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阴冥
作者:佚名      更新:2026-04-22 09:11      字数:4339
  馨香楼。
  陈清薇在房中来回踱步。
  窗外偶尔传来城卫军急促的脚步声和隱约的呼喝声,每一声都让她的心悬起来一分。
  门被推开,顾长青走了进来。
  陈清薇连忙迎上去,恭敬行礼,隨即急切问道:
  “顾镇长,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顾长青在椅上坐下,抬手示意她也坐。
  陈清薇依言落座,目光却一瞬不瞬盯著他。
  “城外的动静,清薇姑娘应该也感应到了吧?”
  顾长青问。
  陈清薇抿著嘴唇,轻轻点头。
  纵是隔著大半个清河城,还有层层大阵的阻隔,她依然在馨香楼中,感应到了那强烈的灵力波动。
  那波动远远超出了她的认知范畴,根本不像是练气期的斗法。
  灵力碰撞的余波,有如地龙翻身,连脚下的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是筑基前辈们出手了?”
  给顾长青沏了一杯清茶,陈清薇连忙问道。
  也只有这等存在的交手,才会有如此动静。
  將茶水一饮而尽,顾长青示意继续满上,然后点了点头。
  陈清薇心中久久不能平静,竟一时忘了动作。
  她其实早有过听闻,说筑基修士远超练气。
  可她对此一直没有实感。
  纵是在高横江寿宴上,亲眼见过那些筑基修士,她也只觉得他们气质与练气期不同,更深沉、更內敛,却没有一个具体的概念。
  直到此刻,隔著大半个城感应到的余波,才让她真正明白,筑基修士动起手来,动静竟是如此惊人!
  那已经和练气期不是同一个层次的存在了。
  “修行之道便是如此。”
  顾长青能够理解陈清薇此刻心情的激盪,他当年首次见到筑基修士出手,表现同样如此。
  苦笑一声道:“一个大境界的晋升,便是生命层次的蜕变,在整个清河县,练气后期不少,但筑基不过两手之数,足可见二者之间的差別。”
  陈清薇沉默了片刻,深吸一口气,將那股本能的战慄压了下去。
  然后她睁开眼,目光重新变得清明,甚至多出了几分神往之色。
  顾长青捕捉到了她脸上那一闪而过的神情变化,心中暗暗点头。
  这丫头,心气確实不一般。
  寻常修士,感应到筑基之威,要么惶恐不安,要么自惭形秽,能像她这样,在惊骇之余,生出嚮往之心的,少之又少。
  她有天赋,有心气,假以时日,必能走到自己如今的位置,甚至更高。
  至於筑基……
  顾长青摇了摇头。
  他自己也才练气七层,那个境界太远,不敢妄论。
  “所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陈清薇问,“那动静,不似只有一两位筑基出手。”
  顾长青敛了笑意,正色道:“我动用了一些关係打探,具体的不甚清楚,只知此事和一个名为『阴冥宗』的势力有关。”
  “阴冥宗?”
  陈清薇喃喃,对这个名字一无所知。
  “大赤王朝建朝之初……”
  顾长青微微沉吟,斟酌著措辞,“便是踏著这个宗门的尸骨立国的。”
  建朝之初?
  陈清薇心头一震。
  那岂非千年前的宗派了?
  除了王朝本身,和那几个屈指可数的大世家,她从未听说过有延续千年的势力。
  纵是金阳郡中的兽化门和烟霞派这两个金丹宗门,一个百数年,另一个也不到三百年,已是清河县修士仰望的存在。
  一个被王朝覆灭的宗门,千年之后竟死灰復燃?
  “究竟如何,到时便知。”
  顾长青看出她的震惊,语气放缓,“清河城出了这么大的乱子,纵是有心隱瞒,也难有不透风的墙,等消息传开,自然就清楚了。”
  陈清薇頷首,又问道:“那筑基大战,结果如何?”
  “这倒不用担心。”
  顾长青摆了摆手。
  “城主府的陆前辈和莲花楼的朱前辈已经安然回返,苏茹前辈和孙城主也无大碍,根据我得到的消息,至少清河城这边没有吃亏。”
  陈清薇鬆了一口气,但脸上的愁容並未散去。
  “若真是千年之前的阴冥宗,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是现在……”
  她抬起头,像是在理顺自己心中的念头。
  东平郡那边,刚从金阳郡调了大批修士支援。
  光是清河县,就去了三位筑基。
  城中一下子少了两位,竹子山的李正平也去了。
  城中的防御正是最空虚的时候,他们就来了。
  顾长青没有接话,只是微微頷首,示意她继续说。
  “他们挑这个时候发难,怕並非巧合!”
