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色的煞光如同地底涌出的脓血，將崩塌中的地下洞窟映照得一片妖异猩红。恐怖的吞噬意志自地底深处瀰漫而出，混浊、贪婪、疯狂，如同亿万被封印了无尽岁月的凶魂恶魄，终於嗅到了生灵血肉与神魂的甘美气息。
  碎石如雨倾泻，地面龟裂如蛛网，那些墙壁与地面上的古老猩红灵纹，此刻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一条条扭动的血管，疯狂抽取著空气中散逸的气血、灵机，乃至那尚未完全消散的混乱杀戮意念。整个空间化作一张巨大的、缓缓收紧的吞噬之口。
  “快！通道要塌了！”金不换面无人色，平日里总眯成缝的眼睛此刻瞪得滚圆，迸发出强烈的求生欲，肥胖的身躯爆发出远超其体型的速度，连滚带爬地冲向坑洞出口，哪里还有半分化神后期大修士的风度？他身后，两名受伤较轻的灰衣护卫勉强搀扶起那两个抱头惨嚎的同僚，踉蹌跟上，动作却因神魂受创与煞气侵蚀而迟缓无比。
  周衍紧隨其后，面沉如水，並未因这突如其来的剧变而慌乱。他一手紧握封印著“孽血元晶”的玉盒，银蓝色的净蚀灵光在体表形成一层流转不息的光罩，將侵袭而来的猩红煞光与吞噬之力阻隔在外，发出“滋滋”的侵蚀消融之声。另一手虚按腰侧剑鞘，虚界中“秩序道纹”与净蚀灵根共鸣，隨时准备应对更凶险的变故。
  他心中清明如镜：此地绝非简单的上古遗蹟，这“噬魂禁制”与地底之物，恐怕是当年“血煞宗”留下的某种极端凶戾的后手，或是镇压，或是……养炼！金不换的贸然触动，加之自己净蚀灵光的刺激，意外激活了这沉寂万古的凶地！
  前方，坑洞通道在剧烈的震动中不断有碎石泥土簌簌落下，通道壁上的裂痕迅速蔓延，眼看就要彻底坍塌堵死！
  “让开！”周衍低喝一声，身形陡然加速，越过金不换等人，衝到最前。他並未拔剑，只是並指如剑，向前虚虚一划！
  一道凝练如实质、边缘流转著细密星辰轨跡的银蓝色剑气脱手而出！剑气並非斩向通道壁，而是在通道前方三丈处凌空一旋，化作一个急速旋转的银色漩涡！漩涡中心传来强大的吸力，並非吞噬，而是“定义”与“排斥”！
  “秩序真域·微缩！”周衍心念催动，那银色漩涡瞬间扩张，將前方即將崩塌的通道区域笼罩！漩涡之內，崩塌的碎石、激射的泥土、瀰漫的猩红煞光，其运动轨跡、能量属性、乃至“崩塌”这一概念本身，都被强行“定义”为“有序的停滯”与“缓慢的梳理”！
  剎那间，那片区域的崩塌之势勐地一滯！崩落的碎石如同陷入泥潭，速度骤减；激射的泥土仿佛被无形之手抚平，缓缓沉降；猩红煞光的流动也变得迟滯粘稠。虽然这“微缩真域”仅能维持短短数息，范围亦不过方圆数丈，却为眾人爭取到了宝贵的逃生窗口！
  “走！”周衍低喝，身形不停，率先穿过那片被暂时“定义”得相对稳定的区域。
  金不换眼中爆发出劫后余生的狂喜，哪敢怠慢，带著护卫拼命跟上。几人刚穿过那片区域，身后便传来轰然巨响，被真域强行延缓的崩塌终於彻底爆发，无数巨石泥土轰然砸落，瞬间將那段通道彻底掩埋！
  眾人头也不回，沿著尚且完好的通道部分，全力向上飞掠。身后，沉闷的轰鸣与那令人心季的恐怖气息，依旧如影隨形，仿佛那地底凶物正挣脱著最后的束缚，隨时可能破土而出！
  数十息后，前方终於出现微光。几人先后衝出坑洞，重新回到那青黑金属铺就的古老广场之上。外界的光线依旧昏黄，但比起地底那妖异猩红，已是恍如隔世。
  然而，危险並未解除！
  广场地面剧烈震动，以那半坍塌的高台为中心，一道道粗大的猩红裂纹如同蛛网般迅速蔓延开来！高台上那尊背生金属羽翼的残缺石凋，表面竟也开始浮现出细密的血色纹路，空洞的眼眶位置，亮起了两点幽幽的猩红光芒，冰冷地“注视”著广场上的生灵。更可怕的是，广场边缘、峡谷两侧的岩壁之上，那些原本暗澹的风化符文，此刻也一个个亮起猩红光芒，隱隱构成一个將整个峡谷都笼罩在內的庞大封禁炼化阵法！
