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辰看了他爸一眼。
  凉茶喝得那么自然。他爸的演技比他好。
  手机震了。302群。
  厉辰没回。
  顏曦的手又伸过来了。这次不是小指。是整只手。五根手指，鬆鬆地覆在他的手背上。
  厉墨寒看了一眼。
  没说话。
  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凉茶。
  沈若兰站起来。“中午吃什么？小曦有没有想吃的？”
  “阿姨做什么都行。”
  “那不行。你在这儿不用客气。想吃什么直接说。辰辰从小在家就是想吃什么喊什么——”
  “妈。”
  “你五岁的时候半夜两点喊著要吃糖醋排骨。你爸穿著睡衣去厨房做的。”
  厉墨寒的茶杯在半空中停住了。
  顏曦转头看向厉墨寒。
  “叔叔半夜做的排骨？”
  厉墨寒放下茶杯。“偶尔的事。”
  “他做了三年。”沈若兰说。“从你五岁到七岁。之后你爷爷接手了。”
  顏曦看著厉墨寒的侧脸。
  “叔叔的排骨好吃吗？”
  厉辰想了想。“还行。但没我爷爷做的好。”
  厉墨寒的嘴角抽了一下。
  “那是当然。你爷爷是专业的。我是半夜两点被你吵起来的。”他的语气闷闷的。但手指在茶杯上转了一圈。“但你每次都吃完了。”
  “因为饿。”
  “因为我做的。”
  父子对视了一秒。
  顏曦的手在厉辰手背上按了一下。
  “中午。”她说。
  沈若兰看过来。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吃叔叔做的糖醋排骨。”
  厉墨寒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
  沈若兰的笑容大了。
  “老厉。听到了吧？”
  厉墨寒站起来。“排骨在冰箱冷冻层。我去解冻。”
  他走进厨房的步伐比刚才快了三拍。
  厉辰看著他爸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
  顏曦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很轻。只有他能听到。
  “你爸走路的时候重心偏左。和你一样。”
  厉辰低头看了一眼她放在自己手背上的手。
  她的无名指上那道浅浅的墨痕还在。
  厉墨寒在厨房里站了二十分钟。
  排骨泡在温水里解冻。他靠著灶台。右手拇指搓著灶台边缘。
  沈若兰走进来。
  “你眼眶红了。”
  “油烟。”
  “你还没开火。”
  厉墨寒转身拧开水龙头。冲了一把脸。
  “她让我做排骨。”
  “我听到了。”
  “她不是客气。她是认真的。”
  沈若兰从碗柜里拿出一只大碗。放在灶台上。
  “你怎么知道她是认真的？”
  “她看著我说的。没看辰辰。如果是客气，她会先看辰辰確认。”
  沈若兰靠在冰箱上。看著丈夫弯腰翻找调料柜。
  “你分析得越来越像陈默了。”
  “谁？”
  “辰辰室友。学心理学的那个。”
  厉墨寒找到了一瓶醋。又找到了白糖。
  “糖醋比例你还记得吗？”沈若兰问。
  “三勺糖两勺醋一勺酱油。半碗水。”
  “十五年没做了。”
  “有些东西不用练。”他把排骨从水里捞出来，按在案板上。拿刀。
  沈若兰看了看他握刀的手。
  “你手在抖。”
  “刀钝了。”
  “你紧张。”
  厉墨寒的刀落下去。剁了第一块。骨头断得很利索。
  “我不紧张。我是——”他停了一下。
  “你是什么？”
  他没回答。继续剁。
  沈若兰走到他身后。从后面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
  “辰辰选的人。错不了。”
  厉墨寒剁排骨的动作停了。
  “我知道。”他的声音闷在胸腔里。“我就是……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他真的能找到一个——比我当年有眼光的人。”
  沈若兰笑了。闷在他后背上的笑。
  “那你得承认。你儿子比你强。”
  厉墨寒深吸了一口气。“排骨先焯水。你把姜拿来。”
  “不放姜。她不吃。”
  “……我知道。我给排骨去腥用的。不入盘。焯完捞出来。”
  沈若兰把姜切了两片递过来。
  “你还记得不放进盘子里。”
  “辰辰昨天那条忌口清单我看了六遍。”
  两个人在厨房里忙了起来。
  客厅里，厉辰和顏曦坐在沙发上。
  顏曦的手机亮了一下。她看了一眼。
  冷清歌。
  【冷清歌：问你话呢，你倒是说啊！！！】
  顏曦打字。
  【顏曦：回去说。】
  【冷清歌：行！！】
  顏曦锁屏。
  厉辰看著她的侧脸。“红包你真没拆？”
  “没。”
  “为什么？”
  顏曦把手机扣在沙发上。“你妈给的第一个红包。拆的时候得让她看著。”
  厉辰愣了两秒。
  “你学的这些——”
  “不是学的。”顏曦靠回沙发。目光落在厨房的方向。里面传来排骨下油锅的声音。“你爸做饭的时候。油锅温度过高了。你听那个爆裂声，油温至少一百九了。”
  “你要去说——”
  “你妈在。”
  厉辰闭嘴。
  过了大概四十分钟。厉墨寒从厨房端出一盘糖醋排骨。
  色泽偏深。糖色裹得厚了一点。但排骨的大小很均匀。每一块都是两指宽。
  四个人坐在餐桌前。
  厉墨寒把排骨盘放在顏曦面前。
  “尝尝。”
  他的语气刻意放得很隨意。但筷子架在碗上的角度比平时偏了三度。
  顏曦夹了一块。先看了一眼断面。
  肉没有完全脱骨。火候差了两分钟。但糖醋汁的浓稠度控制得很好。酸甜比例接近经典配方。
  她咬了一口。嚼了两下。
  厉墨寒的右手拇指又开始搓碗沿了。
  “好吃。”顏曦说。
  厉墨寒的拇指停了。
  “比辰辰做的呢？”沈若兰在旁边插了一句。
  顏曦又咬了一口。“不一样。”
  “哪不一样？”
  顏曦把筷子放下。
  “厉辰做饭像写代码。精准。每一步都算过。但叔叔做饭——”
  她看了厉墨寒一眼。
  “像在还债。”
  厉墨寒的手停在半空。
  “他半夜两点起来给五岁的儿子做糖醋排骨。做了三年。那不是做饭。是用排骨的温度补每一个不在场的白天。”
  餐桌上安静了。
  沈若兰低下头。
  厉墨寒把手放下来。放在桌面上。手指攥了一下。鬆开。
  “吃饭。”他说。声音哑了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