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人仙武摩訶
作者:佚名      更新:2026-05-27 19:22      字数:3302
  此言一出,暮色中的小院忽然安静下来。
  风停了。
  檐下那盏灯笼也不再摇晃,烛火將赵雍的半张脸照得明明灭灭。
  陈灵洗看著赵雍,似乎犹在惊讶、怀疑。
  赵雍不为所动,只负手而立,等他消化这个消息。
  几息后,赵雍再次说话。
  这一次,他没有开口出声。
  只见他嘴唇微微翕动,一道细如髮丝的气血自他喉间无声溢出,那气血凝而不散,如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笔直射入陈灵洗耳中。
  气血成丝,传音入密!
  陈灵洗大为吃惊。
  他听江渊说过,此乃金身手段!
  这赵雍,这老都管,竟是传闻中,可以力敌上千甲兵的金身人物?
  “天下大势已然生乱。”赵雍的声音在陈灵洗耳畔响起,字字清晰,却无半分外泄!
  “大黎罪孽深重,大业帝苛待於民,横徵暴敛,广开运河,两年之间凿渠四十九道,三千万冤魂哭號於长夜,九万里白骨暴露於荒野。”
  “你的父亲,你的母亲,你的满门上下,皆因那毒妇一句镜听之言,便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赵雍的目光落在陈灵洗脸上,那双枯井般的眼睛里,忽然燃起了两簇幽暗的火。
  “陈灵洗,你可愿为马前卒,与我,与刘长乐,与我们一同,报一报这血海深仇?”
  话音落下,小院中重归寂静。
  陈灵洗怔在原地。
  他脸上的震惊並非全然作假——赵雍方才那番话,信息量太大了。
  反贼!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赵雍是反贼!
  宝素侯府的都管,手握侯府诸多权柄、深得林宿日信任的赵雍,竟是一个反贼。
  而且……他竟敢如此大胆,在一个官奴面前自曝身份?
  陈灵洗心中念头急转,目光却始终落在赵雍脸上。
  他看到了赵雍的眼神。
  那双枯井般的眼睛里,此刻燃著的並非信任、期许,而是一种更锐利、更冰冷的东西。
  那是——篤定。
  赵雍篤定他会答应。
  或者说,赵雍篤定他不敢不答应。
  陈灵洗心头一凛,旋即明白过来。
  他並没有选择。
  若他拒绝,赵雍绝不会让他活著离开。
  林朧月的庇护?远水不解近渴。
  “传音入秘!金身!”
  陈灵洗想起赵雍的手段。
  金身境的人物,杀他一个铜赤小成的官奴,不过弹指间的事。
  杀了之后,隨便寻个由头:试药毒发、暴病而亡。
  林朧月即便疑心,也查不出什么。
  至於林朧月方才那句“陈灵洗往后直归本小姐管束”,在赵雍眼中,恐怕根本不值一提。
  一个金身境的人物,一个有可能是反贼的人物,真会怕林朧月?
  陈灵洗將这些念头在脑中过了一遍,面上却只露出挣扎、犹豫、惶恐交织的神色,嘴唇翕动了几次,似想开口,又咽了回去。
  赵雍负手而立,並不催促。
  他在等。
  等陈灵洗自己想明白。
  几息后,陈灵洗抬起头,脸上挣扎之色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试探的表情。
  “赵都管……”他开口了,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怕隔墙有耳:“陈灵洗斗胆一问,都管……是哪一路王驾麾下?”
  赵雍闻言,嘴角那抹笑意深了几分。
  他负在身后的手轻轻拍了拍,像是在讚许陈灵洗的识趣。
  “老夫所侍奉的王驾……”他开口了,声音依旧平淡,可那平淡底下,却有一种难以掩饰的崇敬与狂热:“乃是仙人转世。”
  陈灵洗眉头微挑。
  赵雍继续道:“他曾泼墨救瘟疫,翻掌活白骨,也曾举鼎镇杀千人,一怒血流百里。”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他便是【人仙】——武摩訶!”
  武摩訶。
  这三个字落在陈灵洗耳中,便如巨石投入湖心,激起层层波澜。
  他当然听过这个名字。
  大黎天下十九路反王,声势最盛者莫过於自称【截恶天王】的萧长律,拥兵三十万,连破十二州,打得朝廷官军节节败退。
  而紧隨其后的,便是这位【人仙】武摩訶。
  此人来歷成谜,仿佛凭空出现一般,三年前在淮南道举起义旗,短短数月便聚起数万之眾。
  传言他確有神通,淮南道瘟疫横行时,他凌空泼墨,墨落处疫气顿消;有流民饿毙於道,他翻掌抚其面,死者竟能坐起。
  更有一战,他被朝廷上千甲士围困於荒谷,孤身一人,举鼎而掷,连杀三百余人,余者溃散。
  这些传言在京畿道流传甚广,沅江府的茶楼酒肆里,说书人將他的故事讲得活灵活现,每每说到精彩处,满座喝彩。
  他面上露出震惊之色,隨即又转为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表情。
  犹豫。
  挣扎。
  最后,化作一丝……渴望。
  “赵都管。”陈灵洗开口了,声音颤然:“若陈灵洗……应了都管,当真……能报仇?”
