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总角之好
作者:佚名      更新:2026-03-30 10:18      字数:13212
  孙策十三岁那年,他们全家又搬家了。
  这次不是去什么大城市,而是去一个叫舒县的小地方——庐江郡舒县,周瑜的老家。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周瑜邀请的。
  自从两年前在寿春一见如故之后,孙策和周瑜一直保持著书信往来。周瑜的信写得文采飞扬,孙策的信写得像打仗。
  “公瑾,展信佳。我最近练了一招新枪法,回头给你看看。你那边怎么样?有没有人欺负你?有的话告诉我,我去打他。你兄弟,孙策。”
  周瑜收到信后沉默了很久,然后提笔回信:
  “伯符,展信佳。没有人欺负我,你不要动不动就想打人。我最近学了一首新曲子,等你来了弹给你听。不过你听完不要睡著,上次你睡著的事我还记著。你兄弟,周瑜。”
  两人就这么鸡同鸭讲地通了两年信,感情非但没有变淡,反而越来越深。
  所以在周瑜提出“你们搬到舒县来住吧,我家有空房子”的时候,孙策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爹!娘!我们要搬家!去舒县!”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孙坚正在擦他的古锭刀,闻言刀差点掉地上:“什么?搬家?搬什么家?”
  “周瑜邀请我们去舒县住!他说他家有空房子!”
  孙坚皱眉:“我在寿春好好的,搬什么……”
  “我已经答应了。”孙策理直气壮。
  孙坚:“……”
  吴氏在旁边嗑瓜子,头都没抬:“那就搬吧,反正你在寿春也待不住,整天往庐江跑。”
  孙坚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因为確实,自从认识周瑜之后,孙策每隔几个月就要跑去庐江一趟,每次都是“我去看看公瑾”,然后一待就是十天半个月。孙坚拦都拦不住,打又打不过——不是打不过孙策,是打不过吴氏。吴氏说了:“孩子交个朋友怎么了?你小时候不也到处跑?”
  孙坚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的地位,大概跟门口的石狮子差不多——看著威风,其实没什么用。
  於是,公元187年,孙家举家迁往庐江舒县。
  搬家那天,孙策兴奋得像打了鸡血,一大早就把所有人都叫起来,挨个检查行李。
  “二弟!你的衣服带够了吗?”
  孙权揉著惺忪的睡眼:“大哥,才五更天……”
  “五更天怎么了?早起的鸟儿有虫吃!”
  “我又不是鸟……”
  “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带够了!带够了!”孙权立刻清醒。
  “三弟!你的玩具带了吗?”
  孙翊那时候才四岁,被孙策从被窝里拎出来,一脸懵:“啊?”
  “算了,我帮你收著。”孙策把孙翊的木剑塞进自己包袱里。
  “四弟!”他看了看还在襁褓里的孙匡,“算了,你还小,让娘管你。”
  吴氏抱著孙匡,面无表情地看著他折腾。
  等孙策终於把所有人都折腾了一遍,天已经大亮了。孙坚站在门口,看著浩浩荡荡的车队,嘆了口气。
  “走吧。”他说。
  车队缓缓驶出寿春城。
  孙策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寿春的城门,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两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他在寿春交了很多朋友,听了很多故事,也学了很多本事。现在要走了,还真有点捨不得。
  但一想到马上就能见到周瑜,那点捨不得瞬间就被兴奋冲没了。
  “驾!”他一夹马腹,率先冲了出去。
  “大哥!等等我们!”孙权在后面喊。
  孙策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你们慢慢来!我先去探路!”
  孙坚看著儿子绝尘而去的背影,摇了摇头:“这小子,一听到周瑜就跟打了鸡血似的。”
  吴氏意味深长地说:“你当年追我的时候不也是这样?”
  孙坚:“……”
  他决定闭嘴。
  从寿春到舒县,正常走要三天。
  孙策只用了一天半。
  他到舒县城门口的时候,天刚擦黑。城门还没关,守城的士兵看到一个风尘僕僕的少年骑著马飞奔而来,嚇了一跳。
  “站住!什么人!”
  孙策勒住马,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那是周瑜上次给他的,说是周家的通行令。
  “我是孙策,来找周瑜的!”
  守城士兵一听“周瑜”两个字,態度立刻变了:“原来是孙公子!周公子吩咐过了,您来了直接去周府就行。”
  孙策大喜,策马进城。
  舒县虽然不如寿春大,但也是个繁华的地方。街道整齐,房屋错落,街上人来人往,烟火气十足。
  孙策无心看风景,一路打听著找到周府。
  周府的大门比他想像的要气派得多——朱红色的大门,两尊石狮子蹲在门口,门楣上掛著一块匾额,上书“周府”两个大字,笔力遒劲。
  孙策翻身下马,刚要敲门,门就从里面开了。
  周瑜站在门后,一袭白衣,手里拿著一把摺扇,微微笑著。
  “伯符,你来了。”
  那一刻,孙策觉得一路的疲惫都值了。
  “公瑾!”他衝上去就是一个熊抱,“我想死你了!”
