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生命诚可贵,切需细细体会(4k)
作者:佚名      更新:2026-04-13 09:38      字数:4113
  一沓厚厚的黄麻纸肉眼可见地薄了下去,喧闹的人潮才渐渐散去。
  许生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望望夕阳,也开始收拾东西。
  白也跳回桌上,优雅地梳理著被挤乱的毛髮。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踏著路灯的光晕,不疾不徐地走了过来。
  长长的影子带著一种不容忽视的压迫感,沉沉地笼罩在许生的小摊上。
  许生下意识地抬头,瞳孔猛地一缩——来人穿著一身笔挺的深蓝色制服,肩章在灯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泽。
  城管?!
  许生还没来得仔细看,就准备举桌就跑了。
  “小师傅,別紧张。”
  制服男子敏锐地捕捉到了许生的反应,立刻抬手示意,声音低沉却带著安抚,“我不是城管。”
  许生紧绷的神经这才缓缓鬆弛下来,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我是警察。”
  “?!”
  许生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觉得心口那点刚放下的石头又悬了起来,甚至比刚才更沉了。
  城管来了,顶多没收他的摊位,损失点餬口的钱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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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警察……他这身份不清不楚、来歷不明的人,万一被盘问起来,弄不好真会被请进去“喝茶”。
  警察走到摊前,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桌面。
  桌上只剩下几张孤零零的符纸,还有那支笔尖几乎禿了的毛笔。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许生年轻却带著几分风霜的脸上,语气依旧保持著一种刻意的和蔼,问道:“方便给我也来一张
  不?”
  许生定了定神,强作镇定,试探性地问:“也是要一张『发財』?”
  这是他今天卖得最多的符籙。
  “那倒不是。”中年人果断摇头,表情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要的是……用来辟邪的。”
  “辟邪?”许生微微一怔,抬眸仔细看向对方。
  昏黄的灯光下,警察的脸色似乎有些苍白,眼下带著淡淡的青影。
  “你要的是这种?”许生指著他早画好的辟邪符。
  “对。”警察肯定地点点头,声音很沉,“就要那种。”
  “明白了,稍等,我给你现画一张。”
  许生应了一声,重新铺开一张黄麻纸,指尖捻起那支禿笔,蘸饱了浓稠如血的硃砂。
  笔锋落在粗糙的纸面上,硃砂缓缓晕开,一道古老而神秘的符文渐渐有了雏形。
  晚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也吹得符纸边缘微微颤动。
  许生一边专注地画著符,一边状似隨意地轻声开口:
  “先生,可是最近遇见了什么怪事?”
  警察沉默了片刻,抬手摘下了头上的大檐帽,透透气。
  他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帽檐,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一种为人父的无奈和忧虑:“……也没什么怪事,就是我家那孩子,都高三了,正是关键时候,心思却总不在正道上。一天到晚,净抱著些推理悬疑的书钻来钻去,魔怔了似的。我寻思著……怕不是著了什么魔,拿张符回去,也算是有备无患吧。”
  他嘆了口气,那嘆息声里满是沉甸甸的操心。
  为了保险起见,许生不动声色地悄然运转灵力,开启了灵视。
  在他独特的视野中,眼前男人的身体气场清晰地呈现出来。
  主体是一派温暖的橘黄色,健康而有生命力,唯有肺部区域,缠绕著一抹异样的、略显浑浊的暗红。
  除此之外,一切正常,气息纯净,没有丝毫沾染妖邪的阴晦痕跡。
  看来,这並非妖魔作祟,只是一位因过度操劳而忧心忡忡的父亲罢了。
  许生心中瞭然,手上的动作也更加流畅。
  很快,硃砂在符纸上凝固,符籙便绘製完成。
  警察掏出钱包,捻开里面的钞票,准备付钱。
  “十块。”许生报价。
  “嗯?”
  警察点钱的动作顿住了,抬眼看向许生,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刚那些人,不还五块吗?”
  他的语气並非斤斤计较,更多的是疑惑警惕,生怕自己被区別对待,当了冤大头。
  “你这张是辟邪的,”许生直视著对方,神情郑重地解释道,“贵点儿。”
  “真管用?”
