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志华靠在车后座上，闭著眼，面无表情。
  坐在副驾驶的孙海洋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他清楚此时顶头上司很生气，堂堂市委书记亲自跑这么远来打压一个县公安局局长，居然都能被周林栋递了软刀子。
  “周书记留下了？”文志华忽然开口。
  孙海洋马上回答：“留下了。说是要深入了解云仓县政法委和財政局的工作。”
  文志华没有睁眼，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屁的了解工作，就是要给苏信站站台子。
  刚才在干部大会上他敲打苏信，周林栋当场在拆了他的台。
  说得比唱得好听。
  话里话外都在支持苏信。
  文志华睁开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回市委之后，把云仓县財政拨款的最新审批进度报给我。”
  “好的，文书记。”
  文志华闭上眼睛，思索如何打压苏信。
  他要让苏信知道，云仓县是苏江市的云仓县。
  不是有点背景就能恣意妄为的。
  ……
  江东省省委政法委。
  雷宪州此时刚开完全省政法工作大会，面色非常难看。
  本来他是准备陪同文志华一起到云仓县，以市公安局局长的身份压一压苏希的风头。
  可是这个会议是杨宽到任的第一次全省政法口的会议，他不去不行。
  杨宽来自京城政法委系统，又是京城世家出身，说一句关係通天也不为过。
  雷宪州不想得罪杨宽。
  虽然苏信十分討厌，文志华又是自己的上级领导，但是杨宽才是自己条上的顶头上司。
  一切都没有自己的前途重要。
  雷宪州走出会议礼堂，拿出手机拨通了文志华的號码。
  电话接通的瞬间，雷宪州就急不可耐的说起了刚刚会议上的情况。
  “文书记，气死我了。这个新来的政法委书记杨宽把全省政法系统的干部都叫过来，我还以为这个大会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哪想到就是要推广一个什么狗屁的苏信模式。”雷宪州语气气愤又鬱闷。
  “什么？苏信模式？”
  雷宪州左右看了看，確定没人后道：“书记您没听错，就是苏信模式。”
  “就是云仓县那个小公安局长搞得什么苏信模式。”
  电话那头的文志华没出声，但略微粗重的呼吸声暴露了他此时的心绪不寧。
  “书记你是不知道那个杨宽，他还说，他在京城政法委工作的时候领导们对这个模式非常看好。他这次到江东省来工作，一个很大的工作任务就是要展开全省层面的基层警务改革……”雷宪州停下，准备等对方的反应。
  文志华语气依旧沉稳：“你继续说。”
  他现在大概知道为什么云仓县会被定为试点单位了。
  雷宪州语气更加气愤道：“后面杨宽还点了我的名字。说要我市公安局全力支持云仓县推行试点。毕竟，苏信是首创人，必须做出成绩，当做全省的標杆。”
  说著似乎为了表达自己的气愤，语气变得粗俗。
  雷宪州赶紧补充道：“对了，他还说了，云仓县公安局的经费全部由省委政法委那边支出。特事特办，要將基层警务改革做成典型，支持力度无上限。”
  “妈的，当时整个会场都譁然了。”
  “旁边还有很多人恭喜我。”
  “恭喜个屁呀。这它妈的，苏信这个傢伙本来抓了石宇严，就已经把云仓的天捅破了。”
  “现在，他要是有了省委政法委的经费支持，那是更加不会將本地干部放在眼里。”
  “有了省政法委的支持，苏信不得称王称霸呀。”
  雷宪州一路走，一路骂。
  他心中除了气愤还有一丝恐慌，苏信的办事风格可是出了名的。
  送完身边的进去，送本区域內的领导，再送上级领导。
  苏信在天南市的时候就是这么干的，还干成了。
  李长峰多牛逼的一个人，比他还高半级，省里的关係比他不知道硬了多少倍，一样也栽在了苏信的手里。
  这他妈的，不得不防！
  文志华安静的听著，他的心中也是相当紧张。
  这苏信怎么哪哪都有人帮他？
  到了云仓县，江东省內的不说，就是外来的都不少人。
  先是沪海的沈长民、再是沪海交流来的周林栋，现在连他妈的京城来的杨宽都帮苏信。
  这他娘的是身上抹了蜜还是怎么，人人都喜欢苏信。