  周瑜被他抱得差点喘不过气来,手里的摺扇都掉了:“你……你能不能轻点?”
  “不能!”孙策抱得更紧了,“两年没见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周瑜艰难地拍著他的背:“我也想你,但你先把我的骨头鬆开。”
  孙策这才放开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然后皱起了眉头。
  “公瑾,你是不是又长高了?”
  周瑜微笑:“大概吧。”
  “比我高了?”孙策比了比,发现周瑜確实比自己高了小半个头,顿时不乐意了,“你怎么回事?不是说好了长一样高吗?”
  周瑜:“……我们什么时候说好的?”
  “上次见面的时候!我心里说的!”
  周瑜无语:“你心里说的,我怎么知道?”
  “你应该知道的!”孙策理直气壮,“我们是兄弟!心有灵犀!”
  周瑜深吸了一口气,决定不跟这个不讲道理的人一般见识。
  “进来吧,”他侧身让开,“你家里人呢?”
  “在后面,明天到。”孙策大大咧咧地走进去,“我先来探路。”
  “探路?”周瑜哭笑不得,“舒县你又没来过,探什么路?”
  “我来看你啊!”孙策回头冲他咧嘴一笑,“两年没见,我得先確认你有没有变。”
  周瑜一愣:“变什么?”
  “变丑啊!”孙策说得理所当然,“你要是变丑了,我就不跟你做兄弟了。”
  周瑜:“……”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露出一个標准的微笑:“那你觉得我变丑了吗?”
  孙策认真地看了他半天,然后摇了摇头:“没有,还是那么好看。”
  顿了顿,又补充道:“比上次还好看了。你是不是偷偷抹粉了?”
  周瑜的微笑差点维持不住:“我没有。”
  “那你皮肤怎么这么白?”
  “天生的。”
  “你是不是又天生了?”孙策不满,“什么都是天生的,你就不能有一件事是靠后天努力的?”
  周瑜想了想:“打架是靠后天努力的。”
  “那你现在能打过我吗?”
  周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试试?”
  “试试就试试!”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然后他们就在周府的院子里打了一架。
  这一架打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当然这是孙策的描述。实际上,周府的僕人们看到的场景是:两个少年在院子里扭打成一团,你一拳我一脚,跟两个小孩子抢玩具似的。
  打到最后,两人都累得瘫在地上,仰头看著天空,大口喘气。
  “平手。”孙策说。
  “嗯,平手。”周瑜说。
  “你进步了。”
  “你也是。”
  沉默了一会儿。
  “公瑾。”
  “嗯?”
  “我以后就住舒县了,开心不?”
  周瑜偏过头看著他,夕阳的余暉照在孙策脸上,把他的笑容染成了金色。
  “开心。”周瑜说。
  孙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我也开心。”
  那天晚上,周瑜让人收拾了一间最好的客房给孙策住。但孙策死活不肯一个人睡,非要跟周瑜挤一张床。
  “你是不是有病?”周瑜面无表情地看著他,“你家明天就到了,你就不能等一天?”
  “不能!”孙策已经钻进了被窝,“我们两年没见了!我要跟你聊天!”
  “聊天不能坐著聊?”
  “坐著聊不舒服!躺著聊才舒服!”
  周瑜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这是客人,不能打。
  他躺到床上,跟孙策隔了一尺的距离。
  “別靠太近。”他说。
  “为什么?”
  “因为你睡觉不老实。”
  “你怎么知道?”
  “上次你在寿春住我家,半夜一脚把我踹下床了。”
  孙策訕訕地笑:“那次是意外……”
  “那次是第二次了。”
  “……”
  孙策决定转移话题:“公瑾,你们家这房子真大。”
  “还行。”
  “你家是做什么的?”
  “祖上做过官,”周瑜淡淡地说,“太尉周景、司空周忠,都是我周家的先人。”
  孙策倒吸一口凉气:“太尉?司空?那不就是三公吗?”
  “嗯。”
  “那你家岂不是世代当大官?”
  “嗯。”
  “那你呢?你以后也要当大官?”
  周瑜沉默了一会儿:“也许吧。”
  孙策翻了个身,面对著他:“公瑾,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做什么?”
  “想过,”周瑜说,“我想辅佐明主,平定天下。”
  “明主?”孙策眼睛一亮,“你看我像不像明主?”
  周瑜偏过头看著他,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孙策的脸上,他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你?”周瑜说,“你还差得远。”
  孙策的脸一下子垮了:“为什么?”
  “因为明主不会半夜在別人床上问『你看我像不像明主』。”
  孙策:“……”
  他觉得周瑜说的好像有道理,但又觉得哪里不对。
  “那你说,我要怎样才能成为明主?”
  周瑜想了想:“第一,要学会冷静。你现在太衝动了,一激动就什么都不管了。”
  “我哪有衝动?”
