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学习看著老达康这副踌躇满志的模样，似是像是想起了什么，忽而问了起来。
  “说起来，自从上次发票政策在全国掀起波澜之后，周老这段时间好像都没怎么在省里露面？没听到，他又有什么大手笔的政策指示啊。”
  “这你就不懂了吧！”
  李达康身子鬆弛地靠向沙发，脸上满是得意。
  “汉东马上就要换班子了，上面正是梳理大局的时候。周老这是在给基层沉淀的空间，所以最近就去搞扶贫了。”
  “老易，不是我跟你吹嘘什么，周老……”李达康低头笑了一下，“他是真的体恤我啊！我本来是想亲自带队去小寒山山区扶贫的，但他让我不要去。”
  “周老说，京州的摊子太大，我本来就已经日理万机了。他怜惜我来回跑山路太折腾，就全权指派了那位热爱宇宙科学的孙连成下基层了。”
  提到孙连成，李达康脸上的笑意不由得扩成了嗤笑。
  “孙连成那个大傻子，也是有意思。周老让他去做扶贫工作，他就真的一头扎进了小寒山山区，陪著那些村民看了大半个月的星星。”
  “不是我说，他为了摘掉『代理』那两个字，算是真的豁出去。但瞧他那架势，好像真的能在大换血之前，能加速小寒山山区的脱贫速度。”
  李达康话里话外都带著对孙连成的鄙夷，对这位下属是相当的看不起。
  但这番话落到易学习的耳朵里面，可就成了另外的意思了。
  “达康，这……这……这是大好事啊！”易学习的声音不由得拔高，“如果孙连成真能在这个节骨眼把小寒山这座几十年的贫困大山给搬走了，那京州就是我们汉东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实现全域脱贫清零的地级市！”
  “等到事情上报到京城，你作为京州的一把手，首功必定是要记在你的身上。这……我看啊，你这把是真的稳了。”
  听著易学习的分析，李达康心里简直要乐开了花。
  不仅不用下去吃土晒太阳，这破天荒的功劳还能直接砸在自己头上。
  李达康光是想想这种『人在家中坐，功劳从四面八方匯聚而来』的大好事，浑身上下就忍不住为之沸腾了起来。
  有了这份沉甸甸的基层脱贫政绩背书，再加上发票抽奖案对刘震东的毁灭性打击……
  李达康没有往下深想，而是死死压著嘴角上扬的弧度，然后將冲泡好的茶水端到易学习的面前。
  “哎！老易，你这话说得就不全面了。”
  “小寒山山区的穷根要是能够彻底拔除，那也是孙连成和那些在一线流汗基层干部的功劳，还有周老高瞻远瞩的亲自指导嘛。”
  “我啊……也就是起到一个微小的『指路把关』作用而已。”李达康摆手笑了笑，举起茶杯，“不说了，不说了！老友难聚，我们喝茶、喝茶！”
  茶几上的白雾依旧缓缓升腾，在空调的冷风中散开。
  李达康靠在沙发上，感受著温热的茶水顺著喉咙流进胃里，只觉得浑身的毛孔似乎都舒展开了。
  在这方寸之间，两个认识了多年的老伙计各自怀著不同的心思，但却聊得越发畅快热切起来。
  ……
  同一时间，一辆掛著汉东省公安厅牌照的黑色奥迪停在了周东元故居的门前。
  祁同伟推门下车，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著装，然后昂首挺胸地走了进去。
  半个小时前，他接到了周毅的电话。
  在电话里，周毅只说了一句『同伟，你来我这里一趟』。
  祁同伟不知道周毅此番召见究竟所为何事，但在当下汉东各方势力明爭暗斗的微妙局势里，能得到周老的私下召见……
  这本身就是一种被信任、被接纳的政治信號。
  祁同伟强压著发自內心的欢呼雀跃，踏上台阶，按响了门铃。
  开门的依旧是朱田，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彼此就算打过招呼了。
  紧接著，朱田就按照周毅的吩咐，领著祁同伟朝书房的方向走去。
  穿过长廊的时候，祁同伟就听到那里传来了若隱若现的谈话声。
  越是靠近书房，里面传出的声音就越发清晰。
  “周老，这事儿……真的不能等了！那两个可是我的得力干將了，现在就这么平白无故的失踪了，你让我上哪说理去啊。”
  祁同伟一下就听出了，说话的人是汉东省省长刘震东。
  只不过，这位平日里总是將『稳健』掛在嘴边的封疆大吏，此刻的语调里却充满了难以掩饰的焦灼。
  甚至，祁同伟还能感觉到刘震东气急败坏的情绪。
  他心里猛地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顿时就明白刘震东口中的『失踪』没有那么简单。
  在他们这个圈子里，而且还是能够被刘震东称为得力干將的人，绝对不是走丟了那么简单。
  这种级別的人突然联繫不上，那只有一种可能——被更高层的专案组给秘密控制了。
  这里面的水太深了！
  祁同伟暗叫不妙，本能地想后退，打算先去客厅迴避一下，別撞到刘震东的枪口上了。
  然而，带路的朱田却已经先一步伸出了手，將书房那扇没有关严实的实木门给彻底推开了。
  “周老，祁厅长到了。”朱田恭敬地匯报导。
  隨著大门被推开，祁同伟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主位的周毅微微抬头，他的脸上並没有多余的表情。、
  反倒是他对面的刘震东回过头来，与刚迈进门槛的祁同伟四目相对。
  刘震东不悦地皱起了眉头，对祁同伟这个不速之客的到来有些不满。
  祁同伟一脸的尷尬，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周老，刘省长，真对不住，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祁同伟微微弓著腰，声音里带著明显的歉意和慌乱，“要不然，我还是先退到外屋去，你们先聊著。”
  说著，祁同伟就急忙转身，想要暂时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可他都还没来得及往门口走，就被周毅出声叫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