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大刀饥渴难耐
作者:佚名      更新:2026-06-11 18:29      字数:5228
  天刚蒙蒙亮,东海观炊烟未起,海雾如轻纱漫入院落,凝在老槐树梢,坠作点点露珠。
  阿要立在柴房门口劈柴,赤足踩湿泥,裤脚卷至膝弯,手里斧头磨得寒光湛然。
  每一次起落都稳准利落,斧刃劈下,脆响接连不断。
  他体內七彩小世界昼夜不息。
  数座天下的眾生之意源源涌入,自行游走经脉、炼化沉淀为纯粹剑意。
  本就早已跳出寻常修行桎梏的他,根本不需借劳作打磨根基。
  一举一动皆是道韵自然流露。
  身侧挚秀凌空悬停。
  剑身勾过一捆劈好的木柴轻轻落进柴堆,又折返叼起新木柴竖在阿要身前。
  剑穗轻轻晃悠,像在催他快些。
  金红剑光漫染晨雾,暖意融融。
  一直飘在阿要身侧的剑一见此,淡淡冷哼一声:
  “马屁精,劈个柴也要凑上前瞎忙活。”
  阿要一笑置之,手腕翻转,一斧落木,四分规整。
  一枚花生壳忽然从槐树下破空掠来,直逼眉心。
  阿要头都未抬,斧梢轻转,啪的一声將花生壳劈成两半。
  老槐树下,碧霄洞主静坐小马扎,衣衫隨风微动。
  一双看似浑浊、实则阅尽千古的眼眸,一瞬不瞬凝著院中少年。
  他本在东海观閒居万载,看尽云起潮落,早已万事不縈於心。
  可那日阿要一剑震裂藕花福地禁制,那股牵係数座天下、裹挟万千生灵悲欢的奇异道韵,偏偏勾得他道心再起波澜。
  他索性找了个由头把阿要扣在观中,名为罚劳作抵债,实则就近观道。
  旁人修道循天道、守谱系、按阶攀升。
  唯独阿要道在自身、根在眾生,无跡可寻,无规可依。
  洞主暗自神念铺开,静静体察那縈绕周身的眾生洪流。
  越看越心惊,以道眼推演窥探,却总在关键处被朦朧气机阻隔,看不穿、摸不透。
  心里憋著好奇解不开,便乾脆嘴上调侃训斥,纯粹閒得无事,过过嘴癮。
  也想过把阿要扔进福地深处逼道韵尽显,可转念一想,忍不住暗自嘀咕:
  “这小子剑意霸道性子野,真丟进去,怕是藕花福地都要被他一剑砍了,得不偿失,算了算了。”
  阿要劈柴稍有差池,他便慢悠悠开口:
  “手比脚还笨,连劈柴都做不好,还敢扬言砍白玉京?”
  挑水洒了路面,便撇嘴:“走路不长眼,洒一地水渍,是想摔死老夫?”
  庭院扫得不够乾净,也要摇头打趣两句。
  骂完便端起酒碗浅酌,目光依旧黏在阿要身上,继续默默观悟那莫测道韵。
  夜色垂落,月满东天。
  阿要独坐崖边望海,体內小世界运转愈发沉稳,眾生意念奔涌不休。
  小世界內,天魔一边唉声抱怨,一边麻利分拣驳杂意念。
  他必须全力炼化负面戾气,再將纯净道力反哺阿要。
  剑一有事没事,会进小世界监工,静静看著嘴上叫苦、手上勤快的天魔。
  月下石台,碧霄洞主依旧静坐神念远覆,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见天魔俯首炼化戾气、七彩古剑镇守小世界,他心中暗嘆机缘不凡,忍不住低声自语:
  “一柄威能堪比半步十四境的本命剑,还养著一头桀驁天魔,真怪胎!”
