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许都风云
作者:佚名      更新:2026-03-30 10:18      字数:10691
  建安五年,八月,曲阿。
  孙策站在地图前,已经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地图上画著密密麻麻的线条——红线是山,蓝线是河,黑线是路。最粗的那条黑线,从曲阿出发,一路向西,穿过淮南,越过汝南,直直地插进一个地方。
  许都。
  “公瑾,”孙策头也不回地说,“你说曹操现在在干什么?”
  周瑜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著一卷兵书,翻了一页。
  “在官渡跟袁绍对峙。”
  “对峙了多久了?”
  “三个月了。”
  “三个月……”孙策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三个月还没打完,说明两边都耗得差不多了。”
  周瑜放下兵书,看著他。
  “你想干什么?”
  孙策转过头,眼睛亮得像两颗灯泡。
  “公瑾,你说——许都现在有多少兵?”
  周瑜沉默了一会儿。
  “曹操的主力都在官渡。许都留守的,大概两三万人。但许都城墙坚固,守將也不弱。你打不进去。”
  “谁说我要打进去?”孙策笑了,“我要——走进去。”
  周瑜愣了一下。
  “走进去?”
  “对。走进去。”孙策走到地图前,指著许都的位置,“公瑾,你看。许都在这里,官渡在这里。两百里。曹操在官渡,许都在他后面。如果我带兵从东边过去,曹操会怎么样?”
  周瑜想了想:“他会慌。”
  “对。他会慌。他一慌,袁绍就会趁机进攻。前后夹击,曹操必败。”
  “然后呢?”
  “然后——”孙策的手指向许都,“我进城。把天子接出来。带回江东。”
  大厅里安静了。
  周瑜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伯符,你疯了。”
  “我没疯。这是最好的机会。曹操和袁绍在官渡僵持了三个月,两边都精疲力尽。许都空虚,两百里外就是战场。我带著骑兵,轻装急行,七天就能到许都。等曹操反应过来,我已经在城门口了。”
  “许都有城墙。你有云梯吗?你有攻城器械吗?”
  “没有。”
  “那你怎么进城?”
  孙策咧嘴一笑:“我有人。”
  “谁?”
  “陈登。”
  周瑜愣住了。
  “陈登?他不是曹操的人吗?”
  “他是。但他也是徐州人。徐州被曹操占了,他心里不痛快。而且——”孙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他给我回信了。”
  周瑜接过信,展开来看。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冠军侯若来,登当为內应。”
  周瑜看完信,沉默了很长时间。
  “伯符,”他说,“你什么时候跟陈登搭上的?”
  “他上次来宣旨的时候。”孙策得意地说,“我送了他一块玉佩,刻著一只狼。他收了。收了就是有心。有心就能谈。”
  “你就不怕他是诈降?”
  “不怕。”孙策说,“因为他是陈登。陈登这个人,不会给曹操卖命。他给曹操种田,是因为没地方去。我给他地方去,他就不种田了。”
  周瑜看著他,眼神复杂。
  “伯符,你什么时候学会这套了?”
  孙策嘿嘿一笑:“我一直都会!就是不想用!”
  “你上次说这话的时候,差点被人捅死。”
  “那是意外!这次不会了!”
  “你怎么保证?”
  孙策拍了拍胸口的伤疤。
  “偏了一寸。这次,不会再偏了。”
  周瑜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好。就算陈登做內应。就算你能进城。就算你能把天子接出来。然后呢?你怎么把天子带回江东?两千多里路。曹操会追,刘表会拦,路上到处都是兵。你带著一个皇帝,跑得掉吗?”
  孙策沉默了。
  他知道周瑜说得对。打进去容易,跑出来难。带著一个皇帝跑,更难。
  “公瑾,”他说,“你有没有办法?”
  周瑜看著地图,沉默了很久。
  “有。但很冒险。”
  “说。”
  周瑜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
  “不走原路。从许都出来,先往南,走汝南。汝南是袁术的老地盘,现在没人管。过了汝南,走弋阳。弋阳挨著大別山,山路难走,追兵过不来。翻过大別山,就是庐江。庐江是我们的地盘。到了庐江,就安全了。”
  孙策看著那条线,眼睛亮了。
  “这条路要多久?”
