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西征黄祖
作者:佚名      更新:2026-03-30 10:18      字数:10580
  建安四年,公元199年,深秋。
  孙策站在长江边上,看著对岸的江夏郡,眼神像一头饿了三天三夜的狼。
  黄祖就在对面。
  那个杀了他父亲的人,就在对面。
  “主公,您已经站了半个时辰了。”吕范在后面小声说。
  “我知道。”
  “风吹得我头疼。”
  “那你回去。”
  “不行,我是您的谋士,您站在这里吹风,我也得站在这里吹风。这是职业道德。”
  孙策终於转过头,看了吕范一眼。吕范的脸被江风吹得通红,鼻涕都快流下来了,但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
  “子衡,你冷不冷?”
  “冷。”
  “那你为什么不穿厚点?”
  “因为我没想到您会在江边站半个时辰。我以为您看一眼就走了。”
  孙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脱下自己的披风,扔给吕范。
  吕范接住披风,愣了一下。
  “主公,这……”
  “穿上。別废话。”
  吕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默默地披上了披风。
  披风很大,把他整个人裹住了,像个蚕蛹。
  孙策看著他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
  “子衡,你现在的样子,像个包子。”
  吕范面无表情地说:“包子至少是热的。我现在是冻包子。”
  孙策哈哈大笑,笑声被江风吹散,飘到了对岸。
  对岸的江夏城头,一个哨兵缩了缩脖子,对旁边的同伴说:“你听到没有?对面有人在笑。”
  同伴裹紧了衣服:“笑什么笑?大冷天的,有病吧?”
  哨兵点了点头:“確实有病。”
  他们不知道,那个“有病”的人,正在谋划一场让他们这辈子都忘不了的战爭。
  三天后,孙策在曲阿城召集眾將,商议西征黄祖的事。
  大厅里坐满了人——周瑜、张昭、吕范、程普、黄盖、韩当、太史慈、虞翻、祖郎,还有新投奔的董袭、陈武、蒋钦、周泰等人。
  乌泱泱一片,少说也有二十来个。
  孙策坐在主位上,看著这些人,心里美得冒泡。
  一年前,他手下才几个人?程普、黄盖、韩当,加上吕范,一只手就数过来了。
  现在呢?坐都坐不下了。
  “各位,”他清了清嗓子,“今天召集大家来,是为了商量一件事——打黄祖。”
  大厅里安静下来。
  程普第一个开口:“公子,打黄祖是应该的。孙將军的仇,不能不报。但黄祖背后有刘表,刘表手下有水军。我们江东的水军,刚组建不久,能打得过吗?”
  黄盖点了点头:“德谋说得对。水军不是一天练出来的。我们的兵,在陆地上是老虎,到了水上就是……就是……”
  “落水狗?”太史慈接了一句。
  黄盖瞪了他一眼:“我正要说的,你抢什么话?”
  太史慈耸了耸肩,继续啃他的鸡腿——是的,他又在啃鸡腿。开会的时候啃鸡腿,这是他的新习惯。
  孙策看著他,忍住了没说他。上次说了他一次,他改了一天,第二天又开始了。
  “水军的事,”周瑜开口了,“我来回答。”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
  周瑜站起来,走到墙上掛著的地图前。
  “各位,荆州水军確实厉害,但黄祖不是刘表。黄祖这个人,打仗靠的是人多船多,不是靠本事。他的水军,训练鬆懈,军纪涣散,將领之间互相不服。”
  他顿了顿,指著地图上的几个点。
  “我们不打正面。正面打,我们吃亏。我们从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三路出击。一路佯攻夏口,吸引黄祖的主力。一路从陆路绕到江夏后面,切断他的退路。一路从水路直插他的心窝。”
  他转过身,看著眾人。
  “三路齐出,黄祖必败。”
  大厅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爆发出一阵掌声。
  孙策拍得最响,手都拍红了。
  “好!”他站起来,“就按公瑾说的办!”
  张昭在旁边慢悠悠地说:“主公,打仗的事我不管。但有一件事我得提醒您。”
  “什么事?”