  日头升至树梢,柴薪劈尽。
  阿要擦去汗渍,接过挚秀递来的毛巾。
  识海里天魔哀嚎抱怨被困观中、日日苦力。
  偶尔还惦记著院里老黄狗想解馋,被阿要一缕眾生之意镇得立马噤声。
  阿要不理识海吵闹,想起洞主昨日隨口提及,今日午时藕花福地开启,陈平安要出来了。
  刚走到院门口,便撞见阿良叼著草,晃悠拎著酒葫芦归来。
  “劈完柴了?晚上咱俩喝点好酒。”阿良边说边塞来一块糖:
  “镇上新炒的,甜的很。”
  阿要捏著糖块,满脸无奈:“我又不是个孩子。”
  “臭小子,你才多大。”
  阿良拍著阿要肩头,话音忽顿,望著少年眼底深藏的剑道锋芒。
  心头泛起阿要马上砍白玉京、还要立刻合道后,一阵唏嘘,他轻嘆一声:
  “是啊,你才多大啊。”
  阿要无奈地將糖揣入怀中,挑桶走向海边。
  阿良望著背影,眉眼间没了往日玩世不恭,只剩沉凝。
  槐树下的碧霄洞主將这一幕看在眼里,暗自点头自语:
  “阿良竟对这小子这般怜惜看重,看来老夫留住他观道,果然没看走眼。”
  午时將至,海雾散尽,金光铺海。
  藕花福地后山,一道青金色空间裂隙缓缓绽开。
  福地禁制气机尽在碧霄洞主一念掌控之中。
  他负手立在裂隙前,心神两分。
  一边稳住福地阵纹,一边仍以神念锁著阿要,细细体察他与福地气机的微妙呼应。
  阿要立於身后,体內小世界微震。
  一缕温和眾生之意悄然与之共鸣。
  碧霄洞主瞧得真切,心底讶异,自顾自低声呢喃:
  “奇怪,他的眾生之意不循法理,却暗合天地至理……”
  不多时,陈平安背著竹箱、挑著包袱踏出光门,见礼洞主:
  “晚辈陈平安,见过老观主。”
  他腰弯得很低,態度恭敬。
  碧霄洞主见到陈平安,只是哼了一声,没好气道:
  “別来这套虚的。”
  他隨手一挥,四支画轴从袖中飞出,悬停在陈平安面前,依次展开。
  第一幅画著一位端坐龙椅的男子,面容冷峻,气势威严,是南苑国开国皇帝魏羡。
  第二幅画著一位负剑女子,白衣胜雪,气质清冷,是藕花福地第一剑仙隋右边。
  第三幅画著一位锦袍男子,面容俊朗,眼神自负,是魔道魁首卢白象。
  第四幅画著一位儒衫老者,面容清癯,气质儒雅,是武疯子朱敛。
  阿要站在洞主身后,目光扫过四幅画卷,眼底闪过一丝瞭然。
  识海里只有天魔凑过来小声嘀咕:
  “这四个傢伙,倒是比福地那些杂鱼强点。”
  “这四个,我帮你选了。”碧霄洞主语气平淡,却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捉弄:
  “他们拥有完整的肉身和魂魄,在这之前,你就用穀雨钱养著他们,每天丟入画中即可。
  迟早有一天,他们吃饱喝足了,就可以走出画卷为你效命,而且死心塌地。
  至於之后他们的武道境界如何,还是转去修道,成为练气士,就看你陈平安这个主人的本事了。
  当然,前提是你养得起他们。”
  陈平安看著四幅画卷,眼神复杂。
  他知道这是天大的机缘,可也清楚这背后沉甸甸的责任。
  阿要看著陈平安的神情,暗自点头
  不等陈平安反应,碧霄洞主又伸手一抓,从光门里扯出一个枯瘦的小女孩。
  像拎小猫一样拎著她的后衣领,一拍她的后脑勺,把她推到陈平安面前。
  小女孩穿著一身不合身的粗布衣服。
  袖口和裤脚都短了一大截,露出细细的手腕和脚踝。
  脸上沾著泥土,头髮乱糟糟的像个鸟窝。
  只有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却透著与年龄不符的警惕和冷漠。
  像一只刚从山里跑出来的小野猫。
  她踉蹌了一下,站稳后立刻躲到陈平安的身后。
  只露出半个脑袋,偷偷打量著院子里的人,小手紧紧攥著陈平安的衣角。
  “这个也给你。”碧霄洞主摆了摆手,一脸不耐烦,像在扔什么麻烦东西:
  “行了行了,赶紧滚蛋,別在这儿碍眼。”
  陈平安愣了一下,连忙躬身行礼:
  “多谢老观主成全。”
  他小心翼翼地捲起四幅画卷,指尖轻轻拂过画轴边缘,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珍宝。
  將画卷稳妥放进竹箱最里层,又伸手牵住身后小女孩冰凉的小手。
  刚要转身迈步,视线落在那个站在老观主身后一步的身影上。
  陈平安的脚步猛地顿住。
  握著小女孩的手不自觉地收紧,连肩上的扁担都微微晃了一下。
  他瞳孔骤然收缩,原本带著一丝疲惫和恭敬的脸上,瞬间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用力眨了眨眼,再定睛看去。
  赤著的双脚,沾著木屑的粗布衫。