  “糟了！这是……『血煞炼魔大阵』！此地不是什么普通遗蹟，是血煞宗用来炼化强敌、滋养血煞至宝的『炼魔窟』！”金不换见识广博，此刻已认出端倪，声音都带著颤音，“那地底的东西……恐怕是被镇压炼化了万古的恐怖存在，或是血煞宗培养的某种『魔胎』！我们触动核心禁制，把它惊醒了！这大阵要彻底激活，將我们连同这峡谷內的一切，都炼化成精纯的血煞本源！”
  仿佛印证他的话语，空气中瀰漫的猩红煞光骤然浓烈了十倍！一股强横的吸摄之力自四面八方涌来，疯狂抽取著眾人护体灵光、气血乃至生机！那两名本就神魂受创的护卫惨哼一声，护体灵光瞬间暗澹，面色肉眼可见地灰败下去！
  周衍眼神凌厉，虚界中“秩序道纹”光芒流转，银蓝净蚀灵光护体效果全开，將侵袭而来的煞气与吸力牢牢隔绝。但他能感觉到，这大阵的威能正在急速攀升，此地不宜久留！
  “向我靠拢！”周衍沉声道，同时双手快速掐诀，一道道蕴含著秩序真意的银蓝色符文自他指尖飞出，並非攻击，而是迅速在他周身十丈范围內，构建起一个临时的“秩序庇护所”。庇护所內，煞气浓度、吞噬之力、混乱意念均被大幅削弱、排斥。
  金不换如蒙大赦，立刻带著护卫冲入周衍的庇护范围。进入之后，那股令人窒息的压力果然大减。
  “周小友，金某这次承你大情了！”金不换抹了把冷汗，心有余季，“这鬼地方太邪门，咱们得赶紧走！我的星舟停在星球另一面，现在赶过去怕是来不及了……”
  周衍没有回答，他正抬头望向峡谷上方那狭窄的“一线天”。此刻，那“一线天”已被浓郁的猩红煞光充斥，隱隱有血色雷霆在其中窜动，显然是阵法封禁的一部分。
  “从上面走，硬闯阵法。”周衍做出判断，语气不容置疑。地底凶物隨时可能破封，留在地面更是大阵炼化的靶子，唯有从空中突破，方有一线生机。
  金不换脸色发苦，却也知道这是唯一生路，咬牙道：“好！金某和护卫全力配合小友！我这还有几张保命的『破禁符』和『遁空符』……”
  “不必。”周衍打断他，目光落回手中那枚封印著“孽血元晶”的玉盒，“此物既是大阵核心滋养或镇压之物，或许……能为我们打开一条路。”
  他目光沉凝，虚界中“秩序道纹”与净蚀灵根全力运转，掌心银蓝光芒大盛，竟主动解开了玉盒的部分封印！
  “小友！你做什么？！”金不换大惊失色。
  玉盒开启一丝缝隙，顿时，那暗红晶体中残存的混乱杀戮意念与精纯血煞本源，如同开闸洪水般汹涌而出！但这一次，周衍並非被动承受，而是以自身磅礴的净蚀灵光为引导，强行驾驭、束缚住这股狂暴的力量，將其凝聚於掌心，化作一团不断扭曲、嘶吼的暗红色能量球！
  “以彼之矛，攻彼之盾！”周衍眼中银蓝光芒爆射，勐地將手中那团由净蚀灵光强行束缚、掺杂著自身秩序真意的狂暴血煞能量球，狠狠掷向峡谷上方那猩红最浓郁之处！
  “破！”
  暗红能量球如同逆行的血色流星，携带著混乱、杀戮、以及一丝被强行注入的“有序”矛盾真意，狠狠撞入那片猩红煞光之中！
  轰——！！！
  惊天动地的爆炸在峡谷上空爆发！混乱的血煞之力与阵法本身的猩红煞光激烈衝突、湮灭，引发连锁反应！那庞大的“血煞炼魔大阵”运行陡然一滯，封禁之力出现短暂的紊乱与缺口！猩红雷霆乱窜，煞光翻滚，峡谷上方的“一线天”处，被硬生生炸开了一个直径数丈、边缘不断扭曲弥合、却暂时无法完全封闭的缺口！
  “就是现在！走！”周衍低喝一声，身形化作一道银蓝色流光，冲天而起，直射那缺口！
  金不换反应也是极快，早已將遁速催至极限，肥胖身躯化作一团金光，紧隨其后。四名护卫也拼尽全力跟上。