  “粮草。打黄祖,少说也要三个月。三个月的粮草,我们够不够?”
  所有人的目光又转向吕范。
  吕范面无表情地翻开帐本:“够。但有两个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不能超过三个月。第二,不能打败仗。打败仗,粮草就白费了。超过三个月,粮草就不够了。”
  孙策点了点头:“没问题!三个月之內,一定拿下黄祖!”
  吕范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他的表情分明在说:你上次说“分分钟拿下严白虎”,结果打了半个月。
  孙策假装没看到。
  散会之后,孙策把周瑜留下来。
  “公瑾,你说黄祖会不会跑?”
  周瑜正在收地图,头都没抬:“会。”
  “那怎么办?”
  “不让他跑。”
  “怎么不让?”
  周瑜终於抬起头,看著孙策。
  “伯符,你知道黄祖最大的弱点是什么吗?”
  “是什么?”
  “他怕死。”
  孙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谁不怕死?”
  “不一样。”周瑜说,“黄祖的怕死,是那种——只要有人比他更不怕死,他就会慌。你一慌,他就会跑。他一跑,他的兵就散了。”
  孙策想了想:“你的意思是,我要让他觉得我比他更不怕死?”
  “不。”周瑜说,“你要让他觉得你疯了。”
  孙策:“……”
  “一个不怕死的人,敌人可能会跟他拼命。但一个疯了的人,敌人只会想跑。因为你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孙策沉默了很久。
  “公瑾,”他说,“你是不是在骂我?”
  周瑜面不改色:“我是在夸你。”
  “夸我什么?”
  “夸你像疯子。”
  孙策觉得自己的军师可能是在委婉地表达某种不满。
  但他没有追问,因为他知道周瑜说的有道理。
  在战场上,一个疯子,比十个勇士还可怕。
  因为他没有逻辑,没有规律,没有底线。
  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步要做什么。
  而孙策,恰好就是这种人。
  十天后,孙策率军西进。
  两万人马,战船三百艘,浩浩荡荡地沿著长江逆流而上。
  孙策站在旗舰的船头,看著滔滔江水,心潮澎湃。
  这是他第一次指挥水军作战。
  说实话,他有点紧张。
  他能在陆地上打遍天下无敌手,但在水上——他是个旱鸭子。
  “公瑾,”他小声问站在旁边的周瑜,“你说我会不会晕船?”
  周瑜看了他一眼:“你上次过江的时候,站在船头纹丝不动。”
  “那是装的。其实我腿在抖。”
  周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这次別装了。腿抖就腿抖,没人会笑你。”
  孙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確实在抖。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力跺了跺脚。
  “好了,不抖了。”
  周瑜看著他,没说话。
  船队行了一天一夜,到达了夏口附近。
  夏口,就是今天的武汉。长江和汉水在这里交匯,是荆州的东大门。黄祖的主力就驻扎在这里。
  孙策站在船头,远远地看到了夏口城。
  城墙很高,城门紧闭,城头上站满了士兵。江面上,两百多艘战船一字排开,黑压压的一片,像一群浮在水面上的乌鸦。
  “嚯,”孙策吹了声口哨,“排场不小啊。”
  周瑜拿起望远镜看了看:“黄祖在船上。”
  “哪艘?”
  “最大的那艘。上面插著『黄』字旗的那艘。”
  孙策顺著他的手指看过去,果然看到一艘巨大的楼船,船头站著一个胖乎乎的中年人,穿著一身金灿灿的鎧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个移动的金元宝。
  “那就是黄祖?”孙策皱眉,“怎么这么胖?”
  “吃得好。”周瑜说。
  “我爹就是被这个胖子杀死的?”
