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榕树下论坛。
  清晨六点刚过，论坛的在线人数就开始往上躥，平时这个点，最多也就百来號人在线——大多是夜猫子还没睡，或者早起的老傢伙在晨读，但今天不一样，六点一刻的时候在线人数已经过了三百，七点的时候破了五百，到了八点，同时在线人数飆到了近一千二。
  这个数字，在榕树下论坛的歷史上能排进前十。
  原因很简单，今天，关於林书白的两条消息同时引爆了网络。
  第一条来自《魔都青年报》，周六签售会的採访今天见报，標题是《十六岁作家的两个世界：童话与抗战》，文章占了整整大半版，配了两张图——一张是林书白在签售会上的照片，浅蓝色衬衫，低头签名，侧脸乾净；另一张是《小王子》和《夏洛的网》的封面並排放在一起。
  报导的核心內容有三个：一是《小王子》上市，首日销量破八千册；二二是林书白的长篇抗战小说《四世同堂》已经完稿，即將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三是他是魔都作协最年轻的会员。
  第二条消息来自中新社魔都分社的网稿，標题更直接——《高一学生完成百万字抗战小说〈四世同堂〉，出版社称“质量上乘”》，这篇报导引用了陈远山的话，说“这部小说的文学水准远超同龄人，放在成熟作家中也毫不逊色”，还提到人民文学出版社的社长亲自过稿，对这部作品评价极高。
  两条消息像两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迅速扩散到了整个中文网际网路的文学角落。
  榕树下论坛的“读书评论”版块，版主“笔墨旧事”在七点出头就发了一个置顶帖，標题是——
  “关於林书白：从《小王子》到《四世同堂》，一个十六岁作家的野心与冒险”
  “今天看到两条关於林书白的新闻，想跟大家聊聊。
  第一条是《小王子》上市了，首日销量八千册，对於一个十六岁的作者来说，这个成绩非常亮眼。而且据我所知，《小王子》的口碑已经起来了，豆瓣开分9.1，很多人说读哭了。
  第二条，怎么说呢，让我既惊喜又担忧，林书白在接受採访时透露，他已经完成了一本新的长篇，叫《四世同堂》，背景是七七事变后北平一个普通家庭的故事。
  惊喜的是，这个十六岁的孩子没有躺在童话的成功里吃老本，而是选择了一条更难的路，抗战题材，百万字，现实主义长篇——这三样东西堆在一起，对任何作家来说都是一座大山，更別说一个高一学生了。
  担忧的是，他能不能驾驭得了？不是怀疑他的才华，他的《命若琴弦》已经证明了他有超越年龄的深度，但写一个百万字的抗战长篇，需要的不仅仅是才华，还有阅歷、史料积累、对那个时代的整体把握，这些东西，一个十六岁的孩子真的具备吗？
  我不是在质疑他，我只是觉得，这件事一旦公开，他就没有退路了。
  我不希望看到一个天才过早地被捧杀，也不希望看到一本可能的好书因为预期太高而被误判。
  所以我想听听大家的看法，你们觉得，林书白该不该在这个年纪碰这样的题材？你们对他这本《四世同堂》有什么期待或者担忧？
  笔墨旧事，写於一个有点矛盾的早晨。”
  帖子发出去不到十分钟，下面就涌进了几十条回復。
  二楼被一个id叫“深海鱼”的网友抢了。他的回覆很长，看得出是认真写的：
  “楼主的矛盾我完全理解，但我想说一个不太一样的角度。
  我们总说『这个题材太难了，这个年纪驾驭不了』，但有没有想过，恰恰是十六岁，才可能写出我们这些成年人写不出的东西？
  成年人对抗战的认知是什么？是教科书上的年份、战役、数据，是纪录片里的黑白影像，是老一辈口述的故事碎片，这些东西是准確的，但也是凝固的，我们『知道』抗战很苦，但我们『感受』不到那种苦，因为我们离得太远了，而且我们已经被生活磨得不太会『感受』了。
