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这院子，楚留香在其中居住的日子也不多。
  很普通。
  无小桥流水，曲径通幽。
  其间除了房舍，最显眼的是一片田。
  整齐的田。
  总有个汉子在田里耕作。
  布衣。
  草鞋。
  像个最本分的农夫。
  但你若真把他当作农夫，
  就错了。
  大错特错。
  他是铁中棠。
  铁血大侠铁中棠。
  武林中，一个活著的神话。
  楚留香与胡铁花到时，
  夜帝在，朱藻在。
  该来的人，都已到了。
  铁中棠就坐在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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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普通的竹椅。
  水灵光在后厨忙碌著，
  传来淡淡的烟火气。
  见二人来，
  铁中棠微微頷首。
  楚留香在江湖上的作为，
  他都知晓。
  这小子，
  从未仗著他的名头行事。
  这份分寸，
  让他满意。
  风过。
  无声。
  铁中棠终於开口。
  声音沉稳。
  像山岳。
  “你们说的那个杀手首领，”
  “和他那柄剑，”
  “我都知道了。”
  他的手指，
  轻轻敲在石桌上。
  噔。
  噔。
  噔。
  声音在院里迴荡。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还不是时候。”
  他缓缓吐出五个字。
  楚留香等人齐齐看向他。
  眼中是同样的不解。
  杀手组织已入中原。
  图谋不明。
  危害未知。
  为何……还不是时候？
  能问这句话的，
  只有夜帝。
  “为何不是时候？”
  夜帝曾指点他武功。
  当时铁中棠已经承受嫁衣神功的磅礴內力，
  若无夜帝的点拨。
  没有夜帝，
  或许就没有今日的铁中棠。
  铁中棠的目光扫过眾人。
  缓缓吐出几个字：
  “皆因嫁衣神功。”
  夜帝一怔。
  朱藻一怔。
  所有人都怔住。
  嫁衣神功？
  此功不是早已被他练成了么？
  铁中棠的声音再次响起。
  沉稳，却带著一丝前所未有的疑虑。
  “我虽继承了岳母的功力，”
  “多年来勤修不輟，內力日益精深。”
  “但……”
  他顿了顿，一字字道。
  “我越来越觉得，”
  “如今这修炼之法，”
  “是错的！”
  错？
  这个字像一道惊雷，炸响在眾人耳边。
  夜帝目光骤然锐利。
  “错在何处？”
  铁中棠深吸一口气。
  “江湖传功，必有损耗。”
  “十成功力渡入，能存七八已属万幸。”
  “甚或只余五六。”
  夜帝頷首。
  “这是常识。”
  铁中棠的声音低沉而清晰。
  “嫁衣神功的传功，与常理不同。”
  “当年岳母將七八成功力渡入我体內。”
  “但这终究是外来之力，”
  “初时，我最多只能发挥七成半。”
  他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与凝重。
  “这些年来，我日夜蕴养，不敢有片刻懈怠。”
  “至今，方能发挥出八成。”
  话音未落。
  他缓缓举拳。
  而后，猛然紧握！
  嗡——
  无形的气浪自他拳心炸开。
  空气为之扭曲。
  那拳头仿佛不再是血肉之躯，
  而是一座压抑了千年的火山。
  沉浑，暴烈，带著毁天灭地的威势。
  “但我確信，”
  铁中棠目光如炬，声音斩钉截铁。
  “嫁衣神功，绝不止於此！”
  “它定然还有……第十层！”
  夜帝等人尽皆失色。
  第十层？
  若真如此，那力量將何等磅礴？
  简直超越了武学的想像！
  夜帝缓缓开口，带著昔日的记忆。
  “此功霸道绝伦，真气至刚至猛。”
  “练至五成，常人已痛不欲生。”
  “我夫人当年练到七八成，便全身瘫痪，痛不能动。”