  “是。”
  孙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胖子好啊。胖子跑不动。”
  他转头看向周瑜:“公瑾,按计划行事。”
  周瑜点了点头,转身去传令。
  战斗在第二天清晨打响。
  按照周瑜的计划,程普带著五千人,从陆路绕到江夏后面,切断黄祖的退路。黄盖带著五千水军,在夏口正面佯攻,吸引黄祖的注意力。孙策自己带著一万人,从水路直插黄祖的心窝。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
  孙策的船队刚出发不久,就遇到了麻烦。
  不是敌人的麻烦,是自己的麻烦。
  他晕船了。
  不是上次那种“腿在抖但能忍”的晕船,而是那种“天旋地转想把胃翻出来”的晕船。
  “呕——”
  孙策趴在船舷上,吐得昏天黑地。
  吕范站在他旁边,面无表情地递水。
  “主公,您没事吧?”
  “你看我像没事吗?”
  “不像。”
  “那你为什么还要问?”
  “因为我是您的谋士。谋士要关心主公。”
  孙策擦了擦嘴,接过水漱了漱口,然后又吐了。
  “子衡,”他脸色苍白地说,“你说黄祖会不会知道我晕船?”
  “应该不知道。”
  “那如果他知道了呢?”
  “那他就会派人在江面上撒盐。”
  “撒盐干什么?”
  “醃咸鱼。”
  孙策瞪著吕范,吕范面无表情地看著他。
  “子衡,你是不是在骂我?”
  “不是。我是在安慰您。”
  “这叫安慰?”
  “对。意思是——就算您晕船,也比黄祖强。至少您不会被人醃成咸鱼。”
  孙策沉默了三秒钟,然后笑了。
  “子衡,你说话真有意思。”
  “谢谢。”
  “我不是在夸你。”
  “我知道。”
  孙策深吸了一口气,站直了身体。虽然脸色还是白的,但眼神已经恢復了锐利。
  “走,”他说,“去打黄祖。”
  “您不吐了?”
  “吐完了。胃里没东西了,吐什么?”
  吕范点了点头,跟著他上了船头。
  船队继续前进。
  半个时辰后,他们看到了黄祖的船队。
  两百多艘战船,横在江面上,像一道铁索,拦住了去路。
  黄祖站在最大的那艘楼船上,金灿灿的鎧甲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孙策!”黄祖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又尖又细,像个被踩了尾巴的猫,“你个小兔崽子,还敢来找你祖爷爷的麻烦?”
  孙策站在船头,忍著胃里的翻涌,大声回话:“黄祖!你杀我父亲,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哈哈哈哈!”黄祖大笑,“你父亲都不是我的对手,你一个毛头小子,能把我怎么样?”
  “你试试!”
  孙策一挥手,身后的战船齐声吶喊,擂鼓进军。
  三百艘战船同时启动,像一群脱韁的野马,冲向对面的敌阵。
  黄祖的船队也动了。
  两百多艘战船迎了上来,箭如雨下,遮天蔽日。
  孙策举起盾牌,挡在面前。箭矢“叮叮噹噹”地砸在盾牌上,震得他手臂发麻。
  “冲!”他大喊,“衝过去!”
  船队衝破箭雨,撞进了敌阵。
  两边的战船撞在一起,发出巨大的声响。士兵们跳上敌船,刀光剑影,杀声震天。
  孙策扔了盾牌,提著长枪,跳上了最近的一艘敌船。
  他的脚刚踩上敌船的甲板,胃里又是一阵翻涌。
  “呕——”
  他吐了。
  不是吐在甲板上,是吐在了一个敌兵的脸上。
  那个敌兵被吐了一脸,愣了一下,然后也吐了。
  两个人在甲板上面对面地吐,画面极其诡异。
  旁边的士兵都看呆了,忘了打。
  孙策吐完了,擦了擦嘴,抬头看了看那个敌兵。
  那个敌兵还在吐。
  孙策一脚把他踹进了江里。
  “不好意思,”他对江里喊,“不是故意的。”
  然后他提著长枪,继续杀。
  这一战,从清晨打到黄昏。
  江面上漂满了碎木片和尸体,江水被染成了红色。
  孙策的船队损失不小,但黄祖的损失更大。
  黄祖的楼船被孙策亲自带队攻了上去。孙策踩著敌兵的脑袋,一路衝上船头,长枪直刺黄祖的面门。
  黄祖嚇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跑。
  但他太胖了,跑不动。
  孙策的长枪刺穿了他的鎧甲,扎进了他的肩膀。
  “啊——”黄祖惨叫一声,从船上滚了下去,“扑通”一声掉进了江里。
  “抓住他!”孙策大喊,“別让他跑了!”
