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 贾母去世
作者:佚名      更新:2026-03-05 10:06      字数:4014
  太医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既然如此,贾母即將离世,贾政作为嫡次子,作为实际的当家人,心中纵然有千般盘算,此刻也不得不將“孝道”二字摆在最前面。
  儒家讲的是“慎终追远”,父母临终之际,子孙当在床前守候,送最后一程。
  贾政虽不喜贾赦,可此刻也顾不得许多,连忙吩咐管家:“去!把大观园里所有人都叫来!老太太跟前,一个都不许少!”
  刘柱儿领命,飞也似的跑去了。
  王夫人自知闯了大祸。
  元春的事她瞒了太久,老太太这一倒,多少有她一份“功劳”。
  此刻听见贾政叫人来,她不敢耽搁,连忙拉著宝玉的手,匆匆往荣庆堂赶去。
  一路上,宝玉还在问:“太太,老太太怎么了?怎么忽然叫咱们去?”
  王夫人没有说话,只是一味攥紧了他的手。
  .
  荣庆堂內,鸳鸯和珍珠守在贾母床边,已经守了一夜。
  两个丫鬟眼眶都是红的,脸上带著一夜未眠的憔悴。
  她们看著床上那个气息奄奄的老人,看著那张曾经威仪赫赫、如今却灰败如土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著。
  鸳鸯想起自己伺候老太太这些年,从一个小丫鬟熬成贴身大丫鬟,老太太待她,说不上多亲厚,却也不曾亏待过。
  如今老太太就要去了,而贾府呢?
  太后倒台,元春被贬,外头风声鹤唳,里头人心惶惶——
  什么时候都没有比现在更糟了。
  她看著来来往往的人,一个个面带哀伤,可那哀伤里有几分真、几分假,谁也说不清。
  她心里堵得慌,眼眶一热,忍不住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珍珠见她哭了,也跟著掉泪。
  宝玉一进门,就看见鸳鸯和珍珠在哭。
  他一愣,隨即眼眶也红了。
  他从小在脂粉堆里长大,最见不得女儿家掉眼泪。
  此刻看见两个姐姐哭成这样,他哪里忍得住?
  三步並作两步扑过去,一把拉住鸳鸯的袖子,眼泪就掉了下来。
  “鸳鸯姐姐,你们哭什么?老太太怎么了?老太太没事吧?”
  他这一哭,鸳鸯和珍珠哭得更凶了。
  三个人抱在一起,呜呜咽咽,哭成一团。
  宝玉一边哭,一边想起这些年的光景。
  那时候他们在园子里,吟诗作对,赏花斗草,何等热闹。
  林姐姐、林妹妹、宝姐姐、迎春姐姐、探春妹妹、惜春妹妹……
  一屋子姐妹,说说笑笑,从早到晚都不寂寞。
  可如今呢?
  墨玉姐姐入了宫,林妹妹也跟著去了。
  迎春姐姐嫁了人,宝姐姐也入了王府。
  探春妹妹虽说还在,可也大了,终归是要走的。
  从前的热闹,像一场梦。
  梦醒了,人就散了。
  他越想越伤心,哭得越发大声。
  袭人、彩云、麝月几个丫鬟站在一旁,本来只是默默垂泪。
  可看著自家主子哭成这样,她们心里也酸楚起来。
  袭人想起这些年在宝玉身边伺候的点点滴滴,彩云想起往日园子里的热闹,麝月想起那些一去不回的日子——
  也不知是谁先起的头,她们也呜呜地哭了起来。
  一时间,满屋里哭声震天。
  一个哭,两个哭,三个哭,最后所有人都哭成了一片。
  可奇怪的是,竟没有一个人去安慰旁人。
  每个人都在哭自己的,哭自己的委屈,哭自己的伤心,哭那些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那哭声,惊天动地。
  外头的婆子听见这动静,嚇了一跳。
  她趴在门缝往里一瞧——满屋子的人都在哭,哭得肝肠寸断,哭得撕心裂肺。
  她心里“咯噔”一下:坏了!老太太怕是没了!
  她连忙撒腿就跑,跑去给贾政报信。
  贾政正在外头候著,听见婆子的话,脑子里“嗡”的一声。
  “什么?老太太没了?”