  但十六岁的林书白不一样，他不是在『回忆』抗战，他是在『想像』抗战，一个少年用他的共情能力去想像那个时代的人怎么活、怎么死，这种想像可能不够『准確』，但它可能是『鲜活』的，它带著少年人的温度，那种温度是我们成年人已经失去的。
  我不是说林书白一定能写好，我只是说，我们不应该用『他不可能写好』作为前提去否定他。
  另外，我买了《小王子》，昨晚读完了，书里有一句话——『所有的大人最初都是孩子，但很少有人记得。』我觉得这句话放在这里也很合適，我们这些大人，是不是也忘了自己十六岁的时候，也曾相信自己能改变世界？”
  这条回復底下又炸出了一串討论。
  三楼，id“夜航船”：“深海鱼老师说得太好了！『想像』和『回忆』的区別，这个角度我从来没想过，我们確实离那个时代太远了，远到只能用数据和標籤去理解。林书白如果能用他的方式重新『想像』那个时代，说不定真的能写出不一样的东西。”
  四楼，id“老派文人”出现了，这位用户之前就在关於林书白的帖子里发表过质疑，今天语气依然不乐观：
  “我承认林书白有才华，但才华不是万能的，写抗战题材，不是光靠想像力就能搞定的，你得知道那时候北平的胡同是什么样的、四合院的格局是怎样的、老百姓穿什么衣服吃什么饭说什么话、进城之后社会秩序是怎么崩坏的——这些都需要大量的史料支撑，一个十六岁的孩子，哪有时间去查这些东西？高中的学习任务本来就重，你觉得可能吗？
  我不是泼冷水，我是说，这件事从根子上就不现实，要么他写出来的东西浮於表面，要么就是有人帮他，我不说代笔，但至少，史料方面的准备，很难想像是他一个人完成的。”
  五楼，id“路人甲也是甲”立刻反驳了：
  “『老派文人』你又来了，上次你怀疑《命若琴弦》不是林书白写的，结果人家手稿都拿出来给编辑看了，这次你又怀疑史料积累不够，你怎么知道他没做准备？他採访里说了，他读了大量的回忆录、日记、报纸，也研究了北平的风土人情，你信不信是你的事，但不能因为你自己做不到，就觉得別人也做不到。”
  六楼，id“书虫阿强”打圆场：
  “大家別吵了，我觉得爭论『他能不能写好』其实没意义，等书出来了不就知道了？我现在更关心的是《小王子》，有没有人看过的来说说好不好看？我正准备下单。”
  这条回復下面很快有人响应。
  七楼，id“茉莉花茶”周敏出现了：
  “我昨天买了《小王子》，昨晚读完了，简单说几句。
  首先，这本书和《夏洛的网》风格很不一样，《夏洛的网》是温暖的、充满希望的，夏洛死了，但她的孩子们回来了，春天来了，而《小王子》是忧伤的，从头到尾都带著一种淡淡的、像薄雾一样的忧伤。
  故事很简单：一个小王子离开了自己的星球，去了很多星球，遇到了各种各样奇怪的大人——一个没有臣民的国王、一个只喜欢数星星的商人、一个从不休息的点灯人。最后他遇到了一只狐狸，狐狸告诉他：『真正重要的东西，眼睛是看不见的。』
  我觉得这本书可能比《夏洛的网》更適合成年人看，给孩子看，他可能只觉得是一个关於小王子和狐狸的故事，但给大人看，每一个字都像在说我们自己——我们变成了那些『奇怪的大人』，只关心数字、效率、有用没用，忘了真正重要的东西是什么。
  推荐大家买。不后悔。”
  八楼，“文学小卒”紧接著回覆：
  “茉莉花茶说得太好了，我也刚读完，最大的感受是——林书白这个人的文字有一种『后劲』，读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合上书之后，那些句子会在你脑子里转好几天。
  比如那句『如果你驯养了我，我们就会彼此需要』，我昨晚躺床上翻来覆去想了很久，人和人之间的关係，不就是『驯养』吗？本来你是你，我是我，我们是万千人海中毫无关联的两个陌生人，但因为花了时间、因为彼此需要，我们就不一样了。这种关係是脆弱的，也是珍贵的。