  “你从寿春到舒县,正常人走三天,你一天半就到了。你知不知道路上有多危险?万一遇到土匪怎么办?”
  “我打得过!”
  “万一打不过呢?”
  “那就跑!”
  周瑜无语:“明主不会动不动就跑。”
  孙策不服气:“那明主怎么办?”
  “明主会在出发之前就规划好路线,安排好护卫,確保万无一失之后再行动。”
  孙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小声说:“那也太无聊了。”
  周瑜:“……”
  “还有呢?”孙策又问,“第二是什么?”
  “第二,要学会用人。一个人再厉害,也不可能面面俱到。真正的明主,不是自己多能干,而是能让能干的人为自己所用。”
  孙策想了想:“那不就是让別人干活,自己偷懒吗?”
  周瑜差点被口水呛到:“不是偷懒!是……算了,你这么理解也行。”
  “第三呢?”
  “第三,”周瑜说,“要学会忍耐。有时候,不打比打更厉害。”
  孙策皱眉:“不打怎么贏?”
  “等你以后就明白了。”
  孙策撇了撇嘴,觉得周瑜说的这些东西都不如直接打一架来得痛快。
  但他知道周瑜说得对。
  因为周瑜从来不会说错话。
  “公瑾,”他突然说,“你以后当我的军师吧。”
  周瑜一愣:“什么?”
  “你不是说想辅佐明主吗?那就辅佐我!”孙策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嚇人,“我当明主,你当军师,我们一起打天下!”
  周瑜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你认真的?”他问。
  “认真的!”孙策坐起来,“我孙策说话,一言九鼎!”
  周瑜也坐起来,两人面对面。
  “好,”周瑜说,“那我问你,你的志向是什么?”
  “我的志向?”孙策想了想,“我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我孙策的名字!让所有人都怕我!”
  周瑜摇头:“这不是志向,这是野心。”
  “那志向是什么?”
  “志向是你想为天下做什么,而不是你想从天下得到什么。”
  孙策愣住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他想当大將军,想让所有人都怕他,想建功立业,光宗耀祖——但这些好像都是“自己想得到的东西”,而不是“想为天下做的事”。
  “那……那我应该想什么?”他问。
  周瑜看著窗外,月光照在他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格外平静。
  “天下大乱,百姓流离失所,”他说,“如果有人能平定天下,让百姓安居乐业,那就是最大的功德。”
  孙策沉默了很久。
  “所以,”他慢慢地说,“你的志向是平定天下,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嗯。”
  “那我的志向也是这个!”孙策一拍大腿,“我当大將军,你当军师,我们一起平定天下!”
  周瑜看著他,嘴角微微翘起:“你確定?这不是说著玩的。”
  “我確定!”孙策的声音很大,差点把屋顶掀翻,“我孙策发誓,一定要平定天下,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周瑜就是我的军师!谁反悔谁是王八蛋!”
  周瑜被他嚇了一跳,赶紧捂住他的嘴:“你小声点!都什么时辰了!”
  孙策呜呜地说不出话,但眼睛里的光一点都没有减弱。
  周瑜看著他,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暖流。
  他不知道这个誓言將来能不能实现,但此刻,他愿意相信。
  “好,”他鬆开手,“一言为定。”
  两人击掌为誓。
  月光洒在房间里,照亮了两个少年的笑脸。
  多年以后,当周瑜站在赤壁的江边,看著满天的火光时,他依然会想起这个夜晚。
  那个在月光下发誓的少年,那个说要当明主的傻瓜,那个谁反悔谁是王八蛋的兄弟——
  他没有食言。
  虽然他的誓言只实现了一半,但那一半,已经足够照亮整个江东的天空。
  第二天,孙家的大部队终於到了。
  孙策一大早就跑到城门口等著,等了一个时辰,终於看到了浩浩荡荡的车队。
  “爹!娘!这里!”
  他挥舞著双臂,像个迎接凯旋將军的小兵。
  车队进了城,孙坚骑在马上,一脸疲惫——被三个孩子折腾了一路,换谁都得累。
  吴氏抱著孙匡,脸色也不太好——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孙策的弟弟们实在太能折腾了。
  孙权一路上都在问“大哥呢大哥呢”,问了八百遍。孙翊则一直在哭,因为他的木剑被孙策拿走了。最小的孙匡倒是不哭不闹,但每隔一个时辰就要餵一次奶,吴氏的胳膊都快断了。
  “大哥!”孙权第一个跳下车,扑向孙策。
  孙策一把抱起他:“二弟!想我没有?”
  “想了!”孙权搂著他的脖子,“大哥你去哪了?”
  “我先来找周瑜哥哥了!”
  “周瑜哥哥?”孙权歪著头,“就是那个很厉害的人?”