  男人心想,不都是一张黄纸,咋还有价格区別。
  许生坦然回视,语气篤定:“真有麻烦,你再来找我便是。”
  “行吧。”警察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不再多问,抽出十块钱递了过去。
  许生收好钱,看著对方將符籙仔细地叠好,收进上衣內侧的口袋。
  就在警察准备转身离开时,许生又带著点善意的提醒:
  “另外。”
  “?”警察停住脚步,疑惑地看向他。
  “先生,抽菸……要注意节制些。”许生好心说道。
  警察明显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裤兜的位置——那包烟好好地揣在里面,隔著布料,根本不可能露出来。
  怪了……他怎么知道的?
  他又闻闻领口。
  难道……真像女儿总抱怨的那样,自己身上沾了烟味?
  只是他自己天天闻著,早就麻木了,感觉不到了?
  带著这个小小的困惑,男人的身影融入了更深沉的暮色里。
  ◆
  大约半时辰后。
  “回来啦?”一道清脆的女声响起。
  “嗯。”
  是先前那个警察,此时的他下班到家了。
  正脱下外套,掛在门边的衣架上。
  “今天,怎么晚了点儿?”说话的是他的爱人。
  “路上遇了点儿事。”警察含糊道,换上拖鞋,走到沙发边坐下。
  “工作上的?”妇人倒了杯水,递过去。
  “是啊,还是之前的那个案子。”男人语气里透著疲惫。
  “人还是没抓到?”
  “哪有人抓啊,这明摆著是压力太大,自个儿想不开。”
  在男人看来,这个案子就那么简单,重点高中压力大,有学生抗不住,就那啥了。
  近些年来,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就连当地人听到,都会习惯性惋惜嘆气,道一句。
  『好端端的一小伙子,怎么就想不开呢?活著不好吗?』
  可偏偏,这次闹事的家长是外地的,不要钱,就摆著学校就是欠他家命,天天拉横幅扰乱秩序。
  男人也前前后后折腾了好多次了。
  “不说,这不吉利的事情了。”
  男人揉了揉眉心,“晚晚呢?”
  “在学习呢。”
  “该不会又在偷摸看小说吧?”江警察望著那扇紧闭的门,担忧道。
  “谁知道呢?”夫人两手一摊,可爱耸肩,“不过,你也少给她压力了,我还是有点害怕。”
  “我哪有?”男人委屈。
  “饿了吧,我也该去做晚饭了。”
  “我要吃红烧肉。”
  “行行行,你看会儿电视吧。”妇人往厨房去。
  话是这么说,他这位老父亲哪还有閒心啊,一股劲地摸到女儿门口,犹豫了小会儿,拧开了门。
  “晚晚。”
  “!”
  屋中少女肉眼可见的鬼畜了一下,似是將课桌整体布局快速换了换。
  途中头还碰疼了一下,抱头埋在桌面短暂调整了会儿。
  方才委屈巴巴的转过椅子来。
  “爸~都说了多少次了,进来要先——敲——门。”
  江晚整个人缩在椅子上,膝盖抵住膝盖,手臂紧紧环住,就连小白袜也踩在椅面上。
  可爱是可爱,就是表情有些不好惹。
  “晚晚,是这样的……爸给你买了护身符。”江警官掏出那张辟邪符,走过去。
  ”哎呀,我那亲爱的爸爸呀,咋能不花钱买这些乱七八糟玩意么?”江晚满是无语的翻起小白眼。
  “我这哪是乱花钱,是为你好。”江警官把符別在女儿书包上。
  “啊对对对。”
  “好了,父王大人您还有事吗?”江晚冲父亲快速眨巴眼,长长的睫毛如蝴蝶扑闪。
  “……”
  江警官是没其他事了,但想聊几句,“最近,你学习……”
  “好著呢,好著呢。爸,你没事就可以退朝了哈,你的宝贝亲女儿接下来要畅游知识海洋了,高三的任务严峻滴很。”江晚跳下椅子,推老爸出门,“还有你该去洗澡了。”
  “我身上……真有那么臭吗?”江警官嗅嗅领口。
  江晚立刻夸张地皱起了小鼻子,一脸嫌弃地挥了挥手:
  “那当然!臭死了!满屋子都是!就你自个儿闻不见!”