  他顾不上细问,拔腿就往里跑。
  跑进荣庆堂,他愣住了。
  贾母躺在床上,胸口还在微微起伏——还有气。
  可满屋子的人,哭得跟死了人似的。
  贾政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他深吸一口气,怒斥道:
  “老太太还没去世呢,你们就哭成这样!等到真去世了,你们还能哭得出来吗?!”
  这一声怒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眾人猛地止住哭声,面面相覷。
  鸳鸯和珍珠擦了擦眼泪,低下头去。
  宝玉愣愣地站在原地,脸上还掛著泪痕,却不知道该不该再哭。
  袭人、彩云、麝月几个丫鬟也止住了哭声,神態游离,一时竟不知该干什么。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安静得有些诡异。
  可这安静,並没有持续太久。
  “砰——!”
  荣国府的大门,忽然被巨力撞开。
  那声音太响,响得整个荣庆堂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贾政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往外走。
  刚走到二门,就看见一队官兵如狼似虎地涌了进来。
  为首那人,一身玄色轻甲,面容冷峻,正是皇帝的影卫统领——萧夜。
  萧夜身后,还跟著一个穿著飞鱼服的官员,腰悬绣春刀,正是锦衣府的赵全。
  贾政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萧夜看见他,微微頷首,算是打了招呼。
  然后他抬手,示意身后的人停下。
  他站在荣国府的正厅前,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耳中:
  “本官奉皇上旨意,带著锦衣府赵全,来查抄贾赦的家產。”
  贾赦正躲在屋里不敢出来,听见这句话,两条腿一软,直接瘫在了地上。
  “来人,把贾赦带出来!”
  两个官兵衝进去,像拖死狗一样把贾赦拖了出来。
  萧夜站在高处,展开手中的圣旨,朗声宣读:
  “贾赦勾结朝廷官员,仗势欺压百姓,辜负皇恩,辱没祖宗德行,立即革去世袭官职。钦此。”
  赵全在一旁连声高喊:“把贾赦抓起来!其余人等一律看管,不许乱动!”
  官兵们立刻行动起来,將荣国府前后门都堵得严严实实。
  贾赦被按在地上,浑身发抖,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
  搜查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一个官兵从东跨院跑出来,向萧夜稟报:“萧统领!东跨院抄出两箱房契地契,还有一箱借据,全是违规放高利贷、盘剥百姓的证据!”
  萧夜眉头微微一挑。
  又过了一会儿,另一个官兵跑出来,脸色有些古怪:“萧统领……还在府里搜出几件东西……”
  萧夜接过那几件东西一看,脸色也变了。
  是几件皇帝专用的衣裙,还有一些违禁的器物。
  贾家是不是嫌日子过得太好。
  这些东西,按律可是杀头的大罪。
  萧夜沉默了片刻,挥了挥手:“先登记造册,回头呈给皇上定夺。”
  .
  贾政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幕,只觉得天旋地转。
  贾赦再不是东西,那也是他亲哥。
  贾府如今虽然大不如前,可还没分家呢。
  贾赦这一被抓,再被查,整个贾府的脸面都丟尽了。
  他咬了咬牙,硬著头皮上前,对萧夜拱手道:
  “萧统领,我这个哥哥……脑子不太灵光,行事糊涂。能不能……能不能通融一二?”
  萧夜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政老爷,我问你,”萧夜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
  “你哥哥贾赦勾结官员、仗势欺人、纵容儿子聚眾赌博、强占民女不成逼死人命,这些事,你都清楚吗?”
  贾政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当然清楚。
  可他怎么能说“清楚”?
  萧夜等了一会儿,见他不答,便也不再追问。
  他从袖中又取出一份奏摺,展开来,缓缓说道:
  “御史弹劾贾赦勾结官员、欺压百姓,说他和平安州官员来往密切、包揽官司,还有他仗势强夺石呆子古扇这一件事,证据確凿,无可抵赖……”
  他顿了顿,抬眼看著贾政,缓缓说出来。
  “皇上念在荣国公旧日功劳,从轻发落——把贾赦发配到边疆驛站,服役赎罪。”
  贾政听完,脚下一个踉蹌,差点站不稳。
  发配边疆。
  那是比死也好不了多少的惩罚。
  萧夜不再看他,转身吩咐道:“把贾赦押走!其余人等,听候发落!”