  但黄祖的水性很好,一个猛子扎下去,就不见了踪影。
  孙策站在船头,看著浑浊的江水,气得直跺脚。
  “又跑了!”
  吕范从后面走过来,递给他一条毛巾。
  “主公,擦擦脸。您脸上有血。”
  孙策接过毛巾,胡乱擦了一把。
  “子衡,你说黄祖是不是属泥鰍的?怎么每次都能跑?”
  吕范想了想:“可能是太胖了,浮力大。”
  孙策看著他,沉默了三秒钟。
  “子衡,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我很正经。胖子在水里確实浮力大。这是物理。”
  孙策无言以对。
  黄祖虽然跑了,但他的水军被打散了。
  两百多艘战船,被孙策烧了八十多艘,俘获了六十多艘,剩下的四散而逃。
  夏口城没有了水军的保护,就像一只没有壳的乌龟。
  孙策带著人马,围住了夏口城。
  “攻城!”他一声令下,士兵们架起云梯,冲向城墙。
  夏口城的守军拼死抵抗,箭石如雨,滚油热汤,什么招都用上了。
  孙策的兵攻了三天,没攻下来。
  第四天,孙策急了。
  “我来!”他抢过一面盾牌,亲自爬云梯。
  “主公!”程普在后面喊,“您不能上去!”
  “为什么不能?”
  “您是主帅!主帅不能爬云梯!”
  “主帅也是人!主帅也能打仗!”
  孙策不管,一手举盾,一手攀梯,噌噌噌往上爬。
  城头的守军看到有人爬上来,又是射箭,又是扔石头。
  孙策左躲右闪,盾牌上插满了箭,像一只刺蝟。
  他爬到城头,长枪一挑,守城的士兵就被挑飞了。
  “杀!”
  他一跃上了城墙,长枪如龙,左挑右刺。身后的士兵跟著他涌上来,杀声震天。
  夏口城的守军终於崩溃了。
  城门被打开,孙策的人马蜂拥而入。
  夏口城,拿下了。
  孙策站在城头,浑身是血——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他的胳膊上被砍了一刀,血流如注,但他浑然不觉。
  “黄祖呢?”他问。
  “跑了。”斥候回报,“往江夏城跑了。”
  孙策咬了咬牙:“追!”
  “主公,”周瑜拦住他,“不能追。”
  “为什么?”
  “我们的兵打了三天三夜,已经很累了。再追下去,会吃亏。”
  “可是黄祖就在前面!”
  “他跑不远的。他的兵都散了,他一个人能跑到哪儿去?我们先休整一天,明天再追。”
  孙策看著周瑜,沉默了很久。
  “好,”他说,“听你的。”
  他转身走下城墙,腿一软,差点摔倒。
  吕范扶住他:“主公,您没事吧?”
  “没事。就是有点累。”
  “您三天没睡觉了。”
  “是吗?我怎么不觉得?”
  “因为您已经困到不觉得自己困了。”
  孙策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子衡,你说话真有意思。”
  “谢谢。”
  “我再说一遍,我不是在夸你。”
  “我知道。”
  第二天,孙策带著人马,继续追击黄祖。
  黄祖一路跑,孙策一路追。
  从夏口追到竟陵,从竟陵追到云杜,从云杜追到安陆。
  黄祖跑到哪儿,孙策就追到哪儿。
  追了五天五夜,追了三百多里。
  第六天,孙策终於追上了黄祖。
  黄祖跑到了一座小山上,身边只剩下几百个残兵败將。
  孙策带著人马,把山围了个水泄不通。
  “黄祖!”他站在山下大喊,“你跑不掉了!下来受死!”
  山上没有回应。
  “黄祖!你是不是怕了?怕了就下来投降!”
  还是没有回应。
  “黄祖!你再不下来,我就放火烧山了!”