  “半个月。如果顺利的话。”
  “如果不顺利呢?”
  周瑜看了他一眼:“不顺利的话,你就跟天子一起,埋在大別山里。”
  孙策笑了。
  “那就顺利。”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八月的风从外面吹进来,带著桂花的香气。
  “公瑾,”他说,“霍去病十八岁封冠军侯,二十二岁封狼居胥。我今年二十四了。再不干点大事,对不起这顶帽子。”
  周瑜看著他,没说话。
  “准备吧。”孙策转身,“三天后出发。”
  三天后,孙策带著五千骑兵,悄悄地离开了曲阿。
  五千人,每人两匹马,轻装简行,不带輜重,不带粮草——只带了十天的乾粮。
  “主公,”吕范骑在马上,面无表情地说,“您確定不带粮草?”
  “不带。太重了,跑不快。”
  “那吃完了怎么办?”
  “路上抢。”
  吕范沉默了一会儿。
  “主公,您这是打仗还是打劫?”
  “有区別吗?”
  吕范觉得自己的主公可能对“打仗”这个词有什么误解。
  太史慈骑在旁边,手里没拿鸡腿——因为孙策说了,这次是奇袭,不许带任何多余的东西。所以他改啃乾粮了。乾粮硬得像石头,他啃得牙疼。
  “主公,”他含糊不清地说,“这乾粮谁做的?”
  “华歆。”
  “华先生还会做乾粮?”
  “不会。所以他做砸了。”
  太史慈看著手里那块像砖头一样的东西,沉默了一会儿。
  “主公,下官有一个问题。”
  “问。”
  “华先生是不是恨我们?”
  孙策哈哈大笑。
  “不是恨你们。是省钱。他做乾粮用的都是最便宜的料。麵粉是陈的,水是井水,连盐都捨不得多放。”
  太史慈看了看手里的乾粮,又看了看孙策。
  “主公,您为什么不让下官啃鸡腿了?鸡腿也是肉,肉能补充体力。”
  “鸡腿会掉渣。掉渣会留下痕跡。敌人顺著鸡腿渣就能追上来。”
  太史慈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那下官啃馒头。馒头不掉渣。”
  “馒头也会掉渣。而且馒头太白了,在路上太显眼。”
  太史慈无语了。
  他觉得孙策这次是认真的。认真到连馒头都不让吃。
  五千人,五千匹马,一万个马蹄子,在夜色中悄悄地出发了。
  没有人点火把,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只有马蹄踩在泥土上的声音,“噠、噠、噠”,像下雨一样。
  孙策骑在最前面,嘴里叼著一根草。
  周瑜骑在他旁边,面无表情。
  “公瑾,”孙策小声说,“你说曹操会不会发现我们?”
  “会。”
  “什么时候?”
  “等你在许都城门口喊『开门』的时候。”
  孙策笑了。
  “那之前呢?”
  “之前他忙著跟袁绍打仗,没空管你。”
  孙策点了点头,加快了速度。
  五千人像一条黑色的蛇,在夜色中蜿蜒向西。
  第七天,孙策到了许都城下。
  准確地说,不是城下,是城外五里的一个树林里。
  五千人藏在树林里,马嘴都勒住了,不让出声。士兵们蹲在树后面,啃著乾粮——华歆做的砖头乾粮,已经啃了七天了,每个人的牙都疼。
  “主公,”太史慈捂著腮帮子,“下官的牙快掉了。”
  “忍著。等进了城,给你吃鸡腿。”
  “真的?”
  “真的。许都城里有鸡。你隨便抓。”
  太史慈的眼睛亮了。
  孙策趴在树林边上,看著远处的许都城。
  城很高,墙很厚,城门紧闭。城头上站著士兵,但不多——稀稀拉拉的,像秋天剩下的庄稼。
  “公瑾,”孙策小声说,“你看城头上。”
  周瑜看了看:“大概两千人。”
  “两千人守一座都城?”
