西浑身抖了一下。
  “洋……人……”
  它说,声音像从地狱深处飘上来。
  “洋……人……害……的……”
  屋里静得能听见灯油滴落的声音。
  那盏油灯被文才重新点上了,火苗子忽闪忽闪的,照在那东西身上——
  任老爷子站在屋子中间,寿衣上还在冒著丝丝白烟,圣水泼过的地方,皮肉翻卷著,露出底下黑乎乎的东西。
  可他没动,就那么站著,两只黑洞洞的眼窟窿对著徐福贵。
  林正英扶著墙站起来,嘴角的血还没擦乾净。
  他看著任老爷子,眉头拧得死紧。
  “不对。”他忽然开口。
  秋生和文才缩在墙角,听见师父说话,壮著胆子抬起头。
  林正英往前走了一步,离任老爷子近了些,上下打量著。
  “师父,您……”秋生颤声道,“您小心……”
  林正英摆摆手,让他闭嘴。
  他盯著任老爷子看了半晌,忽然道:
  “你不是殭尸。”
  这话一出,屋里几个人都愣住了。
  文才结结巴巴道:“师……师父,他不是殭尸?那他是什么?”
  林正英没答话,只看著任老爷子,缓缓道:
  “殭尸者,尸身不腐,怨气不散,起而为祸。可殭尸没有灵智,不会说话,更不会认人。你……”
  他顿了顿。
  “你会说话,你认得贫道,你还知道你闺女的事。”
  任老爷子那两只黑洞洞的眼窟窿动了动,像是在看他。
  “你是什么?”
  任老爷子没有答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肩膀还在微微发抖。
  徐福贵忽然开口:“道长,你还记得我跟你说的那个词吗?”
  林正英转过头看他。
  “吸血鬼。”
  林正英脸色一变。
  徐福贵继续道:
  “洋人的玩意儿,跟咱们的殭尸不一样。他们那边的说法,人死了之后,被吸血鬼咬了,也会变成吸血鬼。
  有灵智,能说话,记得生前的事。”
  林正英沉默片刻,又看向任老爷子。
  “你是被吸血鬼咬的?”
  任老爷子那乾枯的嘴唇动了动,发出沙哑的声音:
  “不……是……”
  “不是?”
  “那……个……东……西……不……咬……人……”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破风箱漏气。
  “它……用……针……”
  徐福贵心头一动:“针?”
  任老爷子抬起那只黑乎乎的手,比划了一下。
  那手乾枯得像树皮,可那动作,是在模仿什么人拿著什么东西,往胳膊上扎。
  “针……管……”
  林正英和徐福贵对视一眼。
  针管。
  洋人的针管。
  徐福贵上前一步,离任老爷子更近了些。
  秋生在后面想喊他,又不敢出声,只能干著急。
  “任老爷。”徐福贵开口,声音不高,却稳得很,“你闺女是怎么死的?”
  任老爷子那黑洞洞的眼窟窿里,忽然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像是泪。
  可殭尸会流泪吗?
  他不知道。
  可那一闪,他看见了。
  “洋……人……”任老爷子的声音开始发抖,比方才抖得更厉害,“洋……人……害……的……”
  “怎么害的?”
  “他……们……带……了……一……个……东……西……来……”
  他顿了顿,像是在使劲回想,又像是在忍著什么痛。
  “铁……箱……子……里……头……关……著……一……个……东……西……”
  “那东西长什么样?”
  “看……不……清……他……们……不……让……看……可……我……听……见……了……”
  他的声音忽然尖起来:
  “它……在……叫……像……人……又……不……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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