  文志华不由一阵头大，刚还要秘书给自己拿云仓县的財政经费申报的材料，想看看哪里能卡一卡脖子。
  现在不用了。
  人家直接跳出苏江市搞来了经费。
  县公安局的权限本来就大，能卡他们的地方，无非是各项財政经费，要是这方面不能卡他们脖子。以苏信这个闯祸不怕天大的性格，还不知道要搞出什么独立王国来。
  文志华揉了揉眉心，直觉的事情有些棘手。
  怎么现在对付一个正科级，不，副处级干部都这么举步维艰了？
  有了省里的支持，他今天上午的打压变得没有什么意义了。
  现在回想起来他今天的行为更像是一个小肚鸡肠的领导，要给底下的干部穿小鞋。
  打压下去了还好，问题是没打压到苏信，当场就被周林栋顶了回去，本以为有他的表態，云仓县的干部多少都会远离苏信的。
  但苏信本来就带著省厅和省纪委的亲近关係，现在连政法委书记都公开支持苏信，谁还敢阻拦苏信办事。
  一旦消息传开，別说远离苏信了，能不靠拢苏信都不错了。
  最重要是这个模式叫苏信模式？
  还全省推广。
  还说什么京城政法委那边的领导都很重视。
  它妈的，这几个『加持』下来，他的头皮有些发麻。
  文志华微微吸了口气。
  他故作镇定说：“这又有什么好怕的。苏信是县公安局局长，你是市公安局局长。你还压不住他？”
  “再说了，云仓县到底是苏江市的下属单位。他那个什么苏信模式能不能推广还不一定呢？”
  “所谓木秀於林，风必摧之。今天杨宽这样大张旗鼓的挺苏信，不一定是好事。而且这个模式说到底是改革，改革就必然会有人反对，咱们只需要推一把，会有很多人跳出来的。”
  “苏信到底是个年轻人，骤然得势很容易飘飘然。以他粗暴的行事作风，未必能镇住场子，未必有这种处理实际政务的能力。”
  他给市公安局局长出定心丸。
  自己的队伍不能出问题，更加不能有畏惧之心。
  虽然雷宪州话里话外是骂苏信，但他知道愤怒是源於恐惧。
  未战先怯可不是什么好事。
  文志华又想起周林栋上午的態度，准备给雷宪州提个醒。
  “咱们那位分管政法的周书记马上要当市长，我看这个外来和尚也想通过苏信攀附上苏信背后的关係。 你要多留点心。”
  “是。您放心，市公安局一直掌握在您手里。”
  两人通完电话。
  文志华皱起眉毛，他感觉苏信这傢伙可能没有看上去那么好对付。
  但他也没有將苏信完全放在眼里，说破天，他也不过是个21岁刚毕业没多久的愣头青罢了。
  官场的复杂幽深，不是他一个小年轻能驾驭的。
  仗著靠山，横衝直撞能取得一些小成绩，但真到了长久的官场磨礪当中，他必然出错。
  他只要出错，苏江市的干部一定会一拥而上。
  到时候，必定粉身碎骨，甚至尸骨无存。
  …
  与此同时。
  赵宇亮正陪著周林栋去各个局单位视察的路上。
  他心中清楚周林栋留在云仓县，名义上是视察政法委和財政局的工作，实际上大概率是给苏信站台。
  到了政法委，赵宇亮就確定心中猜想。
  政法委书记周景明全程陪同，態度恭敬得近乎小心翼翼，丝毫不敢怠慢。
  “周书记，这是政法委近期的信访接待记录。”周景明把一沓材料放在桌上，“石宇严案发后，群眾举报数量激增，主要集中在征地拆迁和基层执法两个领域。”
  周林栋拿起翻了几页，语气平和：“群眾举报多是好事，说明对政府还有信心。关键是举报之后怎么处理。是压在抽屉里吃灰，还是件件有著落。苏信同志在公安局搞的积案清理，你们政法委可以借鑑。公安管刑事，政法委管执法监督，两条线配合起来，效果会更好。”
  周景明连连点头，他当然听得出这话里的意思。
  周林栋是在告诉他：政法委的工作要跟苏信配合。
  此时的周景明已经完全没有了往日的意气风发，现在他只求苏信不要关注到他。
  工作是一定要配合的。
  赵宇亮心中微紧，周景明这傢伙居然这么没骨气，这么快就认怂了。
  从政法委出来，周林栋又去了財政局。
  刘志成刚被赵宇亮点名要推上財政局长的位置，此刻正踌躇满志，见市委副书记亲自来视察，更是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这是个好机会啊，审计和財政局不分家嘛。
  他心中期盼著留下好印象，说不定这位即將上任市长的大佬能够帮他提提速，让他坐稳財政局局长的位置。
  周林栋在財务科门口站了片刻，忽然问：“公安局的办案经费，这个月拨付到位了吗？”