  “曹操的主力都在官渡。许都留不了多少人。”
  孙策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支箭。
  箭上绑著一封信。
  他把箭搭在弓上,瞄准城头,射了出去。
  箭“嗖”的一声,飞过城墙,落在了城里面。
  城头上的士兵嚇了一跳,四处张望。
  “什么人!”
  “有刺客!”
  “快!快去看看!”
  一片混乱。
  孙策趴在树林里,看著这一幕,笑了。
  “乱了。乱了就好。”
  半个时辰后,城门开了。
  不是被攻开的,是被人从里面打开的。
  一个人站在城门口,穿著一身普通的灰色长袍,负手而立。
  陈登。
  孙策站起来,翻身上马。
  “走!”
  五千骑兵从树林里衝出来,像一股黑色的洪流,涌向城门。
  城头上的士兵看到这一幕,嚇得魂飞魄散。
  “敌袭!敌袭!”
  “快关城门!快关城门!”
  但已经晚了。城门开著,陈登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孙策的马衝进城门,长枪一挑,守门的士兵就被挑飞了。
  “杀!”
  五千人蜂拥而入。
  许都城里的守军本来就不多,又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有的跑,有的降,有的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孙策骑在马上,看著这座都城,深吸了一口气。
  “许都,”他说,“我来了。”
  皇宫在许都城的正中心。
  孙策带著五百人,策马来到皇宫门口。
  宫门紧闭,门后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在跑来跑去。
  孙策翻身下马,走到宫门前,敲了敲门。
  “开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敲。
  “开门。”
  还是没人应。
  他后退两步,一脚踹在门上。
  “轰”的一声,门被踹开了。
  门后的几个太监嚇得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天……天子在后面……”
  孙策没理他们,大步走了进去。
  皇宫不大,但很精致。走廊两边种著桂花树,香气扑鼻。地上铺著青石板,乾乾净净。屋檐下掛著灯笼,灯还没灭,在风中摇晃。
  孙策走到大殿前,推开门。
  大殿里,一个人坐在龙椅上。
  不是曹操。是汉献帝。
  汉献帝刘协,今年二十四岁——跟孙策同岁。他穿著一件黄色的龙袍,头上戴著冕旒,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手在抖。
  孙策看著他,他也看著孙策。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钟。
  然后孙策单膝跪地。
  “臣,冠军侯孙策,救驾来迟,请陛下恕罪。”
  大殿里安静了。
  汉献帝的手不抖了。他看著跪在地上的孙策,沉默了很久。
  “你就是孙策?”
  “臣是。”
  “你是来救朕的?”
  “是。”
  “还是来抓朕的?”
  孙策抬起头,看著汉献帝。
  “臣是来救陛下的。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天下人都恨他。臣今天来,是要把陛下接到江东去。江东有长江天险,有百万百姓,有十万精兵。陛下到了江东,就不用再看曹操的脸色了。”
  汉献帝看著他,眼神里的警惕慢慢变成了……不是信任,是犹豫。
  “江东……远吗?”
  “远。两千里。”
  “路上安全吗?”
  “安全。臣亲自护送。”
  汉献帝沉默了一会儿。
  “朕……能相信你吗?”
  孙策站起来,走到汉献帝面前,伸出手。
  “陛下,臣不会说漂亮话。臣只会打仗。但臣可以发誓——只要有臣在,没人能伤害陛下。”
  汉献帝看著他的手,又看著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很真,不像在说谎。
  汉献帝伸出手,握住了孙策的手。
  他的手很凉,很瘦,骨节分明。孙策的手很热,很厚,很有力。
  “好。”汉献帝说,“朕跟你走。”
  从皇宫出来的时候,孙策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荀彧。
  荀彧站在宫门口,穿著一身素白的长袍,手里拿著一卷书,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孙策愣了一下。
  “荀……荀先生?”
  荀彧看著他,微微点头。
  “冠军侯。”
  “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应该在官渡吗?”
  “我奉曹公之命,留守许都。”
  孙策的脸色变了。
  荀彧是曹操最信任的谋士。他在这里,说明曹操对许都的防守並没有放鬆。
  “你要拦我?”孙策的手握住了腰间的刀。
  荀彧摇了摇头。
  “不拦你。”
  “那你来做什么?”