  手里还提著那把磨得发亮的斧头,嘴角正咧著一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笑容。
  是阿要。
  这半年来,陈平安辗转藕花福地,走过刀山火海,见过生死离別。
  多少次午夜梦回,都曾想起这个从小一起长大、性子最急却总在关键时刻护著他的兄弟。
  他无数次想过,此刻的阿要肯定好好活著,正站在剑气长城的城头。
  应该在与左右並肩杀妖,应该在和董三更一起喝酒骂人。
  他从未想过,会在这遥远的东海观,在这个刚踏出藕花福地的午后,猝不及防地见到他。
  惊讶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下一秒,巨大的、难以抑制的喜悦便从心底喷涌而出,瞬间衝散了所有的疲惫和不安。
  陈平安紧绷了大半年的肩膀骤然放鬆。
  紧紧蹙著的眉头一点点舒展开来,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连眼底都泛起了明亮的光。
  他顾不上放下肩上的扁担,也顾不上身边还牵著一个陌生的小女孩。
  快步朝著阿要走了过去。
  脚步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著到了阿要面前。
  “阿要?”他开口,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还有藏不住的惊喜:
  “你怎么在这儿?!”
  不等阿要回答,他又紧接著问道,语气里满是疑惑和关心:
  “你不是应该在剑气长城吗?怎么跑到东海观来了?还……还在这里劈柴?!”
  他上下打量著阿要,眼神里的喜悦又掺了几分心疼。
  “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了?!”
  陈平安轻声问道,伸手轻轻拂去阿要肩头的一片木屑,动作自然又熟稔。
  阿要咧嘴一笑,笑得放鬆又隨意,伸手拍了拍陈平安的肩膀,笑道:
  “闯了点祸,给老观主打杂抵债。倒是你,在福地里吃了不少苦吧?”
  “还好。”陈平安笑了笑,也不愿多说福地的凶险:
  “就是走了些路,见了些人,收穫不小。”
  躲在陈平安身后的裴钱,好奇地探出头。
  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手依旧死死攥著陈平安的衣角,不敢鬆开。
  她偷偷打量著阿要腰间的挚秀,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却不敢说话,只是飞快地收回目光,把脸埋得更深了。
  阿要发现了裴钱的目光。
  从袖子里掏了半天,最后从怀里摸出阿良早上给的,只剩一半的松子糖。
  油纸已经被体温焐得有点软了,他把糖隨手掰成两块,大的那块递到裴钱面前。
  裴钱盯著糖看了片刻,又飞快地抬头看了一眼陈平安的脸色。
  见他没有反对,才小心翼翼地伸出小手,一把抢过糖,攥在手心。
  却没有立刻塞进嘴里。
  她又偷偷看了阿要一眼,声音细若蚊蚋,几乎听不见:
  “谢谢。”
  阿要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又把剩下的半块糖也递过去。
  裴钱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又缩回了陈平安的身后。
  只露出一只眼睛,偷偷瞟著挚秀。
  陈平安轻轻拉了拉裴钱的手,语气平淡,没有多余的温柔,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约束:
  “叫叔叔。”
  裴钱抿了抿嘴,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道:
  “叔叔。”
  “寧姚还好吗?”陈平安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一丝真切的关切:
  “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挺好的,上五境了。”阿要说道,心里下意识的想起了阮秀。
  “那就好。”
  陈平安鬆了口气,隨即挤了挤眼睛,一脸看热闹的坏笑,凑过去压低声音问道:
  “那你这次从剑气长城跑出来,是不是要回宝瓶洲提亲啊?”
  阿要看著他那副唯恐天下不乱的表情,很是无语,翻了个白眼否认道:
  “別瞎猜。”顿了顿,又挑眉补充了一句:
  “不过你放心,真到那一天,伴郎你是跑不了的,提前准备好份子钱就行。你少操心我,多想想你自己吧!”
