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汉斯
作者:佚名      更新:2026-03-25 02:28      字数:2074
  过了很久,汉斯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他:
  “我杀人了。”
  阿朗没说话。
  汉斯继续说:“我杀的是荷兰人。他们要是知道,我老婆孩子就……”
  他说不下去了。
  阿朗想了想,说:“监国说,等打完仗,让我去巴达维亚帮你救。”
  汉斯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著阿朗。那张脸上全是血,混著汗,混著沙子,眼睛红得嚇人。
  “你说啥?”
  阿朗又说了一遍:“监国说的。打完仗,去巴达维亚,把你老婆孩子救出来。”
  汉斯盯著他,盯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低下头,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这回阿朗知道,他不是在抖,是在哭。
  阿朗没说话,只是蹲在那儿,陪著他。
  太阳落下去的时候,沙滩上点起了火把。
  活著的人在收拾尸体,在抬伤员,在数战利品。林水带著人清点缴获的火銃,阿木蹲在旁边数,数完跑过来跟阿朗说,有三十多杆。
  阿朗点点头,没说话。
  他坐在石头边上,看著远处的海。海是黑的,天也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那片黑里,还有四条船在往回跑。
  还会再来的。
  汉斯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他脸上的血洗乾净了,换了一身乾净衣服,但眼睛还红著,眼眶肿得老高。
  他站在那儿,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我欠你们一条命。”
  阿朗抬头看他。
  汉斯也看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火把光里发亮。
  “等打完仗,我跟你去巴达维亚。”
  阿朗愣住了。
  “你去干啥?”
  汉斯说:“我老婆孩子在那儿,我去救。救了她们,我带她们回来。”
  他顿了顿,又说:
  “回来,我就是南安的人了。”
  阿朗站在那儿,忽然笑了。
  那笑很轻,但汉斯看见了。
  他伸手揉了揉阿朗的脑袋,揉完转身走了。
  阿朗站在那儿,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他想起汉斯那句话:我欠你们一条命。
  他想起监国那句话:救出来,他就是南安的人了。
  他抬起头,看著远处的海。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他忽然不那么怕了。
  远处传来脚步声,是林义巡逻。脚步声走过去,又走回来,一下一下的,很有安全感。
  阿朗站起来,往自己的棚子走。
  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海边那块大石头上,有一个人影站著,背对著他,看著远处的海。
  是监国。
  阿朗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月光底下,那个小小的背影站得很直,像一根钉子钉在那儿。
  他转身往回走。
  走回棚子,躺下,闭上眼。
  外头海浪声一下一下的。
  他翻了个身,面朝棚壁。
  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
  他想起汉斯说“我欠你们一条命”,想起监国站在石头上的背影,想起林土豁了的牙,想起林义捂住腰的手,想起那些躺在沙滩上的尸体。
  他攥紧拳头,又鬆开。
  他闭上眼。
  明天再说。
  汉斯走的那天,天还没亮。
  阿朗是被脚步声吵醒的。他爬起来,光著脚跑到门口,看见一个人影正往海边走。那背影他认得,弓著背,走得很快,像怕自己慢下来就走不了了。
  他追上去。
  “汉斯!”
  那个人影停住了。月光底下,汉斯转过身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换了一身乾净衣服,腰里別著那把削木头的刀,肩上背著一个布包袱,瘪瘪的,没装多少东西。
  两个人面对面站著,谁也没说话。
  阿朗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问你要去哪儿,想问你什么时候回来,想问你老婆孩子怎么办。但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汉斯先开口了:“监国让我走。”
  阿朗愣住了。
  “监国说,荷兰人知道我帮你们打了仗,巴达维亚那边会知道。我老婆孩子有危险。”汉斯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別人的事,“我得回去。”
  阿朗站在那儿,脑子里嗡嗡的。回去?回巴达维亚?回荷兰人那儿?
  “你回去了,他们不得杀你?”
  汉斯沉默了一会儿。
  “不一定。”他说,“我替他们干了两年活,知道不少事。他们用得著我。”
  阿朗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站在那儿,脚趾头在沙子里蜷著,凉得发疼。他想起汉斯教他荷兰话的样子,想起汉斯削木头时一刀一刀的稳当,想起汉斯说他女儿六岁扎两个辫子。
  “你还回来吗?”他问。
  汉斯没回答。他抬起头,看著远处的海。月亮快落下去了,海面上灰濛濛一片。
  “你帮我个忙。”他说。
  “啥忙?”
  “跟监国说,那些记號,我都擦掉了。树上的,石头上的,海边的,全擦了。”
  阿朗点头。
  “还有,”汉斯从怀里掏出那个亮亮圆圆的东西,递过来,“这个,帮我收著。”
  阿朗接过来。那东西是铜的,磨得很亮,一面刻著一个人头像,鬍子卷卷的,另一面刻著弯弯曲曲的字母。握在手心里沉甸甸的,还带著汉斯的体温。
  “这是我女儿给我的。”汉斯说,“等我回来,还我。”
  阿朗攥著那枚铜幣,攥得很紧。
  “我等你。”他说。
  汉斯忽然笑了。那笑跟以前不一样,不是憨憨的,不是苦的,是一种阿朗说不上来的东西,像一个人把最值钱的东西交给別人保管,心里忽然轻了。
  他转身往海边走。
  走出几步,阿朗忽然喊:“汉斯!”
  汉斯停下来。
  “你女儿叫安娜,六岁,扎两个辫子。我记住了。”
  汉斯站在那儿,站了很久。然后他抬起手,在脸上抹了一把,继续往前走。
  小船停在岸边,一个人坐在船上等他。阿朗认出那是昨晚来接头的人,那个本地人。汉斯跳上船,船开了,往黑沉沉的海面上划去,越划越远,越划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天海之间。
  阿朗站在沙滩上,站到月亮落下去,站到天边泛白,站到手里的铜幣被攥得发热。
  他转身往回走。走到朱焕之的棚子门口,他停下来,站著,没进去。棚子里有说话声,是林义的声音。
  “监国,放他走了,荷兰人不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