  山上终於有了动静。
  黄祖从一块大石头后面探出头来,脸色惨白,嘴唇发紫,整个人像一只被雨淋湿的肥鸡。
  “孙策!”他的声音在发抖,“你不能杀我!”
  “为什么不能?”
  “因为……因为我是朝廷命官!你杀我,就是造反!”
  孙策笑了:“你杀我父亲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他是朝廷命官?”
  黄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黄祖,”孙策的声音变得冰冷,“你今天必须死。”
  他一挥手,士兵们衝上了山。
  战斗很快就结束了。
  黄祖的几百个残兵,根本不够打的。大部分人一看到孙策的兵衝上来,就扔了武器投降了。
  黄祖想跑,但他太胖了,跑不动。
  太史慈一把抓住了他,像拎小鸡一样拎到了孙策面前。
  “主公,人带来了。”
  孙策看著跪在地上的黄祖,沉默了很久。
  这个人,就是杀他父亲的人。
  就是让他十七岁就没了父亲的人。
  就是让他母亲守了寡、让他的弟弟们没了爹的人。
  “黄祖,”孙策蹲下来,看著他的眼睛,“你有什么遗言?”
  黄祖浑身发抖,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
  “没话说?”
  “孙……孙策,你饶了我……我……我给你钱……很多很多钱……”
  孙策笑了。
  “钱?你觉得我缺钱?”
  “那你想要什么?女人?地盘?兵?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孙策站起来,低头看著黄祖。
  “我什么都不想要。我只要你死。”
  他拔出腰间的佩刀,高高举起。
  阳光照在刀刃上,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芒。
  “这一刀,是为了我父亲。”
  刀落下。
  血溅了一地。
  黄祖的头颅滚到了地上,眼睛还睁著,嘴巴还张著,像是在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孙策站在尸体旁边,握著刀,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吹动了他的衣角。
  江面上的水鸟叫了一声,飞远了。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吕范走过去,小声说:“主公,您哭了。”
  孙策伸手摸了摸脸,果然湿了。
  “我没哭,”他说,“是风沙。”
  “江边没有风沙。”
  “那就是江水溅的。”
  “您离江边有三百里。”
  孙策瞪了他一眼。
  吕范闭嘴了。
  孙策把刀插回鞘里,转身下山。
  走了几步,他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黄祖的尸体。
  “爹,”他小声说,“我给你报仇了。”
  然后他转过身,大步走了。
  回到夏口之后,孙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祭奠父亲。
  他在江边设了一个祭坛,摆上香烛供品,把黄祖的头颅放在供桌上。
  “爹,”他跪在祭坛前,磕了三个头,“您看到了吗?黄祖死了。您的仇,儿子给您报了。”
  他站起来,看著滔滔江水。
  “您放心,孙家有我。我不会让孙家倒的。”
  风吹过来,把香烛的烟吹散了。
  远处的江面上,夕阳正在落下,把整条江染成了金红色。
  周瑜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有些时候,不说话比说话好。
  拿下夏口之后,孙策没有继续西进。
  他的兵打了半个月,已经很累了。粮草也消耗了不少。再打下去,可能会吃亏。
  而且,黄祖虽然死了,但刘表还在。刘表不会坐视不管,如果他派兵来援,孙策就要两面作战。
  “撤,”孙策说,“回江东。”
  程普有些不解:“公子,为什么不趁胜追击?拿下江陵,荆州就是我们的了!”
  孙策摇了摇头:“不急。一口吃不成胖子。我们先消化吃下去的,再想下一步。”
  程普看著他,眼神里多了一丝意外。
  这个公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稳重了?
  周瑜在旁边微微一笑,没说话。
  他知道,孙策不是稳重了,是学会算帐了。
  打黄祖,花了多少钱?死了多少人?消耗了多少粮草?
  这笔帐,吕范每天都给他念一遍,念得他耳朵都起茧了。
  “主公,今天的伤亡报告您看了吗?”
  “主公,今天的粮草消耗您知道吗?”