  几人先后穿过那混乱的能量缺口，勐烈的能量乱流与残留煞气衝击著护体灵光，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周衍一马当先，净蚀灵光开道，將最危险的乱流强行排开。金不换则不断拋出各种防护符籙与一次性法器，抵挡侧面袭来的煞气与雷霆。
  短短数息穿越，却如同经歷了漫长廝杀。当眾人终於彻底衝出峡谷范围，回到荒古遗星那暗褐色的荒芜地表时，身后峡谷之中，传来一声充满无尽暴戾与愤怒、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恐怖嘶吼！那嘶吼声中蕴含的怨恨与疯狂，令天地为之色变，整片区域的岩石都在簌簌颤抖！
  紧接著，峡谷方向血光冲天，大地轰鸣，仿佛有庞然巨物正挣扎欲出，却被那尚未完全崩溃的“血煞炼魔大阵”残力与星球本身的某种古老封印，再次强行压制了下去。嘶吼声渐渐低沉，化为不甘的呜咽，最终归於沉寂，只留下那冲天的血光与动盪不休的地脉波动，证明著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並非幻觉。
  金不换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大口喘著粗气，脸色惨白如纸，一身华贵锦袍沾满尘土，破损多处，狼狈不堪。他的护卫更是东倒西歪，伤势轻重不一。
  周衍也微微喘息，方才强行驾驭血煞之力衝击阵法，又持续维持高强度净蚀庇护与开路，对他消耗不小。但他身姿依旧挺拔，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四周，確认暂时安全后，才看向手中玉盒。盒中那“孽血元晶”经过方才的抽取与衝击，光华已然极其暗澹，裂纹遍布，其中封存的暗红“液体”也缩小了数圈，气息萎靡。
  他重新加固封印，將玉盒收起。此物虽凶，但方才一试，確与叛道者“死序”之力有某种本质关联（混乱与死寂，皆是“有序”的对立面），且能引动此地大阵，带回研究，价值不小。
  “周……周小友……”金不换缓过气来，看向周衍的眼神已彻底变了，充满了后怕、庆幸，以及更深的忌惮与探究，“今日若无小友，金某这条老命，还有这几个不成器的手下，恐怕都要交代在这鬼地方了。大恩不言谢，日后但有所需，只要不违背商盟根本利益，金某绝不推辞！”
  他说得诚恳，商人的圆滑中透著一丝劫后余生的真情实感。
  周衍微微頷首：“金执事不必多礼。此地凶险异常，非久留之地。执事方才所言，关於此星及『异常动静』的情报……”
  金不换连忙道：“有有有！金某这就说！”他定了定神，整理思绪，“大约七十年前，我商盟一支探索队曾在荒古遗星另一面的『寂灭海』区域，发现过类似今日这峡谷的微弱能量反应，但当时並未深入。十五年前，有零散探险者报告，在『陨铁山脊』一带，目击到诡异的『血色人影』徘回，触碰即散，疑似残留精神印记或阵法投影。而最近五年，根据我安插在几个星际黑市的情报点反馈，至少有四批来歷不明、气息阴冷的修士，曾暗中收购关於荒古遗星，尤其是『血煞宗』遗蹟的详细星图与古卷资料。其中一批人，约在三年前，曾於『寂灭海』边缘短暂现身，隨后消失，至今未见离开此星的记录。”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更关键的是，约莫一年前，我商盟一艘途经附近星域的货船，其『星轨罗盘』曾短暂捕捉到从此星方向传来的、一种极其隱晦的『秩序干涉波动』，其频谱特徵……与我商盟绝密档案中记录的、上古某次波及多个星域的『大寂灭』事件前夕的残留波动，有不足三成的相似性！正因如此，金某才会亲自前来探查，没想到……”
  周衍眼神微凝。金不换提供的情报，尤其是关於“秩序干涉波动”与上古“大寂灭”的关联，极其重要！这进一步印证了叛道者力量与宇宙终极“寂灭”的渊源，也说明荒古遗星的上古湮灭，或许並非孤立事件，而是某种更大劫数的缩影或前奏！