  荀彧看了看他身后的汉献帝,沉默了一会儿。
  “冠军侯,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救天子。”
  “你是在跟曹操宣战。”
  “我跟他本来就是敌人。”
  荀彧看著他,眼神里多了一丝……不是愤怒,是惋惜。
  “冠军侯,曹操不是你的敌人。你的敌人,是袁绍。是刘表。是这个乱世。曹操跟你一样,都想平定天下。你们不应该打仗。”
  孙策笑了。
  “荀先生,你说得对。曹操跟我一样,都想平定天下。但他平定天下的方式,是挟天子以令诸侯。我平定天下的方式,是把天子接回江东。我们的方式不一样,所以我们必须打仗。”
  荀彧沉默了。
  “荀先生,”孙策说,“你是个好人。你不应该跟著曹操。跟我走吧。江东需要你这样的人。”
  荀彧摇了摇头。
  “冠军侯,我这条命,是曹操救的。我不能背弃他。”
  “他是救了你,但他也害了天下人。”
  荀彧没说话。
  孙策看著他,嘆了口气。
  “荀先生,你不走,我不勉强你。但你让开。我要带天子走。”
  荀彧沉默了很久,然后侧身让开了路。
  孙策带著汉献帝,从他身边走过。
  走到一半,孙策停下来。
  “荀先生。”
  “嗯?”
  “如果有一天,曹操不要你了。来江东。我隨时欢迎。”
  荀彧没说话。
  孙策大步走了出去。
  曹操在官渡得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是两天后了。
  “什么?!”曹操从椅子上弹起来,脸都绿了,“孙策打进许都了?!”
  “是……是的。冠军侯孙策,带著五千骑兵,从东边过来的。陈登开了城门,他直接就进去了。”
  曹操的脸从绿变红,从红变紫。
  “陈登?!陈登是內应?!”
  “是……是的。陈登投了孙策。许都的守军没怎么抵抗,孙策就进城了。”
  曹操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案几。
  “孙策!你这个疯狗!”
  帐內的將领们都不敢说话。
  郭嘉坐在角落里,面无表情地说:“主公,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孙策占了许都,天子在他手里。我们必须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袁绍就在对面!我能分身吗?!”
  郭嘉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主公,孙策占了许都,但他不会久留。许都离官渡太近,他守不住。他一定会带著天子回江东。我们只要在半路截住他,就能把天子抢回来。”
  曹操冷静了一些。
  “怎么截?”
  “孙策要回江东,有两条路。一条是原路返回,走陈留、譙郡。这条路近,但曹操的主力在这边,他不敢走。另一条是往南,走汝南、弋阳,翻大別山。这条路远,但安全。”
  曹操看著地图,沉默了一会儿。
  “他会走哪条?”
  “第二条。”
  “为什么?”
  “因为他是孙策。他敢冒险,但不傻。”
  曹操咬了咬牙。
  “好。你带兵去追。我给你两万人。”
  郭嘉摇了摇头。
  “主公,两万人不够。”
  “那要多少?”
  “五千就够了。”
  曹操愣了一下:“五千?你刚才不是说两万不够吗?”
  “两万不够。五千就够了。”郭嘉笑了,“因为我不跟他打。我跟他——赛跑。”
  孙策带著汉献帝,从许都出发的时候,是半夜。
  五千骑兵,加上汉献帝的几百个隨从,加上陈登的人马,总共不到六千人。六千人,六千匹马,在夜色中悄悄地离开了许都。
  孙策骑在马上,汉献帝骑在他旁边。汉献帝不会骑马,孙策给他找了一匹最温顺的老马,让人牵著走。
  “陛下,您没事吧?”
  汉献帝的脸色苍白,嘴唇发紫。
  “朕……朕有点怕。”
  “怕什么?”