  刘志成愣了一下，没想到周林栋会直接问这个。
  他飞快地斟酌了一下措辞：“周书记，公安局的经费一直是按程序走的。只是近期石宇严案涉及面比较广，审计局那边对公安局的帐目还在核查，所以有几笔款项暂时缓了缓。”
  “审计核查是好事，但不能影响正常办案。云仓县的公安工作非常重要，县財政局要做的就是配合，不是卡脖子。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周林栋的语气依然平和，但话里的信息传达的很明確。
  刘志成额头渗出一层细汗，连连点头：“明白明白，审计局一定全力配合。”
  周林栋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往楼下走。
  赵宇亮跟在他身后，脸上的笑容始终不变，但背在身后的那只手，拇指一直在用力掐食指关节。
  那是他极度不悦时的习惯动作。
  送走周林栋，赵宇亮回到办公室。
  关上门，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
  何明站在门口，大气不敢出。
  赵宇亮的声音不屑，“周林栋来財政局，就问公安局的经费。这就是说给我听的，这位周书记敲打我呢。”
  “县长，周林栋也就是来做做样子。”何明附和道：“財政局是您在管，刘志成是您的人，他周林栋一个副书记能天天盯著？”
  “那倒是。”赵宇亮冷笑一声，“而且有文书记支持，周林栋不算个什么。”
  周林栋今天这一趟，看似轻描淡写，实则每一句话都在给苏信撑腰。
  这分明是在告诉云仓县的干部：苏信的事，你们必须支持。
  不过那又怎么样？
  再大也大不过文书记，文书记都表態了，谁还敢靠近苏信。
  “通知刘志成和周国华，到我办公室来一趟。”赵宇亮语气恢復了平静，眼底的寒意更浓了。
  “好的，县长。”
  ……
  县政府三楼小会议室。
  赵宇亮坐在主位，刘志成和周国华分坐两侧。何明坐在角落里。
  气氛比上次开小会时凝重得多。
  “今天叫你们来，两件事。”赵宇亮开门见山，“第一，周林栋今天的態度你们都看到了。苏信上面有周林栋，下面拿著县公安局的权力。咱们要更加当心，加快一下咱们这边的速度。”
  “不过也不必太担心，咱们有文书记的支持，周林栋不算什么。”
  刘志成和周国华对视一眼，心中的重视加了几分。
  赵宇亮继续道：“第二，文书记的意思很明確：苏信必须压住。”
  “正面衝突肯定不行，那我们就从侧面磨。经费这条路必须卡住。”赵宇亮转向刘志成，“审计也跟上。县公安局的经费你不要明著卡，但流程上多走几道程序。”
  他顿了顿，眼神凶狠，语气森然：“审计、核查、审批，每一道都按最严格的程序来。不拖死他，也要磨掉他一层皮。”
  刘志成郑重点头：“明白。审计局都是咱们的人，我让他们把公安局的帐目翻来覆去查个底朝天。查不出问题是他们工作不到位，我一个个问责。”
  赵宇亮靠回椅背，脸上的表情鬆弛了几分。
  他玩味道：“苏信这个人太硬。他不懂妥协，不懂合作，不懂圆滑，迟早要碰钉子。咱们要做的就是等他碰钉子，犯大错的时候，推他一把。”
  周国华笑了起来：“县长说得对。云仓县不是人人都像石宇严那么蠢。咱们不跟他硬碰硬，就一刀一刀磨。他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能有多少耐心？等他烦了、躁了、出错了，就是咱们弄他的机会。”
  何明坐在一旁，心中有些不安。
  赵县长似乎有些得意忘形，怎么看都有点石宇严的影子，这可不是好事啊。
  谈话的三人都是一副胜券在握，甚至想像出了大权在握的风光场景。
  脑中已经已经模擬出了苏信犯错被他们斩落马下的场景。
  赵宇亮看著两人自信满满的样子，心中士气高涨。
  过刚易折，苏信完全符合这个词。
  当官哪是他这个当法，要的是与光同尘。
  赵宇亮此时心中雀跃，上有文志华支持，下有一帮子野心爆棚的属下。
  苏信，你等著。
  不跟我合作，那就当敌人。
  甚至，他在想，要不要主动弄一个『冤假错案』给苏信这个正义达人，眼睁睁看他掉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