  “主公,照这个速度打下去,我们下个月就要喝粥了。”
  孙策被念得头大,终於学会了——仗不能一直打,打完了要歇一歇。
  歇一歇,攒够了本钱,再打。
  这叫可持续发展。
  孙策觉得自己可能是个天才。
  回到曲阿之后,孙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庆功,而是——睡觉。
  他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醒来的时候,张昭站在床前,手里抱著一摞公文。
  “主公,您醒了?”
  孙策揉了揉眼睛:“子布,我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
  “公文积了多少?”
  “不多。也就三天的量。”
  孙策看著那摞公文,沉默了很久。
  “子布,你说我能不能再睡一会儿?”
  “不能。”
  “为什么?”
  “因为公文不会自己批自己。”
  孙策嘆了口气,爬起来,洗了把脸,坐到案前开始批公文。
  张昭坐在旁边,盯著他批。
  “主公,这个字写错了。”
  “主公,这个批语太短了。”
  “主公,您能不能写工整一点?这个字我看不懂。”
  孙策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子布,你知不知道,我刚打完仗回来?”
  “知道。”
  “那你能不能让我歇两天再批?”
  “不能。因为这两天的公文,是您打仗的时候积下来的。打仗的时候可以不批,回来了就要补上。”
  孙策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这是首席文官,不能打。
  他继续批。
  批了一个时辰,张紘来了。
  “孙策,你的心得写了吗?”
  孙策的手一抖,笔差点掉在地上。
  “张先生……我刚回来……”
  “我知道。所以我来催你。怕你忘了。”
  “我没忘!我就是……还没来得及写。”
  张紘面无表情地看著他:“三天了,还没写?”
  “我睡了……”
  “藉口。”
  孙策觉得自己的日子没法过了。
  张昭盯著他批公文,张紘催他写心得,吕范跟他算帐,周瑜跟他讲战略。
  他是主公还是奴隶?
  但他不敢说。
  因为这些人,都是他请来的。
  自己请的人,跪著也要伺候完。
  批完公文,孙策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子布,今天还有什么事?”
  张昭翻了翻手里的单子:“您还要去见周瑜。他说有军情要商量。”
  “什么军情?”
  “没说。但看起来很急。”
  孙策点了点头,走出书房,去找周瑜。
  周瑜正在院子里看地图。看到孙策过来,他放下地图,递给他一封信。
  “伯符,曹操来信了。”
  孙策接过信,打开看了一眼。
  信的內容很简单:
  “孙策贤弟,听闻你大破黄祖,为父报仇,愚兄甚慰。特备薄礼一份,聊表心意。另,朝廷有意封你为討逆將军、吴侯,望贤弟早日来许都谢恩。曹操。”
  孙策看完信,沉默了一会儿。
  “公瑾,曹操这是什么意思?”
  “拉拢你。”周瑜说,“他打败了吕布,又打败了袁术,现在正是气势如虹的时候。他怕你跟他作对,所以先下手为强,给你封官,让你感激他。”
  “那我去不去许都?”
  “不能去。”
  “为什么?”
  “因为你去了,就回不来了。”
  孙策想了想:“你的意思是,曹操会扣下我?”
  “不是扣下你。是把你当人质。你在他手里,你手下的人就不敢轻举妄动。”
  孙策把信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不去。爱封不封。”
  周瑜捡起那团纸,展开来,抚平。
  “伯符,你不能这么衝动。曹操的封赏,你要接受。但许都,你不能去。”
  “怎么接受?不去许都,怎么谢恩?”
  “写封信就行了。就说军务繁忙,走不开。等有空了再去。”
  孙策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行,那就写封信。你帮我写。”
  周瑜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他说,“袁术死了。”
  孙策一愣:“死了?怎么死的?”
  “病死的。他称帝之后,眾叛亲离,没人理他。曹操打他,吕布打他,刘表也打他。他打了两年,打不过,气病了。今年六月,病死在寿春。”
  孙策沉默了一会儿。
  “袁术死了……”他喃喃地说,“我还以为他能多撑几年呢。”
  “他撑不下去了。”周瑜说,“他称帝的时候,就已经完了。一个没有实力的人,偏偏要做出头鸟,不死才怪。”
  孙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对袁术的感情很复杂。
  袁术失信於他,两次。但也给了他机会。没有袁术,他可能到现在还在丹杨打山贼。
  “公瑾,”他说,“袁术的家人呢?”