  “怕摔下来。”
  孙策笑了。
  “不会的。这匹马比我还老实。它今年十八了,相当於人的七十岁。它跑不动,只会走。”
  汉献帝看了看那匹马,又看了看孙策。
  “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四。”
  “跟朕同岁。”
  “对。臣知道。”
  汉献帝沉默了一会儿。
  “孙策,你为什么要救朕?”
  孙策想了想。
  “因为您是天子。天子应该在天下人面前,不应该被关在笼子里。”
  “曹操没把朕关在笼子里。”
  “他把您关在许都。许都就是笼子。”
  汉献帝没说话。
  孙策继续说:“陛下,到了江东,您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批公文就批公文,想看风景就看风景,想钓鱼就钓鱼。江东的鱼很大,比许都的大。”
  汉献帝忍不住笑了。
  “你这个人,说话真有意思。”
  “那是!臣这个人,除了长得好看,就剩会说话了。”
  汉献帝笑得更厉害了。
  周瑜骑在旁边,面无表情地说:“伯符,你能不能別在陛下面前吹牛?”
  “我没吹牛!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是——你长得確实还行。但你不会说话。你只会胡说八道。”
  孙策瞪了他一眼。
  汉献帝看著他们两个拌嘴,突然觉得——这些人,跟曹操的人不一样。曹操的人,对他恭恭敬敬,但眼睛里没有他。这些人,对他不恭敬,但眼睛里——有他。
  “孙策,”他说,“朕问你一个问题。”
  “陛下问。”
  “你跟曹操,谁厉害?”
  孙策想了想。
  “打仗,臣厉害。治国,他厉害。”
  “那你为什么不跟他合作?”
  “因为他想把臣当枪使。臣不想当枪。臣想当人。”
  汉献帝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你確实跟別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別人都想从朕这里得到什么。你不想。”
  孙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陛下,臣也想。臣想从您这里得到——一个机会。一个让天下太平的机会。”
  汉献帝看著他,点了点头。
  “好。朕给你这个机会。”
  走了三天,孙策的人马到了汝南。
  汝南是袁术的老地盘。袁术死了之后,这里就成了三不管地带。没有官府,没有军队,只有一群一群的流民和土匪。
  孙策的人马走在路上,路两边都是荒田。田里长满了草,比人还高。偶尔能看到一具白骨,在草丛里若隱若现。
  汉献帝看著这一幕,脸色很难看。
  “孙策,这里……怎么这样?”
  “袁术称帝的时候,把这里搜刮空了。后来曹操打过来,又搜颳了一遍。老百姓活不下去,都跑了。”
  “朕……朕不知道。”
  “陛下当然不知道。曹操不会告诉您这些。”
  汉献帝沉默了。
  走了半天,前面突然传来一阵喧譁。
  孙策勒住马,举起手。
  队伍停下来。
  太史慈策马上前:“主公,前面有一伙土匪。大概两三百人,拦在路上。”
  孙策皱了皱眉:“两三百人?也敢拦我的路?”
  “他们不知道是您。他们以为是一般商队。”
  孙策笑了。
  “那我去会会他们。”
  他策马上前,走到队伍最前面。
  果然,路上站著一群人。两三百个,拿著各种各样的武器——有刀,有枪,有锄头,有木棍。领头的那个,是个大鬍子,光著膀子,胸口纹著一只老虎——纹得很丑,像一只吃胖了的猫。
  “站住!”大鬍子喊道,“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財!”
  孙策骑在马上,低头看著他。
  “你知道我是谁吗?”
  大鬍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是谁?”
  “孙策。”
  大鬍子的脸色变了。
  “孙……孙策?哪个孙策?”
  “江东孙策。冠军侯孙策。”
  大鬍子的脸白了。
  “你……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孙策说,“让开。”
  大鬍子犹豫了一下,然后咬了咬牙。
  “不让!你……你得给钱!兄弟们饿了三天了!不给钱不让过!”
  孙策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饿了三天?”
  “对!三天没吃东西了!”
  “那你为什么不种地?”
  “地都荒了!种了也白种!”
  “为什么不从军?”
  “从军?从谁的军?曹操的?他不要我们!袁绍的?太远了!刘表的?他是荆州人,不要外地人!”
