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海浪退退乐与影评人冲冲战
作者:佚名      更新:2026-06-11 10:16      字数:4761
  第82章 海浪退退乐与影评人冲冲战
  八月二十八日。
  丽都岛。
  上午十点。
  阳光很好。
  好到白时温觉得自己像一块正在被煎的五花肉。
  他躺在沙滩椅上,墨镜压著鼻樑,浴巾铺在身下,旁边的小矮桌上放著半杯已经融化了冰块的柠檬水和一瓶防晒霜。
  前方大概十五米的地方就是亚得里亚海的浅水区。
  白恩雅正蹲在沙滩上,用一把不知道从哪找来的塑料铲子挖坑。
  挖了半天,大概是要堆个沙堡。
  堆到一半塌了。
  她“啊”了一声,又重新挖。
  崔真理站在她旁边,脚踩在浅水里,浪花每隔几秒漫过她的脚踝,她就往后退一小步,浪退了又跟上去。
  像在跟海浪玩某种只有她自己知道规则的游戏。
  白时温躺在沙滩椅上,墨镜后面的眼睛眯著,看著前方这幅画面。
  不想动。
  什么都不想干。
  这大概是他重生以来最无所事事的一个上午。
  《绿头苍蝇》的放映排在九月二日。
  威尼斯电影节的放映排片不是隨机的,也不是按照报名先后顺序排的。
  每一部电影被分配到哪一天放映,本身就是组委会对这部电影態度的一种信號。
  最好的档期是电影节开幕后的第三到第五天。
  这个时段排的全是组委会最看好的种子选手。
  冲奥热门、拿过金狮的本土嫡系导演新作、选片委员会內部投票排名前三的影片。
  排在这里的电影,等於组委会在对全世界的媒体和发行商说“看这几部就对了”。
  中等档期是第六到第八天。
  这个区间里排的大多是亚洲电影、独立製作、纪录片,或者组委会觉得“不错但缺乏商业爆点”的文艺片。
  质量有保证,但不是嫡系。
  最差的则是开幕第二天和闭幕前一两天。
  开幕第二天大家还在倒时差消化开幕片的衝击,討论红毯的爭相斗艷。
  闭幕前几天,该走的记者已经走了,该发的影评已经发了,排在这里的电影约等於”
  凑个数”。
  《绿头苍蝇》被排在中等档期的第一天。
  一部来自韩国的独立电影,导演没拿过任何a类电影节的奖,男女主角都是首次出演大银幕。
  能进主竞赛单元已经超出了大多数人的预期,排在中等档期第一天,是组委会给出的“我们认可你,但你得自己证明自己”的位置。
  离今天还有五天。
  五天对白正勛来说,是最后的技术確认和焦虑发酵期。
  字幕校对、音频混录的最终確认、放映厅的声场適配测试,每一项都需要他本人盯著0
  对演员来说。
  五天就是纯粹的假期。
  白时温往沙滩椅里又陷了两厘米。
  蓝得那么乾净,一朵云都没有。
  他正准备闭眼眯一会儿。
  旁边小圆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白时温从矮桌上摸起手机,举到墨镜前面看了一眼。
  kakaotalk。
  孙南源。
  “白老板,你看国內的新闻了吗?”
  下面跟了三个连结。
  naver娱乐版头条。
  daum实时热搜。
  twitter韩国趋势。
  白时温点了第一个连结。
  页面加载出来。
  標题很长,但关键词极其醒目:“威尼斯”“白时温”“崔雪莉”“红毯”“牵手”。
  配图是一张高清大图。
  丽都岛码头。
  落日的暖金色光线从画面左侧斜著打过来。
  白时温站在码头上,右手伸出去,掌心朝上。
  崔真理正从水上出租艇的船头跨上码头,左手提著深蓝色dior礼裙的裙摆,右手搭在白时温的手心里。
  背景是威尼斯泻湖的水面和远处主岛的钟楼剪影,全部浸在一片融化的金色里。
  拍这张照片的摄影师选的角度极好,刚好把两个人的全身和身后的威尼斯全部收进了画面,构图接近黄金分割。
  白时温看了三秒。
  点了点头。
  不错。
  然后往下翻评论区。
  评论数已经过了五位数。
  他没细看,退出来,切回kakaotalk。
  回了一条。
  “过几天有消息,第一时间跟你说。”
  手机搁回小桌上。
  重新靠回沙滩椅里。
  墨镜底下,目光越过沙滩,落在十五米外的浅水区。
  白恩雅的沙堡终於堆起来了,歪歪扭扭的。
  崔真理蹲在旁边帮她修城墙,修了两下,一个浪打过来,城墙塌了一角。
  白恩雅惨叫。
  崔真理笑得往后仰。
  八月二十九日。
  白时温没有陪白恩雅和崔真理去逛威尼斯主岛的圣马可广场。
  而是独自坐船去了丽都岛上的电影宫。
  威尼斯电影节的放映厅在电影节期间从早上九点排到晚上十一点,主竞赛单元的影片穿插在各个时段里,持电影节证件的人可以排队进场。