  官兵们押著贾赦,浩浩荡荡地往外走。
  贾赦被拖著,一路走一路嚎:“我是冤枉的!冤枉的!我要见皇上!我要见太后——”
  没有人理他。
  贾政站在原地,看著那个狼狈不堪的背影渐渐远去,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是悲?是喜?是怕?是悔?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皇帝如今已不再顾念旧情。
  那贾府该何去何从。
  .
  荣庆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贾赦被拖走时的嚎叫声已经听不见了,可那声音仿佛还在每个人耳边迴响。
  官兵们还在府里进进出出,翻箱倒柜的声响从各处传来,像一把把钝刀,一下一下割在贾府眾人的心上。
  贾政站在原地,腿像灌了铅,一步也迈不动。
  他方才还想替贾赦求情,可萧夜那几句话,把他所有的侥倖都打碎了。
  萧夜已经走了,留下锦衣府的赵全带著人继续抄检。
  那些如狼似虎的官兵们啊,把荣国府翻了个底朝天。
  箱子被撬开,柜子被推倒,金银细软被一箱箱抬出去,登记造册,贴上封条。
  丫鬟婆子们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谁也不敢出声。
  荣庆堂內,贾母还躺在床上。
  外头的动静那么大,她却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她的眼睛半闔著,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只有胸口那一点点起伏,还证明她活著。
  鸳鸯和珍珠守在她床边,脸上还掛著泪痕,却已经哭不出来了。
  她们不知道该哭什么。
  哭老太太要死了?哭贾赦被抓了?哭贾府要完了?
  太多了,多到哭不过来。
  宝玉还站在原地,愣愣地看著门口的方向。
  他的脸上还掛著泪,可那泪已经干了,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痕跡。方才还在哭那些离去的姐妹,可此刻,他连哭都忘了。
  袭人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二爷,咱们……咱们回去吧。”
  宝玉没有动。
  “回去?”他的声音飘忽忽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回哪儿去?”
  袭人愣住了。
  是啊,回哪儿去?
  大观园吗?可大观园还是从前那个大观园吗?
  外头的抄检还在继续。
  赵全带著人把荣国府搜了个遍,每一间屋子、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
  帐本被翻出来,地契被翻出来,那些见不得人的往来书信也被翻了出来。
  一样一样,登记造册,贴上封条。
  贾政站在院子里,看著这一切,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赵全终於带著人走了。
  荣国府里一片狼藉。翻倒的箱子,散落的衣物,踩烂的花草……到处都像被洗劫过一样。
  那些官兵临走时,还带走了几房人口——贾赦的几个小妾,还有几个管事的奴才。
  说是“一併收押,听候发落”。
  哭声、喊声、求饶声,渐渐远去。
  最后,一切归於死寂。
  贾政还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
  天已经黑了。
  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雨丝细细密密的,落在青砖上,落在瓦檐上,落在他的身上。
  他浑身都湿透了,却像完全感觉不到。
  荣庆堂里,鸳鸯忽然惊呼一声:“老太太!老太太!”
  贾母的眼睛,不知何时睁开了。
  那双眼已经浑浊得几乎看不清瞳孔,可那浑浊里,分明还有一丝光亮。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
  鸳鸯连忙俯下身去,把耳朵凑到她嘴边。
  “……敏儿……”
  又是这个名字。
  鸳鸯的眼泪夺眶而出。
  “老太太,姑奶奶……姑奶奶早就走了……”
  贾母的眼睛眨了眨,像是听懂了,又像是什么都没听懂。
  她的嘴唇又动了动。
  这回,鸳鸯听清了。
  “来了……都来了……”
  鸳鸯愣住了。
  都来了?谁来了?
  她抬起头,往门口看去。
  门口空空的,只有雨丝飘进来。
  可贾母的眼睛,却直直地看著那个方向,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荣庆堂外,雨越下越大,哭声越来越大。
  “老太太......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