  “对!他可厉害了!”孙策把孙权放下来,指著站在旁边的周瑜,“来,叫周瑜哥哥。”
  孙权看著周瑜,眼睛瞪得圆圆的。
  周瑜蹲下来,微笑著摸了摸他的头:“你就是孙权?你大哥经常提起你。”
  孙权被他摸得有点不好意思,红著脸说:“周瑜哥哥好。”
  “乖。”周瑜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糖递给他,“给你的。”
  孙权接过糖,眼睛亮了。
  孙策在旁边酸了:“公瑾,你给他糖不给我?”
  “你多大了还吃糖?”
  “十三岁就不能吃糖了?”
  周瑜无语,又掏出一块糖递给他。
  孙策接过来塞进嘴里,得意洋洋。
  孙坚从马上下来,看了看周家的宅子,又看了看周瑜,点了点头:“周公子,麻烦了。”
  “孙將军客气了,”周瑜拱手行礼,“家父已经安排好了,请隨我来。”
  周家的“空房子”比孙策想像的还要大。
  准確地说,那不是一套房子,而是一条街。
  周瑜的父亲周异,听说孙家要搬来,直接让出了一整条街的宅子给孙家住。
  孙策站在街口,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公瑾,”他艰难地开口,“这就是你说的『空房子』?”
  周瑜淡定地说:“怎么了?”
  “这是一条街!”
  “嗯,一条街上有十几套房子,够你们住了。”
  “十几套?!”孙策的声音都变了调,“你们家到底有多少房子?”
  周瑜想了想:“没数过。”
  孙策:“……”
  他突然觉得自己对“有钱”这两个字的理解,可能一直都太肤浅了。
  孙坚也被震住了。他虽然是个將军,但孙家的底子其实一般——祖上是种瓜的,到他这一代才开始发跡。跟周家这种世代三公的顶级世家比起来,孙家就像个暴发户。
  “周公子,”孙坚有些不好意思,“这太破费了……”
  “孙將军不必客气,”周瑜微笑著说,“伯符是我最好的朋友,他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
  孙坚看了孙策一眼,发现这小子正得意洋洋地东张西望,完全没有“不好意思”这个概念。
  他突然觉得,自己这个儿子,脸皮可能比他想像的要厚。
  搬家那天,孙策兴奋得满街跑,从东头跑到西头,从西头跑到东头,每一套房子都要进去看看。
  “这间给爹娘住!这间给我!这间给二弟!这间给三弟!这间给四弟!这间当书房!这间当练功房!这间……”
  周瑜跟在他后面,无奈地说:“伯符,你能不能冷静一点?”
  “我冷静不了!”孙策回头冲他喊,“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房子!”
  “这不是房子,这是一条街。”
  “对!一条街!”孙策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整个世界,“我有一条街了!”
  周瑜忍不住笑了。
  这傢伙,真是容易满足。
  但转念一想,他又觉得心酸。
  孙策虽然是將门之后,但孙家其实並不富裕。孙坚的俸禄要养活一大家子人,还要养兵,能省则省。孙策从小就没住过大房子,穿的衣服也都是普通料子。
  现在突然有了一条街,他当然兴奋。
  “伯符,”周瑜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家了。”
  孙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嗯,”他说,“我们的家。”
  搬进舒县之后,孙策和周瑜几乎天天黏在一起。
  早上一起练武,上午一起读书,下午一起在城里閒逛,晚上一起躺在院子里看星星。
  舒县的人都知道,孙家的大公子和周家的小公子,好得跟一个人似的。
  “看,孙公子又来了。”
  “每天都来,比上班还准时。”
  “你说他俩怎么这么好?”
  “谁知道呢,投缘吧。”
  “我看不是投缘,是孙公子太能缠人了。上次我在街上看到,周公子想去买书,孙公子非要拉著他去吃麵,周公子拗不过他,只好去了。”
  “然后呢?”
  “然后孙公子吃了一碗麵,觉得好吃,又吃了一碗,然后又吃了一碗。周公子就坐在对面看著他吃,看了半个时辰。”
  “……周公子脾气真好。”
  “谁说不是呢。”
  类似的对话在舒县的街头巷尾流传著,但孙策完全不在意。
  他觉得跟周瑜在一起就是世界上最开心的事,別人爱说什么说什么。
  有一天,孙策突发奇想:“公瑾,我们去你家祖坟看看吧。”
  周瑜正在喝茶,闻言差点把茶喷出来:“什么?”
  “你家祖坟啊!你说你祖上当过太尉、司空,我想去看看!”
  “你去祖坟干什么?”
  “瞻仰一下啊!”孙策理直气壮,“我將来也要当大官,先去沾沾你们家的福气!”
  周瑜沉默了很久。
  “伯符,”他缓缓开口,“祖坟不是你想去就能去的。”
  “为什么?”
  “因为那是我们家祖坟,不是景点。”
  “我知道啊!所以我才要你带我去嘛!”
  周瑜深吸了一口气:“不行。”
  “为什么?”
  “因为……总之不行。”
  孙策不死心:“那你给我讲讲你们家祖先的故事总行吧?”