  再比如那句『沙漠之所以美丽，是因为在某个地方藏著一口井』，整本书都在讲这个道理——真正重要的东西，眼睛看不见，要用心去感受。
  林书白十六岁能写出这种东西，我只能说，天赋这东西，你不服不行。”
  九楼，“深海鱼”又出现了，这次是专门回復“老派文人”的：
  “回復一下『老派文人』关於史料的质疑。
  我去查了一下林书白的公开信息，他外公是高密人，那个年代的人，对战爭有切身的记忆，林书白在之前的採访里提过，他外公给他留下了很多书和照片，所以他对那个时代的『亲近感』，可能比我们这些在城里长大的人要强得多。
  其次，退一万步说，就算他史料积累不够，他不是还有编辑吗？陈远山，《十月》的主编，三十多年的老编辑，他会帮林书白把关史料方面的问题，一个好的编辑不仅是帮作者改稿子，更是帮作者查漏补缺。
  所以我觉得，不用太担心史料的问题，我们要关注的不是『他查了多少资料』，而是『他写出来的东西有没有打动我』。”
  到了上午九点，论坛的在线人数继续攀升，一个更重量级的帖子出现了。
  发帖人是“程砚秋”——这是老作家程德培在榕树下的帐號id。程德培很少上网发帖，平时都是他的学生帮忙打理帐號，但今天，他本人亲自发了一篇长文。
  標题很简单，只有四个字：
  《说几句》
  “我是程德培，今天看到网上关於林书白要写抗战长篇的討论，想说几句。
  我写了四十年小说，也教了二十多年写作课，我见过很多有才华的年轻人，有的成了，有的没成，成与不成，区別不在才华，在心性。
  林书白这个孩子，我见过他的作品，没见过他的人，但我从他的《命若琴弦》里，读到了两个字——『沉』，他的文字不飘，不浮，不刻意炫技，该收的时候收得住，该放的时候放得出去，这种控制力，很多写了十年的作者都不一定有。
  关於抗战长篇这件事，我的看法是：不要那么著急去质疑。
  因为他敢写，一个十六岁的孩子，放著现成的成功路子不走——《夏洛的网》卖得好，他可以继续写童话，写个十本八本，稳稳噹噹赚钱，但他没有，他选了一条更难的路，一条他完全可以不选的路。
  光这一点，就值得尊重。
  至於他写不写得好，我不知道，书没出来之前，谁都不知道，但我想说的是，我们不应该用『十六岁』这个標籤去框定他。他是十六岁，但他也是林书白。他已经用《最珍贵的礼物》《命若琴弦》《夏洛的网》证明了自己不是曇花一现，我们要给他时间，给他空间，让他把这本书写出来。
  好的，我们鼓掌，不好的，我们批评，但在此之前，不要用『你还小，你不懂』这种话来否定他。
  因为他可能真的懂，只是我们不知道他是怎么懂的。”
  这条帖子发出去之后，整个论坛彻底炸了。
  回復在十分钟內就突破了两百条。
  十楼：“程德培老师！天哪！程老师亲自下场了！这还是那个从来不上网的程德培吗？！”
  十二楼：“程老师说得对，不该用年龄去框定他，我们评价一个作家，应该看作品，不看身份证。”
  十三楼：“程老师都来站台了，这波稳了。”
  但也有人不买帐。
  十四楼，id“独立思考者”：
  “程老师是前辈，我尊重，但程老师的话不代表真理，谁不让他写了？问题是，他写了，我们能不能评价？他採访里主动透露要下一本是抗战长篇，那读者自然会有期待、有担忧、有质疑，这不是『框定他』，这是正常的市场反应。
  到了上午十点，另一个论坛——天涯社区“閒閒书话”版块——也热闹起来了。
  一个標题为【林书白的《四世同堂》：一场豪赌还是一次飞跃？】的帖子被顶到了首页。
  发帖人“胖兔子”：林书白写《四世同堂》，对他来说意味著什么？
  我觉得，这是一场豪赌。
  赌注是他的『读者缘』，喜欢《夏洛的网》和《小王子》的读者，不一定能接受《四世同堂》的沉重，他可能会失去一部分读者。
  赌注也是他的『作家身份』，如果这本书成功了，他就从一个『童话作家』变成了一个『真正的作家』，如果失败了，他可能会被人说『不自量力』。