  啪。
  门毫不留情的关了。
  “吃晚饭记得叫我哟。”
  门內的声音嗡嗡的。
  “……”
  江警官无语,晚晚小时候不是这样的,可亲热自己了。
  唉,希望那符真有用吧。
  最好,把那名为『叛逆』的恶魔赶出去!將可爱的女儿变回来!
  ◆
  与此同时,另一边。
  许生把摊位的东西收好,便和小白履约去。
  街还是那条街,楼也还是那座楼。
  时间也还是空气里飘著饭菜香的点儿。
  咚咚。
  轻敲两下门。
  酸涩门响里先泄出条缝,纱网后浮起昏花的眼,待辨清人影,铁栓才迟缓滑开。
  “哟,是什么风又把许师傅吹过来了?”姜太太面露惊讶。
  “没什么,就是单纯想来看望下老人家你。”许生直言不讳,懒得找理由了。
  “进来吧。”姜太太笑了笑,往屋里走。
  “打扰了。”
  姜太太家是水泥地,不用换鞋倒是方便。
  再往里走点,许生老远就瞧见被掛在窗上的平安符。
  “这才一天不见,又揽新活计啦?”
  姜太太眼角瞥见许生手里的塑胶袋,“先说好,老婆子近来夜夜沾枕就著,可不需要什么镇宅的宝了。”
  “您误会了。”许生手腕轻抬,半透明的塑胶袋窸窣作响,蜜桃顶著水珠在袋里轻颤,“南街口遇著担子,顺手捎的。”
  “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姜太太喉头嗬嗬两声,朝八仙桌努嘴,“搁那儿吧——下回再带东西,看我不拿扫帚撵你这娃!”
  小白忽从许生腿间钻出,一路小跑到姜太太脚边,用身子可劲蹭。
  许生暗嘆,就连他也没享受过这待遇。
  “这猫?”
  画面太温馨了,老人莫名有股分不清虚实的感觉。
  “落户了。”
  “许师傅,真是善心人吶。”姜太太眼角皱纹舒展开。
  “不全然是。”
  许生起初確实是想要收养白,但这才短短一天下来,他就已然察觉不是白需要他,而是他需要白。
  姜太太自然是不会去深究年轻人的话,只是叨叨了一句。
  “若是我再年轻点儿,就没你事儿了,我就养著了。”
  许生本想说点吉利话安慰,但奈何已知的真相太残酷,他又把话咽进了肚子。
  姜太太瞧许生出神,年轻的样貌背著光,有些模糊,倒有几分像她那过世的大孙子。
  “娃儿,吃晚饭没?”老人声柔,温软得像刚出锅的米糕,人往厨房去。
  “还没呢。”许生跟著。
  姜太太闻言,眼角的皱纹更深了,笑意里带著瞭然:“哟,当真是踩著饭点儿来蹭饭的嗦?还好我这老太婆手懒,米还在缸里没下锅哟。”
  “姜婆婆,蹭饭是一桩,其实……我还有件事想求您。”
  “啥子事嘛?扭扭捏捏的,还客气嘛?”姜太太转身去米缸舀米。
  “就是……能不能教教我做饭?”
  今天去超市,光是站在那堆菜跟前,青椒红椒挤在一起,叶子菜绿油油一片,就看得他头大,不知从哪选起。
  姜太太手里的动作一停,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讶,像是听到了顶稀奇的事。
  她上下打量著眼前这个身量已成的年轻人,方言都嚇出来:“啥子安?这么大个人了!灶台都没摸熟?你屋头就没人给你摆过?在四川,男娃儿要是连锅铲都抡不转,灶火都点不燃,长大了——不是连婆娘都討不到!”
  “……”
  纵使许生有百般缘由可以解释反驳,但此刻,他却不知应当从何处说起。
  难隱之言下肚,多了分落寞。
  姜太太也是带过好几个娃的人,自然是看出来点什么,深邃的眸里多了几分温柔。
  白忽觉的那眼神很熟悉,好似某一天下午,老人也是这般看著她。
  “莫慌,莫慌,婆娘討不到,饭总要先吃饱噻!”
  姜太太先是碎碎念,但见许生像块木头,又拔高了几分音量,“还愣到起?”
  “?”
  “过来,站灶台边边上看到起!剥蒜总会哈?”
  “哦,来了。”
  这一刻的许生少见的像个孩子,有家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