  周瑜想了想,这个倒是可以。
  於是,那天下午,周瑜给孙策讲了一下午的周家祖先故事。
  从周景到周忠,从周瑜的祖父到父亲,每一个人的事跡都讲得清清楚楚。
  孙策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要插嘴问问题。
  “你祖父当太尉的时候,是不是很威风?”
  “应该是吧。”
  “他打过仗吗?”
  “太尉是文官,不打仗。”
  “文官?”孙策皱眉,“文官有什么意思?还是武將好,真刀真枪地干!”
  周瑜无奈:“武將当然好,但文官也很重要。没有文官治理,光靠武將打仗,天下永远太平不了。”
  孙策想了想:“也是。那我要当文武双全的!又能打仗,又能治理!”
  “你?”周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先把字写好了再说。”
  孙策的脸一下子垮了。
  他的字,一直是周瑜吐槽的重点。
  虽然经过郑先生的调教,孙策的字已经从“蚯蚓打架”进化到了“能认出是字”的程度,但跟周瑜那一手工整漂亮的字比起来,还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我的字怎么了?”孙策不服气,“能看懂就行!”
  “公文上写『杀敌三千』,你写成『杀敌干』,人家以为你杀了干个人。”
  “干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三千。”
  孙策:“……”
  他决定回去好好练字。
  练字这件事,孙策坚持了三天就放弃了。
  “太难了!”他把笔一扔,“我寧愿去举石锁!”
  周瑜面无表情地把笔捡起来:“举石锁跟写字有什么关係?”
  “没关係!但举石锁比写字开心!”
  “你以后当了大將军,要在公文上签字,字写得跟狗爬似的,不怕被人笑话?”
  孙策想了想,觉得周瑜说得有道理。
  他又拿起笔,继续练。
  这次他坚持了五天。
  然后又放弃了。
  “公瑾!”他趴在桌子上,“我真的不行!我的手一拿笔就不听使唤!”
  周瑜嘆了口气,走到他身后,握住他的手,一笔一画地教他写。
  “你看,横要平,竖要直,撇要有锋,捺要有脚。”
  孙策的手被周瑜握著,乖乖地跟著动。
  “你的手怎么这么大?”周瑜皱眉。
  “天生的!”孙策得意地说。
  “你是不是什么都是天生的?”
  “对!”
  周瑜无语,继续教他写字。
  写了大概半个时辰,孙策突然说:“公瑾,你的手好凉。”
  “嗯,天冷了。”
  “我给你暖暖?”孙策反手握住周瑜的手,搓了搓。
  周瑜愣了一下,然后抽回手:“不用了,你继续写字。”
  “哦。”孙策又拿起笔,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孙”字。
  周瑜看了一眼,沉默了三秒钟。
  “你是不是故意的?”他问。
  “什么?”
  “这个字。”周瑜指著纸上的“孙”字,“『子』和『小』分了家,中间能跑马。”
  孙策看了看,自己也乐了:“好像是有点分得太开了。”
  “有点?”周瑜的声音提高了八度,“这哪里是『有点』?『子』在左边,『小』在右边,中间隔了三个字的距离!你这是在写字还是在布阵?”
  孙策挠了挠头:“那怎么办?”
  周瑜深吸了一口气,再次握住他的手,一笔一画地写了一个“孙”字。
  “看著,这才是『孙』字。『子』和『小』要挨著,不能分开。”
  孙策盯著那个字看了半天,突然说:“公瑾,你的字真好看。”
  “谢谢。”
  “比我爹的字都好看。”
  “谢谢。”
  “比城里那个卖字的老先生都好看。”
  “谢谢。”
  “你能不能教我写你的名字?”
  周瑜一愣:“为什么要写我的名字?”
  “因为你的名字好听啊!周瑜,周瑜,写起来一定很好看!”
  周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一笔一画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周·瑜。
  两个字工工整整,笔力遒劲,像是刻在纸上的。
  孙策盯著那两个字看了半天,然后拿起笔,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周”字。
  “周”字被他写得像一个大饼,中间的口字歪到了一边,下面的“吉”字更是惨不忍睹。
  周瑜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了。
  “你这是『周』字还是『月』字?”
  孙策看了看,也觉得不像:“好像是有点像『月』。”
  “差远了,”周瑜指著那个字,“你看,口字要方方正正,不能歪。吉字的上半部分是『士』,不是『土』。”
  “士和土有区別吗?”
  “有,一个长一个短。”
  “那到底哪个长哪个短?”
  周瑜:“……”
  他决定不纠结了。
  就这样,在周瑜的“特训”下,孙策的字总算有了进步。
  虽然还是不好看,但至少能认出来了。
  周瑜对此的评价是:“勉强及格。”
  孙策对此的评价是:“我是天才!”