  陈平安被反將一军,脸上的坏笑僵了一下,隨即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也不反驳。
  “先忙你的事吧,桐叶洲乱得很。”
  阿要顿了顿,隨即想到陈平安即將面对的问心局,皱著眉头嘱咐道:
  “你......多保重,记住,你身后有很多人,真不爽了,一定要喊我!”
  陈平安闻言,很是不知所以,权当阿要又开始说胡话,他无奈点了点头道:
  “我知道了。”
  话音落下,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塞给阿要:
  “这是我在福地里摘的野果,晒成干了,甜得很,你留著吃。还有这个。”
  他又从竹箱里翻出一个小小的木牌,上面刻著一个歪歪扭扭的“安”字:
  “我在福地里刻的,你性子急,做事別太衝动,凡事多想想。”
  阿要接过布包和木牌,入手沉甸甸的,心里暖暖的。
  他把木牌掛在腰间,点头道:
  “放心,我心里有数。等我忙完一些事,就去找你,到时候咱们一起回宝瓶洲。”
  “好。”
  陈平安用力点头,眼神里满是期待:
  “等你回来了,我请你喝最好的酒,咱们不醉不归。”
  “一言为定。”阿要伸出拳头。
  陈平安笑著,也伸出拳头,轻轻碰了一下。
  两人再没有过多的矫情。
  陈平安牵著裴钱的手,转身离开了东海观。
  自始至终,两人都没有提起一句关於那道护身剑气的事。
  仿佛那件事从未发生过一样。
  碧霄洞主望著两道背影,又落目阿要,轻声感慨:
  “这齐静春,竟一下找出两个怪胎。”
  陈平安走后,东海观重归清静。
  碧霄洞主閒坐崖边看海,没片刻便觉无趣,索性又回院中,依旧目光不离阿要。
  次日清晨,他踹开阿要房门,扔出一枚玉符:
  “隨我去修补福地禁制。”又淡淡补了一句,语气带著几分隨性直白:
  “快点修好,老夫还得接著观你的道。”
  阿要接过玉符,隨行至福地入口。
  接下来的半月,阿要日日前往修补禁制。
  偶尔遭遇禁制反噬、气血翻涌,体內小世界便自行催动眾生之意疗伤。
  天魔也立刻停下抱怨,专心炼化紊乱戾气。
  剑一则在一旁指点禁制纹路。
  碧霄洞主每日必至,立在崖边持酒慢饮。
  名义上是监工,实则换了一处地方静静观道。
  他看阿要以剑意补全禁制,眾生之意顺势流转,越看越震动,暗自沉吟:
  “如果这小子不是吹牛,待他日登临十四境,一剑撼白玉京,未必......”
  心底越是惊嘆,越是参不透,便越爱隨口训斥解闷。
  见阿要蹙眉思索,便开口调侃“笨死了,这点禁制都摸不透,还想砍白玉京”。
  嘴上数落,眼神却一瞬不离,细细捕捉每一缕道韵流转。
  四十五天朝夕相对,碧霄洞主静静观悟.
  虽未彻底勘破阿要大道本源,却早已摸清眾生剑道的流转脉络。
  阿良清晨动身远赴青冥,临走前嘱咐阿要安心行事。
  傍晚时分,阿要独立崖边,远眺云海。
  海风猎猎掀动衣袍,腰间的小木牌和剑穗一起隨风晃动。
  身后脚步声渐近,碧霄洞主端著两只粗瓷酒碗走来,递过一碗米酒。
  他望著远方云海,看向少年背影,做最后一次凝神观道,心底暗自感慨:
  “倒是真期待,他剑斩白玉京的模样。”
  “都准备好了?”洞主开口问道。
  阿要仰头饮尽米酒,辛辣入喉,心神澄澈:
  “准备好了。”
  碧霄洞主再问一遍:“確定都准备好了?”
  阿要转头,咧嘴一笑,豪气凛然:
  “我的大刀早已饥渴难耐了!”
  碧霄洞主一口米酒当场喷了出来,满脸错愕:
  “什么?你还有把大刀?你不是剑修吗?”
  阿要笑了笑,没有解释。
  体內眾生之意轰鸣流淌,前路已明,只待翌日剑指白玉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