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8 新手保护期
作者:佚名      更新:2026-03-11 14:22      字数:2138
  大皇子回到皇子殿时,天已经快黑了。
  他放慢脚步,想让晚风吹散心里那点说不清的烦闷。
  可那烦闷像粘在心上似的,怎么吹都吹不走。
  推开门,他愣住了。
  瑞妃坐在屋里,正端著茶盏,姿態优雅地抿著。
  见他回来,她放下茶盏,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
  “阳剑回来了。”
  大皇子看著她,心里那点烦闷忽然又重了几分。
  他走过去,行了一礼:“母妃。”
  瑞妃笑著点点头,又朝他身后招招手。
  “都进来吧,別在外头站著了。”
  四个伴读鱼贯而入,恭恭敬敬地向瑞妃行礼。
  瑞妃看著这些少年,目光里满是满意。
  这些都是父亲精心挑选的——盐运使家的二公子,掌管两淮盐政,是朝廷的財源。翰林院掌院学士的幼孙,书香门第,文采斐然。京营节度使的侄子,武將世家,弓马嫻熟。还有內务府总管的小儿子,宫里宫外的事,没有他不知道的。
  盐、文、武、內——四角俱全,面面俱到。
  瑞妃每每看见他们,心里就踏实几分。大皇子的班底,比当年皇上的也不差什么了。
  她收回目光,笑著问道:
  “今儿个上学怎么样呀?”
  大皇子坐在一旁,端起茶盏,神色淡淡的。
  “和之前差不多。”
  瑞妃点点头,正要再问,余光却瞥见那几个伴读的脸色。
  盐运使家的二公子低著头,翰林院的那位目光闪烁,武將家的那个皱著眉头,內务府的小儿子更是面露难色。
  瑞妃心里“咯噔”一下。
  可她面上不露声色,只是笑著说:
  “今儿我听贤妃说,二皇子也进上书房了。”
  伴读们连连点头,七嘴八舌地应和:
  “是是是,二皇子今儿来了。”
  “顾先生还考他来著……”
  大皇子一声不吭,坐在旁边继续喝茶,仿佛这些事与他无关。
  瑞妃笑著招呼伴读们坐下,又让宫女给他们上茶。
  她的目光从这些少年脸上扫过,心里飞快地转著念头。盐、文、武、內,四方齐聚,都是她精心挑选的人。
  只要大皇子笼络住他们,日后……
  可此刻,这些少年脸上的神色,让她心里隱隱有些不安。
  她压下那点不安,笑著说:
  “二皇子刚进上书房,有些不懂的地方,阳剑你回头跟顾先生提一句,让他別著急。这么小的年纪,学不会也是正常的。”
  话说完,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那安静来得太突然,突然得像一盆冷水浇下来。
  瑞妃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她看向那几个伴读,他们一个个低著头,不吭声。
  她又看向大皇子,大皇子端著茶盏,神色依旧淡淡的,可那端茶的手,微微用力。
  瑞妃心里那点不安,忽然变成了警铃。
  她转向那个最能言善辩的伴读——翰林院掌院学士的幼孙,姓周,单名一个敏字,素来口齿伶俐。
  “周敏,”她笑著问,“怎么了?怎么都不吭声?”
  周敏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他张了张嘴,像是斟酌著措辞,最后还是实话实说了:
  “回娘娘,那个二皇子……我们一开始只以为他长得好看,没想到他在读书上,也蛮有灵气的。”
  瑞妃的笑容微微一滯。
  旁边的伴读们见有人开了头,也纷纷开口:
  “对对对,顾先生考他《三字经》《千字文》,他背得滚瓜烂熟。”
  “还有《百家姓》《弟子规》,他也都会。”
  “顾先生后来讲《大学》的后半段,他居然也能听懂,还能说出自己的见解……”
  “小小年纪,聪明得很。”
  越说,瑞妃的心越沉。
  她脸上的笑容还掛著,可那笑意已经到不了眼底了。
  “这样吗?”她喃喃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大皇子忽然“啪”的一声放下茶盏。
  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他站起身,脸上带著几分不耐烦:
  “不过是新手保护期罢了。我当年第一天也是这样,背什么会什么。等过几天他心神鬆懈了,自然就不行了。”
  他扫了伴读们一眼:
  “好了好了,都散了吧,明天还要早起。”
  伴读们如蒙大赦,连忙起身向瑞妃和大皇子告辞,鱼贯而出。
  屋里只剩下母子二人。
  瑞妃坐在那里,脸上的笑容终於掛不住了。
  她看著大皇子,声音有些发紧:
  “阳剑,你跟我说实话,那些伴读说的是真的?”
  大皇子沉默了一瞬。
  “是真的。”他说,声音闷闷的。
  瑞妃的心又沉了几分。
  “那个二皇子……”她顿了顿,“我早知道他机灵。在御花园第一次见时,我就看出来了。那双眼睛,一转一个主意,不是省油的灯。”
  她看向大皇子,目光里带著几分复杂:
  “可清妃那人,太宠孩子了。从小到大,就没怎么让他正经学过东西。我还以为,他会荒废掉……”
  大皇子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著头,看著自己面前的茶盏。
  那茶已经凉了。
  瑞妃看著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她这些年,日日督促,夜夜操心,让儿子背书、写字、学规矩,一刻都不敢放鬆。她以为,这样教出来的孩子,一定是最好、最优秀的。
  可今天,那个从小被宠著、被惯著、几乎没怎么学过东西的二皇子,一进上书房,就惊艷全场。
  她想起那些伴读的话——“有灵气”、“聪明得很”、“小小年纪”。
  和自己刚才那句“学不会也是正常的”,像一巴掌打在自己脸上。
  瑞妃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
  她伸出手,握住大皇子的手。
  那手有些凉。
  “阳剑,”她说,声音放得很软,语气里带著安抚,“没事的。他聪明,你也不差。你比他大,比他学得多,比他根基深。只要你不鬆懈,他追不上你。”
  大皇子抬起头,看著她。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是不安,是怀疑,还是別的什么?
  瑞妃看不清楚。
  她只知道,那一瞬间,她忽然有些害怕。
  害怕失去。
  害怕输。
  害怕自己这些年苦心经营的一切,被一个四岁才启蒙、六岁才入上书房的孩子,轻轻鬆鬆地超过。
  可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拍了拍儿子的手,笑著说:
  “好了,別想了。用膳吧,饿了吧?”
  大皇子点点头。
  母子俩对坐著,安静地用膳。
  可那顿饭,谁都没吃出什么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