  周瑜决定不跟他爭。
  除了练字,两人还有很多別的活动。
  比如,一起练武。
  孙策练刀和枪,周瑜练剑和箭。
  两人经常在周家的练武场上切磋,每次都是你贏一局我贏一局,互不相让。
  孙策的刀法刚猛霸道,一刀劈下去能把木桩劈成两半。
  周瑜的剑法灵巧飘逸,一剑刺出去能精准地刺中树叶上的虫子。
  “你的刀法太猛了,”周瑜评价道,“遇到高手会吃亏。”
  “你的剑法太柔了,”孙策回敬道,“遇到力气大的会被压制。”
  “所以我们需要互补。”
  “对!我负责猛,你负责柔!”
  周瑜想了想,觉得这个分工好像也没错。
  除了练武,两人还一起读书。
  周瑜的书房里有上千卷藏书,从经史子集到兵法韜略,应有尽有。
  孙策第一次进书房的时候,被满屋子的书震撼了。
  “公瑾,这些都是你家的书?”
  “嗯。”
  “你看完了吗?”
  “大部分都看过。”
  “大部分?!”孙策的声音都变了调,“这里至少有上千本书!你看完了大部分?”
  “从小看的,慢慢就看完了。”
  孙策看著周瑜,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敬畏。
  “公瑾,”他认真地说,“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
  周瑜笑了笑:“你也是我见过最能折腾的人。”
  两人对视,同时笑了。
  周瑜给孙策推荐了一些书,主要是兵法和史书。
  “《孙子兵法》你应该已经看过了,”他说,“那可以看看《六韜》《三略》,还有《左传》《史记》里的战爭记载,都有用。”
  孙策点头,拿起一本《六韜》翻了翻。
  “姜太公写的?”
  “据说是。”
  “姜太公钓鱼那个姜太公?”
  “对。”
  “那他写的书肯定厉害!”孙策如获至宝,抱著书就啃。
  周瑜看著他埋头苦读的样子,心里有些欣慰。
  这傢伙虽然看起来大大咧咧的,但一旦认真起来,比谁都专注。
  这种特质,在將来一定会成为他最大的优势。
  但周瑜不知道的是,这个优势也会成为他最大的劣势——
  因为孙策一旦认真起来,就会忘了其他所有事,包括安全。
  在舒县的日子,是孙策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没有战场上的廝杀,没有政治上的算计,只有两个少年,在阳光下肆意生长。
  春天的桃花开了,两人去城外赏花。
  孙策摘了一朵桃花別在周瑜耳朵上,说:“好看!”
  周瑜面无表情地拿下来,別在孙策耳朵上:“你戴著更好看。”
  孙策哈哈大笑,又摘了一朵,別在自己另一只耳朵上:“那我戴两朵!”
  周瑜看著他顶著两朵桃花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夏天的蝉鸣响了,两人去河里游泳。
  孙策的水性很好,一个猛子扎下去,能憋很久。周瑜的水性一般,只敢在浅水区扑腾。
  孙策在水下抓住周瑜的脚,把他嚇了一跳。
  “孙伯符!”周瑜呛了一口水,“你干什么!”
  孙策浮出水面,笑得前仰后合:“你胆子也太小了!”
  周瑜气得往他脸上泼水,两人在水里打成一团。
  秋天的落叶黄了,两人在院子里扫落叶。
  孙策扫到一半就不耐烦了,把扫帚一扔,一头扎进落叶堆里,打了好几个滚。
  “公瑾!快来!可舒服了!”
  周瑜看著满身落叶的孙策,无语地说:“你多大了?”
  “十三岁!”孙策在落叶堆里滚来滚去,“十三岁就不能玩落叶了?”
  周瑜嘆了口气,放下扫帚,也躺进了落叶堆里。
  两人並排躺著,看著头顶的天空。
  “公瑾。”
  “嗯?”
  “你说,十年后的我们会是什么样?”
  周瑜想了想:“十年后你二十三,我二十二。你应该已经是將军了。”
  “你呢?”
  “我?大概还在读书吧。”
  “不行!”孙策翻身坐起来,“你那时候一定是我的军师!我们一起打仗!”
  周瑜笑了:“好,一起打仗。”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冬天的雪落了,两人在院子里堆雪人。
  孙策堆了一个巨大的雪人,有他那么高。他觉得不够,又在雪人旁边堆了一个小一点的。
  “这个大的是我,这个小的就是你。”他指著两个雪人说。
  周瑜看了看:“为什么你比我大?”
  “因为我比你大一岁啊!”
  “一岁而已,能大多少?”
  “大一岁也是大!”孙策理直气壮,“你得叫我哥哥!”
  周瑜面无表情地说:“我从来没见过哪个哥哥让弟弟教写字的。”
  孙策:“……”
  他决定把这个雪人推倒重来。
  快乐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
  转眼间,孙策在舒县已经住了一年多。
  这一年多里,他和周瑜的感情越来越好,好到整个舒县都知道“孙周之交”。
  但孙策知道,这样的日子不会永远持续下去。
  因为他的父亲孙坚,还在战场上。
  孙坚虽然把家安在了舒县,但他自己並没有閒著。他一直在为袁术效力,四处征战。每隔几个月回来一次,待几天就走。
  每次回来,孙坚都会给孙策带礼物——有时是一把好刀,有时是一匹好马,有时只是战场上捡来的一个小玩意儿。
  但孙策最想要的不是这些。
  “爹,”有一次孙坚回来,孙策问他,“我什么时候能跟你上战场?”