  “才不得不將功力传予你。”
  “你说……另有他法？”
  铁中棠迎著他的目光。
  “我在想——”
  “若有人能承受住那非人之痛，”
  “耐著煎熬，一路修至十成……”
  “到了那时，痛苦是否会自行消散？”
  “神功……方能真正运用自如？”
  眾人心头俱震！
  这个想法，石破天惊！
  五六层，已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七八层，强如夜帝夫人，亦落得瘫痪。
  九层……其痛苦，已非言语所能形容。
  夜帝默然。
  他自己思忖，如果是自己修至第八层，恐怕也已身不能动。
  第九层……自己或许会被活活痛死。
  这天下，
  又有谁，
  能承受那地狱般的煎熬，
  將这门神功，推至那圆满的……
  十层境界？
  铁中棠的目光，已说明一切。
  他心中早有答案。
  “所以，”
  他声音沉稳，如磐石。
  “需要一个兼具钢铁意志，与特殊体质的人。”
  话音落下。
  唰——
  所有的目光，
  夜帝的，楚留香的，胡铁花的，赤足汉的……
  瞬间全都钉在一个人身上。
  小燕。
  小燕自己怔在原地。
  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铁中棠的目光如炬，灼灼地照著他。
  “我知道你的底细。”
  “无双战体。”
  “西楚霸王之躯。”
  “或许唯有你这般天生的战神根基，”
  “才能扛住那极致的痛苦，”
  “將嫁衣神功……硬生生推上第十层！”
  小燕的眉头紧紧锁住。
  沉默。
  “不可！”
  赤足汉猛地踏前一步，声音焦急。
  “万万不可！”
  “若是扛不住呢？”
  “那是活活痛死！”
  “这是一条绝路！”
  “一条从未有人走过的绝路！”
  “这是一条绝路！”
  “一条从未有人走过的绝路！”
  铁中棠轻轻嘆息。
  “你说得对。”
  “所以，我不强求。”
  “这条路……”
  “走与不走，由小燕自己抉择。”
  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
  沉重的。
  关切的。
  担忧的。
  这是一条铺满荆棘的血路。
  非心志如钢者，不能踏足。
  沉默。
  只有风穿过庭院。
  忽然。
  小燕抬起头。
  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
  像暗夜里划过的流星。
  “我想试试。”
  铁中棠的眼中，
  闪过一丝讚许。
  他缓缓点头。
  路，已指明。
  通往天下无敌的路，
  从来不是坦途。
  它浸透著血泪，
  燃烧著煎熬。
  若小燕能熬过去……
  將嫁衣神功推至那传说中的十层。
  他便是当之无愧的——
  天下第一。
  他的內力，
  將浩瀚如海。
  甚至，超越他铁中棠。
  但。
  若猜测有误呢？
  若即便到了十层，
  那噬骨的痛苦依旧不散……
  那么小燕踏上的，
  便不是通天之路。
  而是……一条绝路。
  ……风尘僕僕。
  萧铸已和秋灵素回到中原。
  金太夫人找到了他。
  她身后，跟著三个人。
  三个不寻常的人。
  他们是当今圣上派来的。
  圣上，想与萧铸合作。
  合作创建一个新的组织。
  名字，尚未定。
  圣上愿意拿出宫中珍藏的、
  江湖上早已失传的秘籍。
  还愿意调拨人手，倾力支持。
  圣上自然知道青龙会。
  他知道这个组织的秘密。
  它只听歷代帝王號令。
  皇位更迭，它便效忠新君。
  但它始终在朝堂之外。
  只涉江湖，不问朝政。
  终究……不能真正为圣上所用。
  圣上心中，始终有一根刺。
  一根很深很深的刺。
  若“那一位”归来呢？
  “那一位”曾是皇太子。
  隨先皇接触过青龙会。
  他知道的秘密，他与青龙会的渊源，
  远比圣上更深。
  圣上这个皇位，来自临危受命，扛起江山。
  他怕。
  怕青龙会终究选择“那一位”。
  若到那时，他这一脉，