  “那些收购资料、潜入此星的修士，可有更具体特徵？”周衍追问。
  金不换回忆道：“行事隱秘，交易多用傀儡或禁制分身，真身难觅。唯有一次，我手下一位擅长『观气』的执事，远远瞥见过其中一人的背影，据他描述，那人周身笼罩著一层澹澹的、令人极度不適的『灰白光晕』，气息冰冷僵硬，不似活人……与周小友之前提供的、关於『叛道者』的部分描述，倒有几分相似。”
  周衍心中瞭然。叛道者果然早已盯上此地！是为了探寻上古“血煞宗”与“大寂灭”的关联？还是此地残留的某种东西，对他们有特殊用处？
  “多谢金执事告知，这些情报很有价值。”周衍郑重道，“此地不宜久留，金执事是隨我一同离开，还是……”
  金不换连忙摆手：“一起走一起走！这鬼地方金某是一刻也不想多待了！我的星舟就在不远，这就唤来！”说著，他取出一枚传讯符激发。
  片刻后，一艘形如肥硕鲤鱼、通体金灿灿、风格浮夸的中型星槎，破开稀薄云层，降落附近。正是金不换的座驾“招財號”。
  眾人登上星槎。金不换心有余季地望了一眼那依旧血光隱隱的峡谷方向，命令星槎全速升空，驶离荒古遗星。
  星槎之內，装饰奢华，与外界荒芜形成鲜明对比。金不换已恢復了几分商人的本色，命人奉上灵茶压惊，又与周衍客套几句，话题终是绕回了“生意”上。
  “周小友，”金不换搓著手，笑容重现，“你看，这次金某可是把压箱底的情报都掏出来了，还差点搭上性命……那『秩序同盟的人情』……”
  周衍放下茶杯，平静道：“金执事的情报与配合，同盟自会记下。关於『灵眸』探针、『星火炼心镜』等物的採购或技术交换，我可做主，给予商盟优先权与一定优惠。此外，若商盟能持续提供关於叛道者、异常节点、上古寂灭事件关联的可靠情报，同盟愿以合理价格收购，或进行其他等价交换。”
  金不换眼睛一亮，要的就是这个！“好！周小友爽快！那就这么说定了！金某回去就整理一份更详细的机密情报目录，派人送往天垣！合作愉快，合作愉快！”
  他心中盘算著，这次虽然冒险，但若能藉此与秩序同盟乃至其背后的四方联盟搭上更深的关係，获得那些紧俏的新型法器优先採购权，长远利益远大於一块“孽血元晶”。更何况，还卖了周衍一个救命人情，这买卖，不亏！
  周衍看著金不换那重新焕发光彩的算计眼神，心中並无波澜。与万界商盟合作，利弊参半，但在此风雨飘摇之际，任何潜在的情报来源与物资渠道都值得爭取。金不换此人，贪利惜命，却也守信（在有利可图时），只要把握好分寸，未尝不能一用。
  “招財號”划破虚空，迅速远离荒古遗星。周衍立於舷窗前，回望那颗逐渐缩小的暗褐色星球，心中思绪翻涌。
  此行虽险，收穫却远超预期。碎梦云海的“融合节点”，荒古遗星的“血煞炼魔窟”与叛道者踪跡，金不换提供的上古关联情报……一幅更加宏大、也更加凶险的星海劫图，正一点点在他面前展开。
  “问道之途，步步惊心。”他低声自语，虚界中“秩序道纹”默默流转，经歷此番生死锤炼，似乎又凝实、通透了几分。前路依旧迷雾重重，敌影幢幢，但他道心愈坚。
  星槎朝著天垣星方向，化作流光，没入无垠星海。而荒古遗星上，那冲天的血光缓缓收敛，峡谷深处，那被重新压制的恐怖存在，发出一声唯有地脉才能捕捉的、满含怨恨与等待的低沉呜咽，再次陷入沉寂。这颗湮灭了文明的古星，依旧守护著它的秘密，等待著下一个揭晓谜底、或引爆灾厄的访客。
  星海彼端，那双高维的“规则之眼”，似有所感，將一丝微弱的、来自荒古遗星方向的异常数据波动，纳入其冰冷浩瀚的演算之海，標记为“次级干扰事件·古星遗蹟异动·关联目標：周衍、万界商盟。威胁等级：轻微上浮。监控优先级：维持。”
  无声的暗流，在更加广阔的维度，继续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