  但他还是赌了。
  这说明，在他心里，『写自己想写的东西』比『討好读者』更重要。光这一点，就值得尊重。
  至於这本书到底怎么样，我决定等出版后买一本，亲自看，看完再来跟大家匯报。”
  十九楼：“我倒是觉得，林书白可能根本没想这么多。他可能就是单纯地想写一个关於那个时代的故事。什么『豪赌』什么『身份』，都是我们附加给他的。他自己可能只是想：这个故事应该被写出来。”
  二十楼：“楼上说得对。我们总喜欢给別人的行为赋予各种意义，但有时候，事情就是这么简单——他想写，他写了。”
  二十一楼：“不管怎么样，我肯定买，不为別的，就为了支持一个十六岁少年的勇气。”
  与此同时，豆瓣上《小王子》的页面依然热闹，评分稳定在9.0，短评区已经积累了近千条评论。
  一条被顶到最上面的长评，標题是“献给曾经是孩子的你”，作者id叫“四月天”。
  “我今年三十二岁。昨晚读完《小王子》，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我在想，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相信『真正重要的东西眼睛是看不见的』这种话的？大概是从进入社会之后，发现世界不是按『重要』来运转的，是按『有用』来运转的。
  但《小王子》让我想起了很多被我遗忘的东西，比如，小时候我会蹲在路边看蚂蚁搬家看半天，觉得那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比如，我会因为一颗糖和最好的朋友吵架，然后五分钟后又和好，比如，我相信只要对著星星许愿，愿望就会实现。
  这些东西，现在的我觉得『幼稚』，但读完《小王子》，我突然觉得，幼稚的不是它们，是我。
  林书白十六岁，他可能还不完全理解三十二岁的人读这本书时的心情，但他写出了这段话，这就够了。
  谢谢你，小王子，谢谢你，林书白。”
  下午四点，一个叫“数据党”的网友发了一个分析帖：
  “从数据看林书白：他的读者到底是谁？”
  “我今天整理了一下林书白目前可查的公开数据，跟大家分享。
  《夏洛的网》：截至目前总销量约六万册，读者画像：六成是家长买给孩子，三成是年轻女性，一成是其他。
  《小王子》：上市两天，销量约一万两千册，读者画像与《夏洛的网》相似，但『成年男性』的比例明显上升，大概从不到百分之五升到了百分之十五左右，说明《小王子》正在破圈。
  《四世同堂》：尚未出版，但根据目前的舆论热度，我预测它的读者群体会跟前面两本完全不同，会有大量『文学爱好者』『歷史爱好者』加入购买行列，而『给孩子买书』的家长比例会大幅下降。
  这意味著，林书白的读者群体正在发生结构性变化，他正在从一个『童书作者』变成一个『大眾作家』。
  这个变化能不能成功，取决於《四世同堂》的质量，如果写得好，他会收穫一批全新的、更成熟的读者。如果写得不够好，他可能会失去一部分原有的读者，又没能贏得新读者。
  所以，《四世同堂》確实是林书白职业生涯的一个分水岭。
  我个人是看好的，不是因为我是他的粉丝，是因为我相信人民文学出版社的专业判断。”
  傍晚六点，在天涯社区，一个叫“老书虫”的网友发了一个帖子，標题只有一行字：
  “我赌《四世同堂》会是今年最好的中文长篇小说之一”
  主楼的內容很简短：
  “不解释，等书出了你们就知道了，我说的是『之一』，不是『第一』，別槓，立帖为证。”
  底下有人跟帖：“你这也太敢赌了。”“万一输了怎么办？”
  “老书虫”回復了一条：“如果输了，我吃书，电子版也行。”
  这条回復被截图，开始在各大论坛流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