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天命夫妻心有灵犀 夫妻相。
作者:青花燃      更新:2026-04-09 17:41      字数:3059
  阁楼灯火通明。
  扶玉发现狗尾巴草精一直在鬼鬼祟祟偷瞄她的铜钱。
  她盘膝坐在窗榻, 很没正形地歪着身子,用食指勾起系在铜钱上的红线,故意在它面前甩过来, 甩过去。
  狗尾巴草精躲来躲去,恼羞成怒:“……喂!”
  扶玉笑吟吟把手指一甩、一绕,红线一圈圈缠到她的手指上。
  “啪。”
  小指和无名指一扣, 把铜钱扣在手掌心。
  见她收了“暗器”,狗尾巴草精趁机蹭到近处,草杆子细胳膊垫在下巴底下, 眼睛一眨一眨:“主人,这就是你说的因果循环吗?我记得第一次见到陆星沉, 他也是这样断着腿,爬啊爬……就像我们刚才看见的那样。”
  过去与现在,命途近乎诡异地重演。
  只是……到了今日, 再也没有一个傻乎乎的谢扶玉, 伸手去救陆星沉。
  狗尾巴草精相信,在山道上“抛弃”陆星沉的那一瞬间, 两个人的缘份一定已经画上了有头有尾的句点。
  它很想看扶玉再算一卦, 又不好意思直说, 只能用力眨巴着眼睛暗示。
  扶玉笑:“我觉得还有一点意难平。”
  狗尾巴草精着急地跳起来:“没有意难平!没有!我敢赌三个半灵石, 绝对没有!”
  扶玉悠悠把绕在手指上的红线甩开:“你确定?那我真要算了?三个半灵石,我赌今日不断,明日断。”
  狗尾巴草精神色挣扎,抿住嘴巴, 眸光一闪一闪。
  铜钱甫一脱手,狗尾巴草精当机立断,“啪”一声把它们拍扁在木桌上, 义正辞严:“主人,赌是恶习,我要戒赌!”
  在信自己和信扶玉之间,它飞快地作出了选择——既然主人认为还有意难平,那就肯定有,没有也有!
  它偷偷蹭了蹭手掌,暗中感受三枚铜钱的正反形状。
  凶凶,喜。还真没断。
  呼……
  好险好险,反应够快,三个半灵石保住了。
  难道这孽缘当真是要明日才断吗?
  狗尾巴草精一阵恍惚,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
  玄学,真玄学!
  打发了这只眼睛会吵人的狗尾巴草精,扶玉总算可以安安静静、不受打扰地躺下了。
  她当然不是着急要看识海里面的记忆光晕。
  从云裳上人身上拿到的力量还没来得及炼化,自然是先办正事——她又不是狗尾巴草精那种情爱脑。
  扶玉心中一定,单手掐诀,运转周天。
  她周身灵气如文火一般,持续不断渡入丹田,缓缓炼化那团混沌驳杂的气息,萃取出一缕又一缕至为精纯的灵气。
  灵气清清凉凉流入经脉,带来舒适与饱足感。
  一个时辰之后,扶玉睁开双眼。
  “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修行最忌急功近利。徐徐图之,方为长久之道——我该休息了。”
  她悠然躺下,手心枕在脑后。
  既然闲着也是闲着……
  扶玉漫不经心取出黑白光团,把山道、凉亭与茶台的画面都看了一遍。
  随后,她若无其事、无可无不可地挑出那一幕“同床共枕”的画面。
  手指碰到它,微微有点麻,有点痒,呼吸也有点不顺畅。
  “两个人躺尸一夜罢了,要多无聊有多无聊。”
  扶玉确定自己心跳没有加快,她淡定自若,提起指尖,轻轻一敲。
  眼前很快就浮起了记忆中的画面。
  她和君不渡并肩躺着,她甚至躺得比他还要更端正一些——在迷幻阵里她故意学他,把自己学成了一个尺子精。
  从旁观者的视角来看,君不渡反而随性了许多。
  扶玉微怔。
  当年她连余光也不曾瞄他一下,全然没有发现,在那一夜,他的身上就已经有那么点老夫老妻之后惯有的疏懒了。
  “什么?”扶玉讶然,“居然不是我把他带坏的吗?”
  那么早。
  鱼龙城时,她和他根本还不熟,君不渡没道理会染上她的习气啊?
  扶玉是一个对异常极为敏锐的人。
  短暂错愕之后,她脑后倏地蹿起了一股麻意——那种令人兴奋的,本能的,直觉涌来的灵光。
  是哪里不对。
  是哪里出了问题。
  是哪里让真实的情形与她的预期发生了偏移。
  是哪里……悄悄脱离了她的掌控,出现了这样一个变数?
  她目不转睛盯着眼前这一幕。
  万万没想到,本该在许多年之后才有的夫妻相,竟然诡异地出现在这个夜晚。
  她变得像他,他也变得像她。
  她知道自己的变化从何而来——她在迷幻阵里陪了他太久,潜移默化,尺子成精,那他呢?