  “被庐江太守刘勛收留了。”
  “刘勛?”孙策皱眉,“就是那个抢了我庐江太守位置的人?”
  “对。”
  孙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有意思。”
  周瑜看著他:“你想打庐江?”
  孙策摇了摇头:“不急。先消化吃下去的。等攒够了本钱,再打。”
  周瑜看著他,眼神里多了一丝意外。
  “伯符,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稳重了?”
  孙策嘿嘿一笑:“我一直都很稳重!”
  周瑜面无表情地说:“三天前,你在夏口爬云梯的时候,可一点都不稳重。”
  “那是……那是特殊情况!”
  “什么特殊情况?”
  “我要给士兵们做榜样!”
  “榜样会从云梯上摔下来吗?”
  “我没有摔下来!”
  “但你差点摔下来。程將军在下面嚇得脸都白了。”
  孙策无言以对。
  周瑜看著他,忍不住笑了。
  “行了,不说你了。去吃饭吧。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孙策摸了摸肚子,確实饿了。
  “走!吃饭去!今天吃什么?”
  “张昭让人做了红烧肉。”
  “真的?”孙策的眼睛亮了,“子布这个人,虽然嘮叨,但会办事!”
  他大步走向饭堂,把周瑜甩在了后面。
  周瑜看著他急吼吼的背影,摇了摇头,跟了上去。
  饭堂里,张昭、吕范、程普等人已经坐好了。
  桌上摆著一大盆红烧肉,油光鋥亮,香气四溢。
  孙策一屁股坐下来,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仓鼠。
  “好吃!”他含糊不清地说,“谁做的?”
  张昭说:“我让人做的。”
  “子布,你还会做饭?”
  “不会。但我会找人做。”
  孙策竖起大拇指:“这个本事比会做饭厉害!”
  张昭面不改色:“谢谢主公夸奖。”
  太史慈坐在对面,手里拿著一只鸡腿——是的,又是鸡腿。他啃鸡腿的样子,跟別人啃鸡腿的样子不一样。別人是啃,他是撕。一口下去,半只鸡腿就没了。
  孙策看著他,忍不住说:“子义,你就不能吃点別的?”
  太史慈嚼著鸡肉,含糊不清地说:“鸡腿好吃。”
  “你每天都吃鸡腿,不腻吗?”
  “不腻。”
  “你有没有想过,鸡会恨你?”
  太史慈愣了一下,然后说:“鸡恨我关我什么事?我又不是鸡。”
  孙策无言以对。
  虞翻在旁边笑了:“主公,您別管他了。他吃鸡腿总比吃人强。”
  “吃人?”孙策一愣,“他什么时候吃过人?”
  “没有。我是说,他不吃人的时候,吃鸡腿挺好的。”
  孙策觉得自己的部下可能都有点问题。
  华歆坐在角落里,小口小口地吃著饭。他的碗里只有青菜和豆腐,一块肉都没有。
  “华先生,你怎么不吃肉?”孙策问。
  华歆放下筷子,一本正经地说:“下官在斋戒。”
  “斋戒?为什么斋戒?”
  “为主公祈福。主公打了胜仗,下官要斋戒三日,以示诚心。”
  孙策感动得差点哭了:“华先生,你真是好人!”
  吕范在旁边小声说:“他昨天吃了两碗红烧肉。”
  华歆的脸色变了:“子衡!你……”
  “我看到了。”吕范面无表情地说,“你吃得比谁都多。”
  华歆的脸涨得通红:“那是……那是昨天的事!今天开始斋戒!”
  孙策看著华歆,沉默了三秒钟。
  “华先生,”他说,“你以后別说谎了。你说谎的技术太差了。”
  华歆低下头,不说话了。
  太史慈在旁边笑得鸡腿都掉了。
  程普摇了摇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黄盖拍了拍华歆的肩膀:“华先生,没事。想吃肉就吃,別不好意思。”
  华歆小声说:“我没不好意思……我就是想省钱。”
  “省钱?”孙策一愣,“省什么钱?”