  孙策看著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面黄肌瘦的人。
  “好。”他翻身下马,“我给你钱。”
  他从怀里掏出一袋钱,扔给大鬍子。
  大鬍子接住钱,愣住了。
  “你……你真给?”
  “给。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跟我干。”
  大鬍子愣住了。
  “跟你干?”
  “对。跟我干。我管吃管住,发军餉。你手下这些人,愿意从军的,跟我走。不愿意的,我给他们地种。江东有地,荒著也是荒著。”
  大鬍子看著手里的钱,又看著孙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跪了下来。
  “主公!我服了!”
  他身后的人也跟著跪了下来。
  “主公!”
  孙策笑了。
  “起来吧。別跪了。走吧,跟我去江东。”
  大鬍子站起来,回头看了看他的人。
  “兄弟们!走!去江东!”
  两三百人欢呼起来。
  孙策翻身上马,继续赶路。
  周骑在旁边,面无表情地说:“伯符,你又招了三百人。粮草够吗?”
  “不够。”
  “那你招他们干什么?”
  “因为他们饿著肚子。饿著肚子的人,会变成土匪。土匪会抢老百姓。抢了老百姓,江东就不安稳。不安稳,我就打不了仗。打不了仗,我就当不了大將军。”
  周瑜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是……为了当大將军?”
  “对!为了当大將军!”孙策理直气壮。
  周瑜无语了。
  走了七天,孙策的人马到了大別山。
  大別山很高,很险,路很难走。有的地方只容得下一匹马,旁边就是万丈深渊。马走得很慢,人走得更慢。
  汉献帝骑在那匹十八岁的老马上,脸色苍白,嘴唇发紫,手紧紧地抓著韁绳。
  “孙策……朕……朕怕……”
  “別怕。臣在。”
  孙策策马走到他旁边,一只手扶著马鞍,另一只手伸过去,握住了汉献帝的手。
  “陛下,您看前面。”
  汉献帝抬起头,看著前方。
  前方是大別山的最高峰,云雾繚绕,像一座仙山。阳光从云缝里照下来,把山峰镀上了一层金色。
  “好美……”汉献帝喃喃地说。
  “对。很美。江东的山,比这还美。陛下到了江东,臣带您去看。”
  汉献帝点了点头,握紧了孙策的手。
  走了半天,队伍突然停了。
  “怎么了?”孙策问。
  太史慈从前面跑回来:“主公,前面有路障。山体滑坡,把路堵了。”
  孙策皱了皱眉,策马上前。
  果然,一堆巨石和泥土从山上滑下来,把路堵得严严实实。两边都是悬崖,过不去。
  “绕路要多久?”孙策问。
  “至少三天。”
  孙策的脸色变了。三天,足够曹操的追兵追上来了。
  “搬。”他说,“把石头搬开。”
  “主公,这些石头太大了。搬不动。”
  “那就炸。”
  “炸?拿什么炸?”
  孙策想了想,从马上取下一个包袱,里面装著从许都带来的火药。
  “用这个。”
  周瑜的脸色变了:“伯符,你什么时候带的火药?”
  “出发前让华歆准备的。他说这东西能炸石头。”
  “华歆还懂火药?”
  “不懂。他说试试。”
  周瑜的脸黑了。
  “试试?你拿五千人的命试试?”
  “不是五千人。是石头。”孙策把火药塞进石头的缝隙里,然后点了一根火把,“退后!都退后!”
  眾人赶紧往后退。
  孙策把火把扔过去,然后转身就跑。
  “轰!”
  一声巨响,地动山摇。碎石飞溅,尘土飞扬。
  等烟尘散去,孙策跑回去看——
  路通了。石头被炸开了,露出了一条窄窄的通道。
  “好!”孙策一拍大腿,“华歆这东西,好用!”
  周瑜面无表情地说:“好用是好用。但他的配方不对。刚才差点把山炸塌了。”
  孙策看了看旁边的山——確实裂了一条缝。
  “没事。塌不了。”
  “你怎么知道?”
  “直觉。”
  周瑜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这是主公,不能打。
  队伍继续前进。
  走了几步,孙策突然停下来。
  “公瑾。”
  “嗯?”