  扶玉呼吸忽一滞。
  进入迷幻阵时,他手里分明掐着法诀与她抗衡,但是进入阵中之后,她却没有感觉到任何异常。
  所以异常不在她这里。
  君不渡,他拥有最顶级的战斗意识与应变速度,入阵的瞬间,他对她做出了反制。
  如果她没有猜错……
  扶玉瞳孔一寸寸向内骤缩,身体忽冷忽热失控颤抖,一时间竟不知自己是兴奋还是战栗,“他,进了我的记忆!”
  她的记忆……
  她和君不渡的身世,可谓天渊之别。
  她出身市井,从小没爹,娘是个瞎一只眼睛的老神棍。
  老神棍自顾不暇,能给她分一口饭吃,不让她饿死,已经是仁至义尽。
  小扶玉自幼耳濡目染,学了一肚子坑蒙拐骗来填饱肚子。
  她那些“辉煌战绩”,简直就是一言难尽。
  扶玉呆呆眨了眨眼:“不会吧……”
  君不渡那个沉肃的、清冷的、不近人情的活夫子,老早就已经看光了她的黑历史?
  “……”扶玉愕然片刻,失笑,“那会儿都已经定下了婚约,他没得后悔。”
  她勾着唇角,眉心却有点紧绷。
  她很讨厌回忆从前。
  只要不去细想,她可以一直告诉自己,老神棍还活着,活得好好的,老神棍只是受够了她这个小拖油瓶,撇下她,嫁了个好男人,去过好日子——这是老神棍嘴上时常念叨的最大心愿。
  扶玉抿唇。
  她坚信老神棍那种油滑市侩的家伙不可能死掉,却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孤身冒死去“复仇”。
  “轰隆!”
  一道雪亮的闪电,从记忆刺入现实。
  扶玉怔怔偏头,看见窗外电闪雷鸣,像极了那个夜晚。
  那个夜晚,她就是濒死的恶鬼,一次又一次从血火炼狱里爬回来……那些她从来也不去回想的画面,他都亲眼看见了?
  扶玉头疼。
  她微眯双眸,幽幽盯着画面里与她同榻而眠的君不渡。
  性情使然,他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还是那一副静淡的、无欲无求的死样子,只是……直觉告诉扶玉,他在“陪”着她。
  半晌,扶玉释然笑开。
  “算了算了,你小时候也挺惨,与我半斤八两。”
  她把双手枕到脑袋下,笑吟吟望着画面里的两个人。
  原来那一晚,两个人心里都藏着事儿,倒是心有灵犀。
  扶玉渐渐有些出神。
  她的视线落在他那张挑不出毛病的脸上,思绪不知飞到了哪里。
  忽一霎。
  画面里的君不渡悄无声息睁开双眼。
  扶玉一惊,抬了抬眉毛,不动声色挪开眼睛。
  咳咳咳,她真不是盯着他看呆,她就是单纯在发呆,只不过正好对着他的方向罢了。
  他偏头,侧眸,望向身边躺得像个尺子成精的扶玉。
  扶玉:“???”
  什么?他那晚偷看过她,她居然没发现?
  大意了大意了。
  扶玉震惊地盯住画面里的亡夫。
  他静静看了她片刻,薄唇微动,无声轻语:“&*”
  窗外又是一声惊雷。
  扶玉只觉那道炸雷直直劈进了自己的脑海。
  她瞳孔颤动,震撼难言。
  在她的梦里,邪魔君不渡发出过这个音节。
  变成了邪魔的他,嗓音带着金属般的质感,听在耳中,十分失真。
  她万万没想到那竟然不是邪魔的语言。
  雷声响彻耳畔,像极了那个夜晚。
  那个夜晚,她一次又一次在濒死的绝境苟延残喘,她真的已经一丝力气也没有了,可是仇人还剩那么多。
  肋骨断了,扎进肺里,她发出的声音恐怖嘶哑。
  死很轻易,活却千难万难。
  她反反复复发出不似人声的声音提醒自己,起来!起来!
  起来,只要起来,起来就能让敌人胆寒,起来就能找到反杀的机会。
  她抖得像一只风中的草鸡,两条腿好像煮熟的阳春面那样软、那样细,但她一次又一次颤抖着站了起来。
  扶玉,起来,起来,起来!
  沙哑含糊的声音,落在耳畔,模糊不清。
  “竟然被他学去了……”
  扶玉怔忡失神。
  他活着的时候,一次也不曾在她面前提起。
  死了之后,却在她的梦里,这样教邪魔。
  清晨。
  狗尾巴草精揉着两只草毛凌乱的眼睛,时不时偷眼看扶玉。
  好奇怪。
  它今天竟然感觉不出主人心情到底怎么样。
  乐呵不像乐呵,悲伤也不像悲伤。
  扶玉径直往外走,踏过门槛,忽然想起它来,转身,歪头,问它:“愣什么,还不走?”
  狗尾巴草精:“哦哦!”
  它屁颠颠跟上,忍不住问出自己琢磨了一夜依旧想不通的那个问题:“主人,为什么过了今天就不会再有意难平?”
  扶玉笑而不语。
  一人一草前往陆星沉住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