  便危如累卵。
  青龙会虽说不涉朝堂，
  但它太大，人太杂。
  谁能保证，
  它永远不会越界？
  萧铸的目光扫过那些秘籍。
  化骨绵掌。
  纸刀。
  混元一气功。
  如意兰花手。
  天残十三式。
  醉臥流云七杀手。
  大手印。
  名字都很响亮。
  武学，也都是一流。
  但也仅仅是一流。
  止步於此。
  比起那先天罡气，紫气东来，
  差了一个境界。
  更遑论那磅礴霸道的嫁衣神功，
  那冰肌玉骨的明玉功。
  萧铸的目光，
  已转向金太夫人身后的三人。
  很平静的一眼。
  “你们是？”
  一人踏前。
  躬身。
  姿態恭敬，却不卑微。
  “下官，岳环山。”
  另一人接口。
  声音恭敬。
  “可称在下，田二。”
  最后一人道。
  语气更简练。
  “你便叫在下，杨三便是。”
  三个名字。
  很简单。
  却叫萧铸想起来了《大人物》，
  对，按照时间线，这三位如今也正是二三十岁的年纪。
  萧铸抬眼。
  看向金太夫人。
  目光平静，却带著穿透人心的审视。
  “圣上的意思，”
  “是要让这三个人，”
  “进我的组织？”
  金太夫人頷首。
  神色郑重，如对庙堂。
  “你该明白，”
  “在这中原，”
  “没有哪个组织，能真正避开青龙会的眼。”
  她话锋一转，如剑出鞘。
  “圣上在位一日，便可为你挡一日风雨。”
  “让你有时间生根，发芽。”
  “代价是——”
  “他们三人，將作为圣上的耳目与手脚。”
  “一人，为你训人马。”
  “一人，为你掌钱粮。”
  “一人，为你立门面，挡明枪。”
  “放心，”
  她又补上一句，缓和了锋芒。
  “他们不会掣肘於你。”
  “更多是联络，是辅助。”
  萧铸沉默。
  片刻。
  缓缓点头。
  他眼底闪过一丝瞭然。
  像看穿了棋盘上所有的子。
  这笔带著条件的交易，
  他已知道该如何接下。
  他心中自有盘算。
  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
  尚且不知自己命中的劫数。
  夺门之变……
  这未来的组织，
  最终会花落谁家……
  犹未可知。
  最精妙的布局，往往在落子前就已定下。
  最高明的棋手，常常在认输时还不明白自己输在哪里。
  萧铸心中雪亮。
  单凭一人之力，
  想建起理想中的组织？
  无异於痴人说梦。
  没有皇权的默许与支撑，
  谁也没有这个底气。
  更没有这个资格。
  皇帝赐下的这些秘籍，
  反倒提醒了他一事。
  当年的青龙会，
  何以无处不在？
  因为它就藏在市井街巷，百业行当之中。
  真正顶尖的势力，
  本该如此。
  无形无跡。
  所以他和皇帝要建的这股力量，
  也该是隱形的。
  平日潜於九地之下。
  动则如雷霆乍惊。
  金太夫人取出一卷海图。
  小心翼翼地铺开。
  “先生请看。”
  “此岛，乃郑和当年所探。”
  “陛下早已將其从版图上抹去。”
  “正是为今日之备。”
  指尖轻叩桌面。
  “中原腹地？”
  金太夫人笑意加深。
  “万福万寿园会出资，建一座小楼。”
  “暂名流星楼，或流星阁。”
  “外表是寻常门派，绝不惹眼。”
  “实为信息中枢。”
  “这仅是开始，后续还有更多。”
  “终將织成一张……天罗地网。”
  她眼中闪著光。
  成竹在胸。
  萧铸静静听著。
  唇角，慢慢勾起一抹弧度。
  他很满意。
  要打造无敌的组织，
  光有力量，远远不够。
  需要权力为盾。
  需要財力为基。
  如今，
  皇帝掌著至高的权。
  金太夫人握著至厚的財。
  这两样，
  正是他最需要的东西。
  ……岛。
  无名的岛。
  楼阁正在兴起。
  却有人来了。
  不速之客。
  岳环山皱眉。
  田二皱眉。
  杨三也皱起了眉。
  杨三的声音很沉：
  “按理，不该有人能找到这里。”
  田二点头：
  “確实不该。”
  岳环山的目光投向海平面。
  他仍在朝为官，但迟早会脱身。