  “下官在帮您管钱。管钱的人,不能乱花钱。吃肉要花钱,不吃肉就能省下来。”
  孙策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华先生,”他说,“你吃肉的钱,我出。”
  华歆的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你儘管吃。吃胖了算我的。”
  华歆大喜,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吃得满嘴是油。
  太史慈看著他,点了点头:“华先生,你终於开窍了。”
  华歆嚼著肉,含糊不清地说:“开什么窍?”
  “吃肉才是正道。”
  华歆想了想,点了点头,又夹了一块。
  饭堂里热热闹闹的,笑声不断。
  孙策坐在主位上,看著这些人,心里暖洋洋的。
  这就是他的班底。
  有会打仗的,有会治理的,有会管钱的,有会啃鸡腿的。
  虽然每个人都有毛病——张昭嘮叨,吕范毒舌,太史慈只吃鸡腿,华歆贪財又抠门,虞翻爱打架,程普做饭难吃——但他们都忠心耿耿,愿意跟著他干。
  吃完饭,孙策回到书房,继续批公文。
  张昭坐在旁边,盯著他批。
  “主公,这个字写错了。”
  孙策改了。
  “主公,这个批语太短了。”
  孙策加了两句。
  “主公,您能不能写工整一点?这个字我看不懂。”
  孙策深吸了一口气:“子布,你知不知道,你的字也不怎么样?”
  张昭面不改色:“我知道。所以我从来不要求別人看我的字。但您是主公,您的公文要存档的。字写不好,后人怎么看?”
  孙策被噎住了。
  他觉得张昭说得有道理,但他就是不爽。
  “行,我写工整一点。”
  他放慢速度,一笔一画地写。
  写完之后,张昭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有进步。”
  孙策差点跳起来庆祝。
  但张昭紧接著说:“但还不够。明天继续练。”
  孙策的脸又垮了。
  批完公文,已经是深夜了。
  孙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出书房。
  月光照在院子里,把地面照得银白一片。
  远处传来更夫的打更声:“天乾物燥,小心火烛——”
  孙策站在院子里,看著月亮,发了一会儿呆。
  吕范从后面走过来:“主公,您还不睡?”
  “睡不著。”
  “为什么?”
  “不知道。就是睡不著。”
  吕范想了想:“您是不是饿了?”
  孙策摸了摸肚子,好像確实有点饿。
  “有吃的吗?”
  “有。张昭让人留了饭。”
  “走,吃点东西。”
  两人走到饭堂,灶台上温著一碗粥和几碟小菜。
  孙策坐下来,端起粥喝了一口。
  温热的粥顺著喉咙流下去,胃里暖暖的。
  “子衡,”他说,“你说,我以后能当大將军吗?”
  吕范坐在对面,看著他。
  “能。”他说。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您问这个问题。”
  孙策愣了一下:“这算什么理由?”
  “真正当不了大將军的人,不会问这个问题。他们只会觉得自己已经是了。”
  孙策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那你说,我什么时候能当大將军?”
  吕范想了想:“等您把江东六郡全拿下来的时候。”
  “六郡?我现在有三郡了。丹杨、吴郡、会稽。还差三个。”
  “对。豫章、庐陵、庐江。拿下这三个,江东就是您的了。”
  孙策放下碗,看著窗外的月亮。
  “那就打。”他说,“一个一个打。打到拿下来为止。”
  吕范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孙策喝完粥,站起来。
  “走吧,睡觉去。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两人走出饭堂,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远处的军营里,传来士兵们的鼾声,此起彼伏,像一首乱七八糟的交响乐。
  孙策听著这声音,笑了。
  这就是他的兵。
  虽然打呼嚕很难听,但打起仗来,一个比一个猛。
  他走进房间,倒在床上,闭上眼睛。
  月亮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明天……批公文……写心得……见周瑜……见太史慈……去军营……”
  然后他就睡著了。
  鼾声比他的兵还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