  孙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还小。”
  “我不小了!我十四了!”
  “十四还是小。”
  “你十四的时候不是已经上战场了吗?”
  孙坚沉默了。
  是的,他十四岁的时候,已经跟著將军上过战场了。
  但正因为如此,他才不想让儿子这么早就上战场。
  因为他知道战场有多残酷。
  “再等等,”孙坚拍了拍他的肩膀,“等你再大一点。”
  孙策不甘心,但他没有继续追问。
  因为他知道,父亲说“再等等”,就一定有他的道理。
  那天晚上,孙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
  他想起周瑜说的“志向”,想起自己的誓言,想起父亲在战场上的背影。
  他想要变强,想要保护家人,想要平定天下。
  但现在的他,连战场都没上过。
  “公瑾,”第二天他找到周瑜,“我想上战场。”
  周瑜正在看书,闻言抬起头:“你爹不同意?”
  “嗯。”
  “那就再等等。”
  “等不了了!”孙策急了,“我都十四了!”
  周瑜放下书,认真地看著他:“伯符,你知道为什么你爹不让你上战场吗?”
  “因为他觉得我还小。”
  “不只是因为这个。”周瑜说,“还因为他不希望你像他一样,那么早就面对生死。”
  孙策愣住了。
  “你爹是过来人,”周瑜继续说,“他知道战场上的残酷。他不是不相信你的能力,而是不想让你承受那些东西。”
  孙策沉默了很久。
  “可是,”他慢慢地说,“我总有一天要上战场的。”
  “对,总有一天。”周瑜说,“但不是现在。现在的你,还没有准备好。”
  “我怎么没准备好?我能打!我能骑马!我能射箭!我能……”
  “你能冷静吗?”周瑜打断他。
  孙策闭嘴了。
  “你能在战场上面对敌人的时候,不被愤怒冲昏头脑吗?”周瑜问,“你能在部下战死的时候,不被悲伤击垮吗?你能在取得胜利的时候,不被骄傲蒙蔽吗?”
  孙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回答不了这些问题。
  “这些,”周瑜说,“才是真正的『准备好』。不是你有多能打,而是你的心有多强大。”
  孙策坐在椅子上,想了很久。
  “那我什么时候才能准备好?”他问。
  周瑜微笑:“等你不再问这个问题的时候。”
  孙策看著周瑜,突然觉得,这个比自己还小一岁的人,有时候比自己成熟太多了。
  “公瑾,”他说,“你以后一定是个好军师。”
  周瑜笑了:“我现在就是个好军师。”
  “那你给我出个主意唄?我现在该怎么办?”
  “现在?”周瑜想了想,“好好练武,好好读书,好好陪家人。等机会来了,自然就有你施展的时候。”
  孙策点了点头。
  他觉得周瑜说得对。
  虽然他不喜欢等,但有时候,等也是一种本事。
  机会来得比他想像的要快。
  而且是以一种他完全不想看到的方式。
  初平二年(公元191年),孙策十七岁。
  那一年,孙坚奉袁术之命,攻打刘表。
  战事一开始很顺利,孙坚一路势如破竹,打得刘表的军队节节败退。但就在追击的过程中,孙坚中了黄祖的埋伏,被乱箭射杀。
  消息传到舒县的时候,是黄昏。
  孙策正在院子里跟周瑜切磋。夕阳把天空染成了血红色——这个比喻后来成了孙策永远的噩梦。
  送信的士兵是从前线跑回来的,满身尘土,满脸泪痕。
  “孙……孙將军……阵亡了……”
  那一刻,孙策手里的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呆呆地站著,一动不动,像被人抽走了魂魄。
  周瑜的脸色也变了,但他比孙策冷静得多。他扶住孙策的肩膀,沉声问:“具体怎么回事?”
  士兵断断续续地把经过说了一遍。
  孙坚追击黄祖,在峴山遇伏,身中数箭,当场阵亡。年仅三十七岁。
  周瑜听完,转头看向孙策。
  孙策还是那副呆呆的样子,眼睛直直地看著前方,嘴唇微微发抖。
  “伯符……”周瑜轻声叫他。
  孙策没有反应。
  “伯符!”周瑜提高了声音。
  孙策的身体晃了晃,然后一拳砸在旁边的墙上。
  那一拳用了全力,直接砸塌了半面墙。砖石飞溅,灰尘瀰漫,孙策的拳头鲜血淋漓。
  周瑜没有拦他。
  他知道,这个时候,孙策需要发泄。
  孙策又砸了一拳,又一拳,又一拳。
  墙塌了半边,他的拳头已经血肉模糊,但他好像感觉不到疼一样,还在砸。
  “伯符!”周瑜终於衝上去,一把抱住他,“够了!”