  “你说郭嘉会不会追上来?”
  周瑜看了看后面的山路。
  “会。他一定会在我们翻过大別山之前追上来。”
  “那怎么办?”
  “加速。翻过山就好了。过了山就是庐江,是我们的地盘。”
  孙策点了点头,加快了速度。
  第十天,孙策的人马终於翻过了大別山。
  站在山顶上,孙策看到了远处的庐江。庐江在晨光中若隱若现,像一条银色的带子。
  “到了!”他大喊,“到了!”
  五千人欢呼起来。
  汉献帝骑在马上,看著远处的庐江,眼眶红了。
  “孙策,”他说,“朕……朕终於离开许都了。”
  孙策笑了。
  “陛下,这不是离开。这是开始。”
  他策马下山,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
  因为他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人,站在山脚下,负手而立,穿著一身白色的长袍,面带微笑。
  郭嘉。
  孙策的脸色变了。
  “郭嘉!你怎么在这儿?”
  郭嘉笑了。
  “冠军侯,我在这儿等你。”
  “等我?你一个人?”
  “一个人。够了。”
  孙策握紧了长枪。
  “你要拦我?”
  郭嘉摇了摇头。
  “不拦你。拦不住。你的兵比我的多,你的马比我的快。我拦不住你。”
  “那你来做什么?”
  郭嘉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扔给他。
  “送信。”
  孙策接住信,打开来看。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孙策,天子你带走。但你要记住——你带走的不只是一个皇帝,你带走的是一个天下。曹操。”
  孙策看完信,沉默了。
  “郭嘉,”他说,“曹操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不追了。”
  “不追了?为什么?”
  “因为袁绍动了。你占了许都的消息传到官渡,袁绍以为曹操完了,全线进攻。曹操现在没空管你。他要先打贏袁绍。”
  孙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所以——我帮了曹操一把?”
  “对。你帮了他一把。你占了许都,袁绍以为机会来了,全线进攻。曹操正好借这个机会,把袁绍引出来,一举歼灭。”
  孙策的笑容僵住了。
  “你的意思是——曹操早就知道我会来?”
  郭嘉笑了。
  “冠军侯,你觉得呢?”
  孙策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郭嘉,你这个人,很可怕。”
  “谢谢夸奖。”
  “我不是在夸你。”
  “我知道。”
  孙策深吸了一口气。
  “好。不管怎么说,天子我带走了。你回去告诉曹操——谢谢他的信。还有,下次见面,我们就是敌人了。”
  郭嘉点了点头。
  “冠军侯,下次见面,我不会再送信了。我会带兵。”
  “好。我等你。”
  孙策策马下山,从郭嘉身边经过的时候,停下来。
  “郭嘉。”
  “嗯?”
  “你身体不好,少操点心。別年纪轻轻就死了。”
  郭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冠军侯,你这个人,也很可怕。”
  “哪里可怕?”
  “你会关心敌人。关心敌人的人,最可怕。”
  孙策哈哈大笑,策马而去。
  五千人从他身边经过,马蹄声震得山响。
  郭嘉站在山脚下,看著他们的背影,站了很久。
  “冠军侯,”他自言自语,“下次见面,希望你还活著。”
  他转身,慢慢地走了。
  半个月后,孙策带著汉献帝,回到了曲阿。
  整个曲阿城都轰动了。
  百姓们站在街道两旁,看著天子的车驾缓缓进城,欢呼声震天。
  “天子来了!天子来江东了!”
  “万岁!万岁!”
  “孙將军万岁!”
  孙策骑在马上,听著这些欢呼声,心里美得冒泡。
  汉献帝坐在车驾里,看著窗外的百姓,眼眶红了。
  “孙策,”他说,“他们……他们是真的在欢迎朕吗?”
  “真的。”孙策说,“江东的百姓,都是好人。他们欢迎天子,就像欢迎亲人一样。”
  汉献帝点了点头,眼泪掉了下来。
  到了吴侯府门口,张昭带著文武百官,跪了一地。
  “臣等恭迎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汉献帝从车驾里走下来,看著跪在地上的眾人,深吸了一口气。
  “平身。”
  眾人站起来。
  张昭走到孙策面前,小声说:“主公,您这次干的事,太大了。”
  “大吗?”