  白时温手里有一张主创证。
  通行无阻。
  他先去看了约书亚·奥本海默导演討论印尼大屠杀的《沉默之像》。
  看完出来,坐在电影宫门口的台阶上想了十分钟。
  十点又进去看了法国电影嫡系导演夏维尔·毕沃斯的《荣耀的代价》。
  再出来的时候,表情比刚才沉了一截。
  八月三十日。
  又看了《99个家》和《黑魂》。
  走出放映厅的时候,白时温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开始研究评审团。
  不是临时起意。
  是从看完第一部片子之后就在想这件事了。
  电影节的竞赛单元不是高考,没有標准答案和统一的评分標准。
  二十部电影摆在评审团面前,最后给谁发奖,取决於那几个人的审美偏好、专业判断和现场博弈。
  想知道自己有没有机会,先得了解裁判。
  主席:亚歷山大·德斯普拉。
  他是三大电影节评审团主席歷史上极其罕见的“非影像创作者”出身。
  本行是电影配乐。
  代表作包括《戴珍珠耳环的少女》《班杰明·巴顿奇事》《国王的演讲》《布达佩斯大饭店》。
  一个配乐大师坐在主席的位置上,意味著他会用音乐人的耳朵审视每一部电影。
  节奏、音画关係、声音设计、沉默的时机。
  而《绿头苍蝇》整部电影的声音层主要由环境音、对白、沉默和西八构成。
  如果德斯普拉认为这是导演刻意为之的声音设计策略,加分。
  如果他认为这只是一部两亿韩元低成本独立电影的无奈之举,扣分。
  白时温想不出白正勛有什么办法向他证明是前者。
  桑迪·鲍威尔。
  英国人,服装设计师,三次奥斯卡最佳服装设计。
  在好莱坞和欧洲艺术电影圈里,她是“视觉审判长”级別的存在。
  她看电影的时候不会只看表演和剧情,她会看每个角色身上穿的衣服是否服务於人物的內在逻辑,会看布料的质感在不同光线下的反应,会看一件戏服的做旧痕跡是精心设计的还是敷衍了事的。
  而《绿头苍蝇》的男主角尚勛和女主角延喜的全部行头,加起来不超过五万韩元。
  让桑迪·鲍威尔审视这套戏服,等於让米其林三星主厨品鑑一碗韩国泡麵。
  当然,泡麵如果煮得好也是一种美学主张。
  但前提是评委愿意承认泡麵是料理。
  继续。
  蒂姆·罗斯。
  英国演员。
  昆汀·塔伦蒂诺的《落水狗》,朱塞佩·托纳托雷的《海上钢琴师》。
  不需要更多介绍,这个人本身就是“用最微小的面部肌肉运动传递最复杂情感”的教科书。
  他看表演的標准,大概是这九个评审里最高的。
  这是白时温唯一能看到一线光的地方。
  其余的评委。
  德国导演菲利普·格罗寧、奥地利导演杰茜卡·豪丝娜、巴勒斯坦导演伊利亚·苏雷曼————全是在各自领域里执迷於独特影像美学的欧洲老派文青。
  不乐观。
  非常不乐观。
  但白时温也没有给自己施加什么多余的焦虑。
  一部两亿韩元的小成本电影能杀进威尼斯主竞赛单元,这本身就已经是在狂赚了。
  拿奖那是祖坟冒青烟。
  拿不到也是带著镀了一层厚金的海归光环衣锦还乡。
  没什么可亏的。
  九月二日。
  威尼斯。
  早上七点半。
  白时温坐在酒店套房的化妆椅上,朴志勛站在他身后,左手固定头顶,右手用一把极细的钢梳把长出来的短髮往后梳出纹路。
  今天的造型分两套。
  白天的photocali和媒体发布会穿品牌方的衣服,valentino的一套深海军蓝西装,內搭白色衬衫,不系领带,领口解开两颗扣子。
  晚上首映红毯穿金栽经定製的那套。
  朴志勛把定型喷雾喷了两下,退后一步看了看整体效果,点了下头。
  “好了。”
  白时温坐在化妆檯前,看著镜子里自己的脸。
  今天《绿头苍蝇》晚上七点全球首映。
  但在那之前,这部电影已经被別人先看过了。
  上午九点。
  达尔塞纳厅。
  威尼斯电影节的媒体场放映。
  容量比主厅salagrande小一半,但里面坐著的人,杀伤力比salagrande大十倍。
  全球各大电影媒体的首席影评人。
  场刊打分员。
  国际版权买家。
  这些人会在电影放完之后的十五分钟內,在推特上发出第一条评论。
  而这些评论,会在主创团队还没走上红毯之前,就已经传遍整个电影节。
  白时温知道这个流程。
  前几天他在研究评审团的时候,顺便把威尼斯电影节的媒体运作机制也翻了一遍。
  所以他现在坐在化妆檯前,脑子里在反覆盘算一个问题:
  那些影评人,此刻正在达尔塞纳厅的黑暗里,看著银幕上的尚勛。
  看著尚勛从噩梦中惊醒。
  看著尚勛暴打父亲。
  看著尚勛在催债的路上把拳头砸在一个又一个人的脸上。
  看著尚勛在最后保护那个女高中生时,眼睛里流出的东西。
  他们会怎么想?