  孙策挣扎了一下,想推开他,但周瑜抱得很紧。
  “够了,”周瑜的声音有些颤抖,“够了。”
  孙策的身体突然软了下来,他靠在周瑜身上,肩膀剧烈地颤抖。
  他没有哭,但周瑜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发抖,像是在忍受著什么巨大的痛苦。
  “公瑾,”孙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我没有父亲了。”
  周瑜的眼眶红了。
  他抱紧孙策,轻声说:“你还有我。”
  那天晚上,孙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也不见。
  周瑜守在门外,一步也没有离开。
  吴氏带著孙权、孙翊、孙匡赶来了。她的眼睛红肿,显然已经哭过了。但她看到周瑜守在门口,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进去。
  “让他一个人待一会儿吧。”吴氏说。
  孙权站在门口,想进去又不敢。他虽然才十岁,但他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的父亲,那个总是笑著摸他头的男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周瑜哥哥,”孙权小声问,“大哥他……会没事吧?”
  周瑜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会的。你大哥很坚强。”
  孙权点了点头,但还是没有离开。
  他站在门口,跟周瑜一起等著。
  等了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
  天亮了。
  门终於开了。
  孙策站在门口,眼睛红肿,脸色苍白,但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那个嘻嘻哈哈的少年,而是一个……男人。
  一个失去了父亲,不得不扛起整个家族的男人。
  “娘,”他走到吴氏面前,跪下来,“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吴氏抱住他,终於忍不住哭了。
  “策儿,”她哽咽著说,“你爹他……”
  “我知道,”孙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我会报仇的。”
  他站起来,看向周瑜。
  “公瑾,我要去接父亲的遗体。”
  “我陪你去。”周瑜说。
  孙策摇头:“这是孙家的事。”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周瑜的语气不容置疑。
  孙策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是他父亲死后,第一次笑。
  虽然那个笑容很苦,但確实是笑。
  “好,”他说,“一起去。”
  那天,十七岁的孙策带著十岁的孙权,在周瑜的陪同下,前往前线接回父亲的遗体。
  孙坚的遗体被部下收殮,暂时停放在前线。孙策赶到的时候,看到父亲的棺木,终於忍不住哭了。
  他跪在棺木前,哭了很久。
  哭完之后,他站起来,擦乾眼泪,对身边的人说:“扶棺,回家。”
  车队缓缓南行,孙策骑著马,走在棺木旁边。
  一路上,他一句话也没有说。
  周瑜骑著马跟在他身后,也没有说话。
  有些话,不用说。
  有些痛,只能自己扛。
  孙坚的葬礼在曲阿举行。
  孙策把父亲安葬在曲阿城外的一座小山上,面朝南方,可以看到富春江的方向。
  那是孙坚的故乡,也是孙策出生的地方。
  葬礼那天,天气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但最终没有下。
  孙策跪在坟前,三叩首。
  第一叩,谢父亲养育之恩。
  第二叩,请父亲在天之灵安息。
  第三叩,对天发誓,必报父仇。
  “父亲,”他对著墓碑说,“您放心,您的仇,我一定报。孙家的荣耀,我来继承。”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吹动了他的衣角。
  吴氏站在他身后,抱著最小的孙匡,泪流满面。
  孙权站在大哥旁边,虽然没有哭,但嘴唇抿得紧紧的。
  孙翊还小,不太明白髮生了什么,只是看著大哥的背影,觉得大哥突然变得很高大。
  孙策站起来,转过身,看著自己的家人。
  “娘,”他说,“从今天起,这个家,我来撑。”
  吴氏看著他,点了点头。
  她知道,这个孩子,一夜之间长大了。
  周瑜站在不远处,看著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从今天起,那个在落叶堆里打滚的少年,那个顶著两朵桃花哈哈大笑的少年,那个半夜在他床上翻来覆去问“我像不像明主”的少年——
  已经不在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將要扛起整个家族的男人。
  一个將要面对天下风云的英雄。
  周瑜走过去,站在孙策身边。
  “伯符,”他说,“不管你要做什么,我都陪著你。”
  孙策转头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公瑾,”他说,“我可能要去做一些很危险的事。”
  “我知道。”
  “你確定要跟著我?”
  “確定。”
  “为什么?”
  周瑜笑了,那个笑容跟两年前在月光下一样平静。
  “因为你说过,我是你的军师。”
  孙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了。
  虽然眼角还有泪痕,但那个笑容,跟两年前在落叶堆里打滚的少年一模一样。
  “好,”他说,“那就一起。”
  风吹过山岗,吹动了两个人的衣角。
  远处的富春江在夕阳下闪著金光,像一条金色的丝带,蜿蜒流向远方。
  那是一条通往未来的路。
  一条充满了血与火、笑与泪、荣耀与悲歌的路。
  而此刻,两个少年站在起点,肩並著肩,看著那条路,义无反顾地踏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