  陈清薇的语气篤定了些,“分明是算准了王朝后方空虚,若只是临时起意,不会挑得这么准……”
  她忽然停住,眼中闪过一丝犹疑,抬眸看向顾长青。
  “顾镇长,你说……东平郡那边的事,会不会也和他们有关?”
  陈元朗可是已被徵召而去。
  这容不得陈清薇不担心。
  顾长青脸上表情微微一僵。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嘆了口气。
  “你是说,东平郡的妖兽之乱,背后有阴冥宗在推动?”
  陈清薇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低声道:“实在太巧了。”
  顾长青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中,久久没有收回。
  他没有说陈清薇的猜测对或不对,但那声嘆息,已经说明了很多。
  这丫头不只是剑法好,脑子也转得快。
  顾长青看了她一眼,眼中多了几分郑重。
  “你担心的这些,我也想过,但眼下不是我们能左右的。”
  他摇了摇头,语气中多了几分无奈。
  “我是浊水镇的镇长,说不定什么时候也会被徵召到战场上,既是王朝修士,便免不了,若上面一纸文书扣个帽子下来,你我这些练气境,根本承担不起,纵是有诈,也没法子。”
  陈清薇沉默。
  修行之士,亦不可事事如意。
  如此看来,却是与那些普通凡人没有多大差別。
  不过顾长青话锋一转,语气又轻了几分。
  “清薇姑娘也无需太过担心,在我大赤王朝,赤云霄老祖乃是已结元婴的修士,只要有那位老祖在,一切乱象都只是小打小闹,真到不可挽回时,那位自然会出手。”
  元婴修士寿元至少两千年,若有延寿之物或秘宝,这时间更能延长。
  赤云霄当年结婴之时,尚才三百岁出头,如今纵是千年时间过去,其依然在鼎盛之期!
  元婴啊……
  陈清薇在心中默念这两个字,一时竟不知该作何感想。
  数千年的寿元,多少家族兴衰,多少修士来了又去。
  在她眼中,那已与长生的真仙无异。
  她摇了摇头,不再多想。
  ……
  清河城的封锁持续了五天。
  五天里,只准进,不准出。
  城墙上巡逻的城卫军比平时多了三倍,护城大阵昼夜不息地运转著,阵纹在天幕上时隱时现,像一张紧绷的网。
  五天后,封锁解除。
  “阴冥宗”这三个字,像是突然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般,开始在坊市和街道中流传。
  “听说了吗?那日在城外动手的,是阴冥宗的筑基!”
  “阴冥宗?什么来头?没听过啊。”
  “没听过?回去翻翻老黄历,大赤王朝还没立国的时候,这地界上最大的势力就是阴冥宗,专修鬼道,圈养凡人抽魂炼器,手段残忍得很。”
  “那都是千年前的事了,怎么又冒出来了?”
  “谁知道呢,这种邪门歪道,杀了一批又来一批,跟地里的韭菜似的,割不完。”
  “听说那日城主府的几位前辈跟他们打了一场,没討到便宜?”
  “谁说没討到便宜?我表哥的舅子在城卫军当差,说是把那几个鬼修打得落荒而逃。”
  “落荒而逃?那怎么还让他们跑了?”
  “这……”
  议论声从茶楼酒肆传到街头巷尾。
  有人说得眉飞色舞,有人听得心惊肉跳。
  连修士之间都眾说纷紜,百姓之中便更不必多说。
  各种版本的谣言满天飞,越传越离谱。
  有好事者翻出了尘封已久的典籍,从中找出了关於阴冥宗的记载。
  那是一个专修鬼道的宗门,在大赤王朝未建之前,阴冥宗治下的地域,说是人间炼狱也不为过。
  他们圈养凡人,如同圈养猪羊,为的就是抽取阴魂,用来修行或炼製法器。
  顾长青在城中多逗留了几日。
  陈清薇知道他是去打探消息,没有催促。
  此事不是某一个人的事,而是事关整个清河县,甚至金阳郡和大赤王朝。
  多等几日,弄清楚来龙去脉,比稀里糊涂回去强。
  顾长青回来的那一天,面色比前几日更凝重了几分。
  “的確是阴冥宗。”
  他坐下后,开门见山。
  陈清薇的心沉了下去。
  顾长青將那日筑基之战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
  “最后出手的那人没有现身,但至少是筑基巔峰,甚至……”
  顾长青没有说下去。
  “他们的目的呢?”