  他问出这句话时,目光灼灼地盯著赵雍,眼底那丝渴望几乎要溢出来。
  赵雍看著他的眼睛,缓缓点了点头。
  没有多余的话。
  陈灵洗深吸一口气。
  他低下头,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抬起头来,眼中挣扎之色已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陈灵洗,愿为都管效命。”
  赵雍看著他的脸,脸上露出一抹笑容。
  他並不多言,伸手入怀,取出一物,递到陈灵洗面前。
  那是一株花。
  花极小,不过婴儿拳头大,花瓣呈深紫色,层层叠叠,像是无数片薄绢粘合而成。
  花心处有一点金黄色的蕊,正散发著淡淡的药香。
  “此乃摩訶花。”赵雍將那株花递到陈灵洗手中,语气郑重:“你且日夜將养,不可使其枯萎,待到摩訶使者到了沅江府,便会循著花香来寻你,传你摩訶玄功。”
  陈灵洗双手接过那株花,低头看去。
  花瓣在他掌心微微颤动,像是在呼吸。
  他將花捧在胸前,恭声道:“陈灵洗谨记。”
  赵雍嗯了一声,负手转身,朝院门走去。
  走到门边时,他脚步一顿,侧过头来。
  “静待机会,听老夫差遣。”
  说罢,他不再停留,身影没入渐浓的夜色中。
  脚步声渐渐远去,很快便被风吹散。
  陈灵洗捧著那株摩訶花,一动不动。
  檐下那盏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將他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忽长忽短。
  深紫色的花瓣在微光中泛著幽冷的光,花心的金黄蕊丝轻轻颤动,像是一只正在呼吸的活物。
  陈灵洗看了许久,忽然——
  他冷笑一声。
  他捧著花走回院中小屋,將门掩上,將那株摩訶花搁在桌案上。
  然后,他在桌前坐下来,借著窗欞间漏进的最后一丝天光,凝神细看。
  “赵雍。”
  他默念这个名字,嘴角那抹冷笑又深了几分。
  “还想拿我做药引子,这般胡话都编出来了。”
  “方才那些话,八成都是假的。”
  他之所以如此篤定,並非凭空猜测。
  “我杀王崆之前,曾问过刘长乐的下落。”
  王崆当时答得清楚,刘长乐凭空消失,赵雍为此大发雷霆,將北院的下人都打了一遍,也没问出下落,连著找了好几日。
  倘若是赵雍放了刘长乐自由,何须如此大动干戈?
  其他府上倒也罢了,可在这宝素侯府,在侯爷闭关修道,林宿日专心修行不管事的情况下。
  赵雍要放一个官奴,不过是说句话的事,悄无声息,谁也不会过问。
  就连官府也是如此。
  他何必装模作样地发怒、打人、搜查,闹得满府皆知?
  赵雍在府中地位非凡,把持诸多权柄。
  若真是他放的人,根本无人敢来问,他更不需要那般惺惺作態。
  只有一种可能——刘长乐的失踪,不在赵雍的掌控之中。
  所以他才恼怒,才搜查,才要將北院翻个底朝天。
  想到这一层,赵雍方才那番“刘长乐是老夫放走的”的说辞,便不攻自破了。
  陈灵洗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那株摩訶花上。
  这便是第二个理由。
  他將那株花捧起来,凑近鼻端,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闭起眼睛,丹田中那道灵炁缓缓流转而出,顺著右臂经脉一路推进,注入到那株摩訶花中。
  灵炁触及花瓣的剎那,陈灵洗脑中轰然一震。
  他的灵炁清晰地感知到——这株花的药香之中,也蕴含著幽暗浑浊的毒性。
  就如引龙散。
  陈灵洗试著引毒性入体,分析不同。
  半个时辰过去。
  陈灵洗终於吐出一口浊气。
  “这毒性不似引龙散那般猛烈,而是极为缓慢、极为隱蔽的。
  入体之后会悄无声息地积攒,一日两日,一月两月,始终不发。
  可一旦积攒的量越过某个门槛,便会轰然爆发,”
  陈灵洗看著手中那株看似娇艷的花,嘴角的冷笑终於压不住了。
  “赵雍啊赵雍。”
  “这药香与引龙散並无二致,只是换了一个温吞的法子,想让我日日夜夜浸在这毒气里,慢慢养出一个更合用的药引子。”
  “这赵雍究竟要炼什么药?对药引子这般执著。”陈灵洗自言自语:“金身境的修为,却费这些周折矇骗於我,倒也算看得起我。”
  “而且他……难道还不曾得知王崆死了?竟然丝毫没问。”
  他思索间走到窗边,寻了一个青瓷小瓶,灌了半瓶清水,將花插进去,搁在窗台上。
  月光从窗间漏进来,落在深紫色的花瓣上,將那层幽冷的光映得愈发明显。
  “有藏锋法,这毒性对我,根本无害。”
  “如此也好。”陈灵洗看著那株花,眼神平静:“他以为我已入彀,便不会急著对我下手,这便为我拖延了时间。”
  他需要时间。
  时间越长,他的行炁修为、气血便越高,青锋法便越强,藏锋法便越圆熟。
  等到赵雍发现这药引子始终养不成时,他或许已经不再是那个可以任意揉捏的官奴了。
  (还有一章加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