  此刻，他缓缓开口：
  “这岛在海上。”
  “如今这海，是谁的海？”
  田二与杨三，同时一怔。
  “是史大天王的海。”岳环山道。
  “史天王。”
  “他已是海上霸主。”
  “势大，早已震主。”
  岳环山语气带著一丝无奈。
  “洪武爷当年，便不喜百姓出海。”
  “永乐时，郑和虽下西洋，洪熙却又禁海。”
  “史天王这一脉，早年曾隨郑和出海。”
  “他们知道海的广阔，海的利润。”
  “於是趁势而起。”
  “至今，海上已是他们的天下。”
  杨三目光一闪：
  “来的是史天王的人？”
  田二冷笑：
  “让他们进来，一看便知。”
  人已引进来。
  一身紫衣。
  很斯文。
  田二先开口。
  声音如铁。
  “阁下是史天王的使者？”
  来人摇头。
  “在下丁枫。”
  “代表蝙蝠岛。”
  “非史天王。”
  杨三目光一闪。
  “蝙蝠岛，已与史天王联手？”
  丁枫微笑。
  不语。
  岳环山缓缓道：
  “蝙蝠岛在海外。”
  “要在海上行事，绕不开史天王。”
  “你们的收益，想必也分润了他一份。”
  丁枫依旧微笑。
  不语。
  他心里明白。
  公子与史天王的合作，
  本就是与虎谋皮。
  蝙蝠公子认为，
  朝廷绝不会容忍史天王坐大。
  迟早要动手。
  届时，蝙蝠岛便可接收一切。
  史天王那边，
  想的也一样。
  觉得蝙蝠岛终將被武林正道所灭。
  正好吞下这份財力。
  如今按兵不动，
  只因史天王至今摸不清蝙蝠公子的底细。
  此刻若硬碰，
  只会两败俱伤。
  最稳固的联盟，往往建立在最脆弱的平衡上。
  最亲密的伙伴，常常是你最该提防的敌人。
  海风。
  冷风。
  有些合作，本就是与虎谋皮。
  丁枫的脸上还带著那抹斯文的微笑。
  但下一刻——
  他脸上的血色骤然褪去。
  像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击中。
  一道身影。
  不知何时，已从最深的阴影中浮现。
  声音也隨之传来，平静，却带著洞穿一切的力量。
  那背影说了一句话，就一句……
  “你不只是蝙蝠岛的人。”
  “你还是无爭山庄的书童。”
  丁枫浑身一颤！
  这个秘密，怎会有人知道？
  他看向了那一道背影。
  负手而立。
  看不清面容。
  但仅仅是一道背影，
  散发出的气息，
  已让他如坠冰窟。
  冷意从脚底窜上头顶，
  牙齿竟忍不住格格作响。
  他一直以为，
  蝙蝠公子与老庄主，
  已是这世间最深沉可怖的存在。
  直到此刻。
  直到面对这道背影。
  他才知道，
  什么叫……
  真正的深不可测。
  丁枫的牙齿在打颤。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你在说什么？”
  “我蝙蝠岛……怎会与无爭山庄有关？”
  岳环山。
  田二。
  杨三。
  三人脸上同时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无爭山庄！
  他们怎会不知？
  太原之西。
  那座由原青谷於三百年前所建的山庄。
  因当年庄中之人武功卓绝，
  天下无人能与之爭锋，
  故得名“无爭”。
  被尊为武林第一世家。
  数百年风云变幻。
  近五十年来虽无惊人之举，
  但余威犹在。
  这样的存在，
  怎会和蝙蝠岛扯上关係？
  儘管满心疑惑，
  三人却都选择相信主上的话。
  这位主上，
  知晓太多不为人知的秘辛。
  他的话，
  不会有假！
  看来，
  朝廷经歷土木堡之变后，
  军威日衰。
  武林中人，
  都以为这是崛起的好时机了。
  都以为朝廷……
  已经管不了“侠以武乱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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