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推力之困
作者:佚名      更新:2026-03-20 10:34      字数:2218
  菸灰缸满了。
  马跃进把菸头按进去,菸灰飘起来,落在桌上那些图纸上。他没擦,就那么看著图纸上那根压力曲线。曲线在三分钟的地方掉下去,掉成一条直线。
  他看了快一个小时了。
  何雨柱推门进来的时候,屋里那股烟味能把人呛一跟头。马跃进抬起头,眼眶底下两团青黑,嘴唇乾得起皮。他没说话,就那么看著何雨柱。
  何雨柱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算完了?”
  马跃进把那份报告推过来。手有点抖,报告在桌上滑了一下,没推到地方。
  “发动机到顶了。”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材料也到顶了。什么都到顶了。”
  何雨柱拿起报告,没看。
  马跃进看著他。
  “院长,咱们已经失败了三次了。”
  窗外灰濛濛的,车间那边的烟囱还在冒烟。暖气片咔咔响,不知道哪里在漏气。
  “第三次的时候,我以为能成。”马跃进说,“数据都稳了,压力曲线一条直线。我看著那条线,心想这次行了。结果三分钟的时候,线掉下去了。”
  他伸出手,在桌上比划了一下。
  “就那么掉下去。直直地掉下去。”
  何雨柱把报告放下。
  “林建国那边怎么说?”
  马跃进摇摇头。
  “轨道算完了。推力差百分之五。”
  他顿了顿。
  “百分之五。就差这么点。”
  会议室里的灯管老化得厉害,嗡嗡响,一闪一闪的。
  林建国坐在长条桌最那头,面前摊著那沓资料。钱念挨著他,手里拿著个本子,正在记什么。马跃进靠著墙,没坐,就那么站著。
  何雨柱走进来的时候,没人说话。
  他把那份资料放在桌上。
  “新东西。助推器。”
  林建国拿起来,翻了翻。翻到第三页,他的手停了一下。
  “这结构,跟咱们完全不一样。”
  何雨柱点点头。
  “对。改了。”
  林建国又翻了几页,抬起头。
  “院长,这东西要是能成,推力能多多少?”
  “百分之十。”
  林建国愣了一下。他把那页图纸翻过来,对著灯看了几秒。
  “百分之十。”
  他放下图纸,看著何雨柱。
  “院长,您告诉我,这东西从哪儿来的?”
  何雨柱没回答。
  林建国等了几秒。灯光又闪了一下,嗡嗡声停了,又响起来。
  “行。”他点点头,“我不问。”
  他把图纸往前推了推。
  “但是这个,咱们做不了。”
  马跃进从墙边走过来,看了一眼那张图。他的脸色沉下去。
  “他说的对。精度要求太高了。咱们那台床子,差一个数量级。”
  钱念在旁边小声说。
  “那怎么办?”
  屋里安静下来。暖气片还在咔咔响,远处车间的机器声嗡嗡的,隱隱约约。
  何雨柱看著那三个人。马跃进眼底的血丝,林建国眼镜片上没擦乾净的手印,钱念指甲缝里洗不掉的机油。
  “做不了,就想办法做。”他说。
  马跃进抬起头。
  “从头再来?”
  何雨柱点点头。
  “从头再来。”
  马跃进没说话。他走到窗边,背对著大家,看著外头灰濛濛的天。
  “三年。”他说,声音闷闷的,“咱们一年快没了。从头再来,来得及吗?”
  何雨柱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车间那边的烟囱还在冒烟。工人还在干活。杨小炳他们还在前线。什么都还在继续。
  “来得及。”何雨柱说。
  马跃进没回头。
  过了很久,他开口。
  “院长,我怕。”
  何雨柱没说话。
  “怕再来一次,还是不行。”
  何雨柱的手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
  “怕也得干。”
  那天晚上,何雨柱在走廊里来回走了三趟。
  第三趟的时候,他推开了那扇门。
  屋里没开灯,只有桌上的檯灯亮著。马跃进趴在桌上,睡著了。头枕在胳膊上,手里还攥著那张图纸,指节发白。图纸上压著他半边脸,印出一道红印子。
  檯灯的光把他投在墙上,影子一动不动。他睡著,但眉头还皱著。
  桌上的菸灰缸堆满了,菸头滚出来,落在桌上。茶杯里的水早凉了,面上结了一层膜。
  何雨柱走过去,把那杯凉水倒了,换了一杯热的。
  然后从兜里摸出一个小瓶子,放在热水杯旁边。
  透明的,小小的,在灯光下泛著微微的光。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
  马跃进动了一下。
  “院长?”
  何雨柱停住。
  马跃进抬起头,眼睛半睁著,看不太清。
  “几点了?”
  何雨柱没回答。
  马跃进揉了揉眼睛,看见桌上那个小瓶子。
  “这是什么?”
  何雨柱往外走。
  “喝了。”
  “院长……”
  门关上了。
  马跃进拿起那个小瓶子,对著灯看。液体是淡蓝色的,在光下微微晃动。
  他打开,喝了一口。
  凉的,有点甜。
  他把剩下的全喝了,靠在椅背上。
  过了几秒,那股紧绷了一夜的酸疼开始往下退。像有人把他从水里捞出来,放在岸上。
  他看著那扇关上的门,愣了好一会儿。
  倒计时结束的时候,控制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何雨柱站在林建国身后,盯著屏幕上那根压力曲线。它往上爬,稳稳的,像爬山的人一步一步往上走。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钱念在旁边小声说。
  “稳了。”
  林建国没说话,手按在操作台上,手背上青筋凸起来。
  一分钟。
  一分半。
  两分钟。
  何雨柱的心慢慢往下放。
  然后他看见那根温度曲线开始往上翘。
  不是波动,是往上翘,像鱼鉤。
  林建国往前凑了半步。
  “不对。”
  温度还在往上冲。超了百分之五,还在冲。
  何雨柱喊。
  “关车!”
  马跃进扑向那个红色按钮。
  就在他手指碰到按钮的前一秒,屏幕闪了一下。
  温度曲线没了。压力曲线也没了。只剩一片灰白。
  控制室里安静了半秒。
  然后外面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爆炸那种惊天动地的响,是闷闷的,像有人用大锤砸在棉被上。
  何雨柱衝出去。
  试验台那边,发动机正在起火。火焰从缝隙里往外钻,橙红色的,舔著那些管线。黑烟往上冒,打著旋,升到半空被风吹散。消防队的水龙带喷起来,水柱打在火焰上,激起一片白色的蒸汽。
  马跃进站在旁边,一动不动。他手里还攥著那个没按下去的红色按钮模型——训练用的那种。
  他看著那团火,脸上的表情说不清。
  何雨柱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马跃进开口,声音哑得像含著一口沙。
  “第四次了。”
  何雨柱没说话。
  他看著那团火,看著那些跑来跑去的人,看著那条还在喷的水龙带。
  风从戈壁那边吹过来,把烟吹散了,又聚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