  “大。大到下官都不知道该怎么收场了。”
  孙策笑了。
  “不用收场。接著干。”
  他转身,带著汉献帝走进了吴侯府。
  身后,百姓们的欢呼声还在继续。
  孙策走著走著,突然停下来。
  “公瑾。”
  “嗯?”
  “你说,霍去病封狼居胥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种感觉?”
  周瑜想了想。
  “不知道。但霍去病封狼居胥的时候,没有带一个皇帝回来。”
  孙策哈哈大笑。
  “对!他不如我!”
  周瑜摇了摇头,但嘴角翘了起来。
  当天晚上,孙策在吴侯府设宴,招待汉献帝。
  汉献帝坐在主位上,孙策坐在他旁边。
  桌上摆满了菜——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燉鸡汤,还有一大盘鸡腿。
  太史慈看著那盘鸡腿,眼睛都绿了。
  “主公,下官能吃吗?”
  “吃!隨便吃!”
  太史慈抓起一只鸡腿,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是油。
  “好吃!比乾粮好吃一万倍!”
  孙策笑了。
  “那是。华歆做的乾粮,连猪都不吃。”
  华歆缩在角落里,小声说:“下官……下官是第一次做。没经验。”
  “没经验就敢做五千人的乾粮?”
  “下官……下官想省钱。”
  孙策无语了。
  汉献帝坐在旁边,看著这些人,突然觉得——这些人,跟许都的人,完全不一样。
  许都的人,吃饭的时候很安静,很规矩,像在演戏。这些人,吃饭的时候很吵,很乱,像在过年。
  “孙策,”汉献帝说,“朕问你一个问题。”
  “陛下问。”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孙策放下筷子,想了想。
  “先让陛下在江东安顿下来。然后,打刘表。打完了刘表,打曹操。打完了曹操,打袁绍。打完了袁绍,天下就太平了。”
  汉献帝愣了一下。
  “你……你一个人打这么多人?”
  “不是一个人。臣有周瑜,有张昭,有吕范,有太史慈,有程普,有黄盖,有韩当。还有——”他指了指华歆,“华先生。虽然他做的乾粮难吃,但他算帐厉害。”
  华歆缩了缩脖子。
  汉献帝看著这些人,沉默了一会儿。
  “好。朕等著那一天。”
  孙策举起酒杯。
  “陛下,这一杯,敬您。敬天下太平。”
  眾人纷纷举杯。
  “敬陛下!”
  “敬天下太平!”
  酒喝完了,杯子放下了。
  孙策站在大厅中央,看著这些人——汉献帝、周瑜、张昭、吕范、太史慈、程普、黄盖、韩当、华歆。
  还有不在场的张紘,孙策的母亲和弟弟们,还有大乔。
  这些人,就是他的底气。
  这些人,就是他敢跟天下叫板的资本。
  “各位,”他说,“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今天,就到这里吧。”
  眾人纷纷起身告辞。
  汉献帝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孙策一眼。
  “孙策。”
  “臣在。”
  “谢谢你。”
  孙策笑了。
  “陛下不用谢。这是臣该做的。”
  汉献帝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人都走光了。
  大厅里只剩下孙策和周瑜。
  孙策趴在桌子上,脸贴著桌面。
  “公瑾。”
  “嗯。”
  “你说,我是不是疯了?”
  “是。”
  “但疯得好,对不对?”
  周瑜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
  “对。疯得好。”
  孙策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那就好。”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月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笑容镀上了一层银色。
  远处的长江在月光下闪著光,像一条银色的龙,蜿蜒向远方。
  “公瑾,”他说,“你说,霍去病封狼居胥的时候,是不是也看过这样的月亮?”
  周瑜走到他旁边,看著窗外的月亮。
  “不知道。但他一定看过。”
  孙策点了点头。
  “那就好。”
  他转身,走了出去。
  月光跟著他,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