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何丽的眼中，周毅看到了未经官场打磨的纯粹和赤城。
  这跟周毅过去一年接触到的人都不一样，反倒是让他想起了自己刚刚参加工作的样子。
  穿越来此之前，周毅一直都在基层工作，想要为国家的建设拋头颅、洒热血。
  周毅忍不住轻笑了一声，然后才收拢思绪，认可地点了点头。
  “小何，你的想法也很好，有担当也有骨气。但是，改变现状不能仅凭一腔热血，还需要对症下药。你口口声声说要给家乡治病，那你有没有具体的设想？”
  何丽抿了抿唇，似是想要说什么，但心里又有些拿不准。
  孙连成朝何丽笑了笑，温和地说道：“小何同志，你不用紧张。周老这个人最为开明了，你有什么好的想法，直接说出来就好了。”
  见两位领导都如此的慈眉善目，何丽心中的犹豫也就此打消，认认真真地將自己的想法给说了出来。
  “不瞒你说，我回到小寒山山区日夜走访摸底，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设想。我想要……”何丽顿了顿，“全面断掉外界对小寒山山区村民的直接扶贫资金和无偿物资补贴。”
  孙连成都做好何丽会语出惊人的准备了，但显然，他的准备还是做少了。
  小寒山山区迟迟都没能彻底脱贫，现在要是再把这里的扶贫资金给断掉的话……
  稍有不慎，就会引起重大事故。
  何丽小心翼翼地看向周毅和孙连成，见他们没有打断自己的意思，这才敢继续说下去。
  “我指的『断掉』不是真的不接受社会的善意，而是想由市里牵头，拒绝爱心人士和企业直接將钱款、物资交到村民个人手里。”
  “我们要把所有的善款和扶贫基金统一匯聚起来，集中用於小寒山山区的扶贫工作。对於那些有劳动能力的村民，驻村办不再发放任何的救济金。”
  “他们想要钱，想要物资，就必须来参与村里的建设工程。我想要彻底挖掉『无偿救济』的温床，把过去那种『等靠要』的嗟来之食模式，全面转变为『以工代賑、劳动换取资源』的造血模式。”
  对於何丽提出来的设想，周毅也是讚赏地点了点头。
  系统给出的小寒山山区扶贫方案里面，也有这种『断输血』的举措。
  不过，周毅並没有立刻表態，而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身侧的孙连成。
  孙连成心领神会，將这个举措可能存在的问题都一一指了出来。
  “何丽同志，你的初心是好的，方向也对。但你有没有考虑过落地的难度？”
  “如果我们直接切断对小寒山山区的补贴，那些习惯不劳而获的村民肯定会联合起来闹事，上访。到时候，你能不能压住阵脚？”
  “其次，把社会的善款全部集中到驻村办帐户，帐目如何做到绝对的公开透明？你可以说，你当然可以说保证自己不会贪腐，那其他经手的干部呢？”
  “最重要的是，一旦落地成为了一刀切的举措，那优点全部都会转化成缺点。稍有不慎，就会酿成惨剧。到时候，惹出来的祸事，可不是你一个小同志能够担当得起的。”
  孙连成一针见血地指出何丽想法的想法有多么的幼稚，这要是换做旁人，恐怕已经冷汗涔涔，低头认错了。
  可何丽非但没有退缩，反而迎上了孙连成的目光，沉稳有力地说出自己的见解。
  “孙市长，感谢您的批评指正。我知道村民肯定会闹事，可我们不能因为害怕他们闹事，就不去给小寒山山区治病。”
  “钱的事情说说难办，说好办也好办。只要我们把每一笔帐都贴在村口的大墙，並且上传到市里的系统。谁敢乱伸手，就让他把牢底坐穿。”
  “一刀切更是万万不行的，我们只是要改掉他们好吃懒做的习性，不是什么事情都不管。该兜底的还得兜底，但得把標准定死了。谁都別想钻空子，占国家和社会的便宜。”
  说完，何丽试探性地看向周毅和孙连成，想知道两个领导是何想法。
  周毅向来都是喜怒不形於色，孙连成也大差不差，又怎么可能让一个基层干部就轻易地洞察到他们的心思呢。
  在长久的沉默之下，何丽下意识又低下了头，看著自己的那双解放鞋。
  她的鞋尖在泥地上无意识地画著圈，苦笑了一声，声音也隨之低了下来。
  ““周老，孙市长，不怕您二位笑话，这些话我也只敢在您们面前说说。这报告……我是写了又改，改了又撕，就是不敢往上递。”
  “我才刚刚参加工作没有多长的时间，我身边的人都说我只有一腔热血是干不成事的。我也怕这一猛子扎下去，非但没把水搅活，反倒把自己给淹死了。”
  “如果，我刚才有什么说得不对的地方，还请两位领导批评指正。我一定及时改正，尽全力让小寒山山区脱贫。”
  周毅並没有何丽给出的举措给出任何的评价，而是负手而立，將目光投向远处层峦叠嶂的山脉。
  春夏之交的山野，绿意盎然，充满了蓬勃的生机，但这片土地上的人心却陷入了顽固的沉疴。
  “小何，这村里面……”周毅顿了顿，冷声问道“谁说话最有分量？”
  何丽抿了抿嘴唇，也不敢有丝毫的隱瞒，赶忙匯报导。
  “何守田，他是这里的老村长。虽然他已经不当村长很多年了，但现在的村长是他的亲侄子。村里的人也习惯大事小事都去问他，他说话是最有用的。”
  “另外，村民们现在信奉的那套歪理，说什么『不拿白不拿，骗到就是赚到。勤劳不如耍赖，苦干不如哭穷』，最早就是从何守田的嘴里说出来的。”、
  孙连成对对基层的情况虽有了解，但也没想到一个偏远山村的內部，竟能滋生出如此根深蒂固的『精神毒瘤』。
  擒贼先擒王。
  这个何守田……必须得会一会。
  “这个的何守田现在住在哪里？”
  “方便带我们去见见他吗？”
  听到孙连成的发问，何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但隨即又面露难色。
  “方便是方便，就是路不好走，你们的车是开不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