  陈清薇问。
  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总不是为了好玩吧?
  顾长青摇头。
  “具体尚不清楚,只知城南地牢被人闯入了,至於救走了谁、偷走了什么,上面封锁了消息,无人知晓。”
  陈清薇没有追问。
  这种事,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
  顾长青又道:“过几日,金阳郡会有金丹上人前来彻查此事,那等层次的人物,不是我们能操心的。”
  陈清薇点头。
  此番清河城之行,她几乎没有经歷什么凶险。
  城中的乱象,大都是为掩人耳目。
  真正凶险的筑基之战,她连边都没沾上。
  但即便如此,她仍感觉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纵是清河城这样的大城,也能被筑基修士侵入。
  若那些筑基在城中大开杀戒,纵有城中筑基阻止,余波造成的死伤,怕也比现在多出不知多少倍。
  她握了握腰间的剑柄,一时默然。
  ……
  顾长青能打探到的都打探了。
  打探不到的,他也没有那个能耐去深究。
  清河城的水太深,他一个外来的练气后期,反而不宜知道太多。
  二人正准备让人收拾行装返程。
  却在此时,负责馨香楼的管事忽然进来稟报。
  “顾大人,有人求见。”
  顾长青皱眉,隨口问道:“什么人?”
  “那人说……是来找陈姑娘的。”
  顾长青一愣,转头看向陈清薇。
  陈清薇也是一脸茫然。
  她在清河城认识的人不多,谁会专程在这个时候,来这里找她?
  见顾长青望过来,陈清薇只能轻轻摇头,表示对此一无所知。
  “请进来吧。”
  顾长青犹豫片刻,还是说道。
  这馨香楼是城主府產业,倒也无需担心什么。
  来人是个青衣小廝,穿著奇珍百宝楼的制式短袍,恭恭敬敬朝两人行礼,然后转向陈清薇:
  “陈姑娘,鲁大师有请。”
  陈清薇满脸错愕,显然完全没有意料到。
  “鲁大师?”
  她不可置信重复了一遍,得到了那青衣小廝肯定的答覆。
  鲁大师对她有恩,当初重炼飞剑、赠《剑道笔记》,都是承了人情的。
  此刻专程派人来请,陈清薇自然不好不去。
  但城中刚刚出过乱子,她也不敢贸然应承。
  於是再次徵询顾长青的意见。
  顾长青沉吟片刻,心里快速盘算了一番。
  鲁大师是奇珍百宝楼的首席炼器师,在清河城德高望重,与陈家也无冤无仇,断不会对陈清薇不利。
  况且奇珍百宝楼有筑基修士坐镇,比这馨香楼安全得多。
  这个时候找陈清薇,多半是有什么事。
  “去吧。”
  他点了点头,“反正都多呆了这么些天,也不差这一会儿。”
  见他应允,陈清薇才不再犹豫,起身整了整衣袍,朝那小廝道:“那便请带路吧!”
  ……
  而就在此刻,清河城上空,忽然飘来一片彩云。
  那云彩绚烂夺目,在阳光下泛著七彩光晕,缓缓向城主府的方向落去。
  云上乘著一艘云舟,舟身通体洁白,雕琢著精美的纹路,隱隱有灵光流转。
  一个面如冠玉、不怒自威的青年,从舟中走出,负手而立,目光俯瞰著下方的城池。
  这云舟气派不凡,但奇怪的是,城中凡人对此却毫无所察,甚至大多数的练气期修士也浑然不觉,依旧各自忙碌。
  只有城中几位筑基修士心有所感,纷纷抬头,望向天空,面色齐齐一肃,不敢露出丝毫不敬之色。
  金丹上人!
  云舟上不止那青年一人,身后还跟著数人,个个气息深厚,至少也是练气后期。
  云舟在城主府上空停下,缓缓降落。
  孙四元和陆沉舟早已在院中等候。
  两位筑基修士亲自相迎,面色郑重。
  “罪人孙四元,见过上使。”
  孙四元躬身行礼,声音低沉。
  陆沉舟微微一愣,看了孙四元一眼。
  私自扣押三绝老人所化厉鬼一事,他並不知情,也未参与。
  此刻听孙四元开口便自称“罪人”,他心中虽已猜到了七八分,但面上不动声色,只是跟著行礼。
  那青年一挑眉,淡淡道:“孙城主何须如此?我等进屋再说。”
  一行人进了城主府正厅,大门关闭。
  院中的僕从被远远屏退,连只蚊子都飞不进去。
  谁也不知道那扇门后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