  不知道。
  中午十二点半。
  赌场宫。
  photo cali的场地搭在露台上。
  一块印著威尼斯电影节金狮iogo和赞助商標誌的巨大背板立在露台中央,背板前面的地面上贴著几个標记站位的x形胶带,背板对面是一个半圆形的摄影区,几百台相机在三排阶梯式的平台上排得密密麻麻。
  白正勛先上去。
  站在背板前面,双手交叠在身前,面对镜头的姿態从容而鬆弛。
  finecut的李承哲站在摄影区的最右侧,手里的手机时不时响一下。
  白时温和崔真理从赌场宫的侧门走出来。
  ——
  崔真理今天白天的造型是一条裸粉色的gucci及膝裙。
  简洁的a字剪裁,腰线收得很利落,配一双同色系的尖头高跟鞋。头髮是侧分的半披髮,左侧用一枚珍珠耳钉替代了昨晚的钻石髮夹。
  妆容比开幕式那天淡了一点。
  发布会的媒体灯光跟红毯不一样。
  红毯是闪光灯的爆炸式轰炸,需要浓一点才扛得住;发布会是持续性的柔光灯板,妆太浓反而会显得假。
  sm的造型团队在这方面確实专业。
  两人走到背板前站定。
  白正勛在中间,白时温在左,崔真理在右。
  快门声又砸了过来。
  大概拍了十五分钟。
  摄影结束,三人从背板前撤下来,沿著赌场宫的走廊往发布会厅的方向走。
  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
  李承哲举著手机从后面追了上来。
  “白导!”
  三个人同时回头。
  李承哲的脸上有一种白时温在他身上从未见过的表情。
  这个在国际电影节跑了十几年、什么场面都见过的项目总监,此刻眼角的纹路因为笑容被挤得很深。
  他走到三人面前,没有废话,直接把手机递了过来。
  “你们看看。”
  白正勛接过手机。
  白时温和崔真理一左一右凑了过去。
  第一条。
  《好莱坞报导者》官网头条快评。
  发布时间:三十分钟前。
  “一部让威尼斯室息的韩国巨作。导演白正勛用开场的蒙太奇,完成了近十年来最残忍的家庭暴力溯源。而男主角白时温贡献了今年主竞赛单元最令人战慄的表演。他像一头在血泊中绝望撕咬的野兽。他的每一次挥拳,都精准地砸在了父权社会的腐烂根茎上。”
  白正勛的手指往下划了一下。
  第二条。
  《综艺》。
  首席影评人guylodge的个人推特。
  “忘了那些好莱坞的精致制服吧。韩国人再次向世界展示了什么叫痛感电影。前半段的催债戏份极度写实且充满动能,男主的暴力不是宣泄,而是绝望的哀嚎。今年威尼斯的影帝爭夺战,这个亚洲年轻人强行踹开了大门。
  白正勛继续划。
  第三条。
  欧洲独立影评人,davidehrlich,indiewire专栏作者。
  “看完《绿头苍蝇》。我甚至不想吃午饭。胃里全是生理性的战慄。白时温在片子里像个不可救药的人渣,但他最后保护那个女高中生时的眼神,让我一个四十岁的男人在放映厅里流泪。绝对的金狮奖热门。
  其余的就是些极度夸张讚美的短评。
  白时温的自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
  媒体的反应比他前几天在酒店房间里独自做出的悲观预测要好得太多了。
  他以为那些看惯了大师级调度的欧洲老派文青,会鄙夷这部电影粗糙的工业属性。
  但他低估了一件事。
  那些天天吃著精美法餐、喝著干马丁尼的知识分子。
  偶尔被一碗混著血水和烂泥的韩国底层暴力拉麵直接泼在脸上时,那种从神经末梢炸开的痛感和生猛,反而成了他们最渴望的刺激。
  粗糙没有成为扣分项。
  反而被他们自行脑补成了最极致的写实美学。
  “好像————比我想的要好一些。”
  白正勛听了这句话,笑出了声。
  “一些?”
  他伸手在侄子的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走,发布会。”
  发布会厅在赌场宫的二层。
  一张长桌摆在台上,桌上立著三个名牌,三支话筒,三瓶矿泉水。
  台下坐著大约两百名记者。
  长枪短炮从前三排一直密到第五排,后面的记者举著录音笔和手机,再后面是各国的电影记者和文化版特派员。
  白正勛坐中间。
  白时温坐左边。
  崔真理坐右边。
  灯光亮起来的那一刻,台下的快门声先响了一轮。
  然后安静了。
  主持人用英语和义大利语分別介绍了三位主创。
  ——
  提问环节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