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几天，表面上很多地方跟以前差不多。
  店照开，路照走，补给照卖，角斗场那边没了旧管理层之后，短暂安静了一些。
  但引矢量能感觉出来，空气不一样了。
  她去买点日用品，排在前面的两台机会压著声音聊两句。
  她站在补给架旁边挑能量块，隔著一排货架，也能听见有机提到“那天”“高处”“管理者”。
  有的语气发狠，有的语气发热，还有的只是低低说一句。
  “原来真能这样。”
  没人故意提高声音，悄无声息，却无孔不入。
  她一般装作没听见。毕竟自己往那儿站一会儿，旁边总有机打量她。视线不算冒犯，但挺明显。
  引矢量只好抱著东西转身就走，边走边在芯里嘆气。
  出名这玩意儿，她果然还是不適应。
  ?
  九七算是这几天最先直接找上来的熟机之一。
  那傢伙嘴上平时喊得响，等吧檯那边没那么忙了，私人频段就开始冒头。
  【你最近还活著吧？】
  引矢量一看，手指动得很快。
  【活著。】
  【我前两天不是刚回你？】
  九七回得也快。
  【那不一样。】
  【前几天你是“活著的出名机”，今天我要確认下“活著的熟机”还在不在。】
  引矢量嘴角一抽。
  【在。】
  【你有病？】
  【有一点。】九七理直气壮。
  【今天还有机来问我，你以前是不是就这么疯。】
  她低头看著那句，当场气笑。
  【然后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平时看著像个脑模块还算完整的正常机。】
  【他们看起来不太相信。】
  引矢量都能想出来那画面，额角微微跳了下。
  【你是不是嫌自己太閒？】
  九七那边隔了几秒，才又发来一条。
  【没。】
  【就是忽然觉得挺离谱的。】
  【以前你在这儿的时候，也没看出来你会干那种事。】
  她看著终端，慢慢回过去一句：
  【我自己以前也没看出来。】
  这回九七没立刻接，过了一会儿才发来一句。
  【不过那天你说的话，真有机听进去了。】
  她垂著眼看了两秒，回：【哪句？】
  九七那边像是懒得跟她装了。
  【你少来。】
  【就那句啊。】
  【所有机都该被好好对待。】
  她盯著那行字，一下子没接住。
  九七平时讲话没个正形，真认真起来反而更直。
  引矢量停了半晌，最后只敲出一句：【哦。】
  九七那边很快回：
  【你“哦”什么？】
  【我是在很认真地告诉你。】
  她看著那句，指尖在终端边缘蹭了一下，过了几秒才回：
  【知道了。】
  【我就是没想到真有机会记著。】
  这次九七那边安静得久一点。
  【会有的。】
  【不是每个机都只顾著看热闹。】
  引矢量没再回，但眼神停留在那句话上的时间长了些。
  ?
  当然，也不是所有联繫都让她舒坦。
  这几天冒出来的陌生频段比以前多得多。
  有些开头还算正常，夸两句，感嘆两句，后面就开始拐弯抹角地问她最近是不是总和威震天待在一块，最高议会那边有没有什么风声，甚至还有机一上来就问她现在缺不缺“可靠的合作对象”。
  引矢量看到一半就直接划掉。
  意图太明显了，纯粹想借著风口先伸个脑袋出来试一试。
  她没兴趣陪这种机演戏。
  还有一类联繫，则更微妙一点。
  她不认识，也不算来套近乎的，说不上身份、语气又格外小心的机。
  有一个频段她根本不认识，对方发来的第一句也很短。
  【那天你说的话，我听见了。】
  引矢量看著那句，皱了下眉，没急著回。
  对面像是知道自己冒得很突然，很快又补了一条。
  【我不是来找事，也不是打听。】
  【就是想说一句，我以前一直觉得，不会有机真把这些话甩到他们脸上。】
  她盯著那两条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回了句：【现在有了。】
  那边过了一阵才回復。
  【嗯。】
  【所以我只是想谢谢你。】
  引矢量看著终端，手指停在界面上方，短短两秒里动都没动。
  这种话太直接、太真挚，太诚心，隔著通讯都能感觉得出来。
  这才让她更招架不住。
  最后她只回了一句：
  【我这边收到了。】
  对面没再发別的。
  她靠在那里，很久没有回神。
  ?
  奥利安那边，差不多这几天开始，名字出现得比以前勤了。
  並不谁都在高声喊他的名字，但引矢量偶尔一抬头，就会在终端推送、论坛討论或者几台机低声聊天里看见他。
  有人在翻他以前发过的那些东西。
  她顺著点进去看了几眼，发现確实有不少被重新捞出来了。
  有短的视频片段，有音频，有简短的分析记录，也有他以前写过的文章。
  以前这些东西也一直在，只是看的人不多。
  现在不一样了。
  卡隆这事一爆发，很多机都在找解释，找方向，找那种能把问题讲清楚的人。
  於是奥利安以前说过的那些东西，就一点点被重新翻出来，底下留言也跟著长起来。
  有些是在说“他前面提过这个问题”。
  有些是在说“原来资源分配那块早就不对了”。
  还有些明显是这几天新进来的，语气有点急，但看得出来，他们是在认真听。
  引矢量自己也顺手点开了一段新的音频。
  奥利安的声音还是那种调子，不急不缓，讲这种东西时总有种很稳重的清楚。
  他没有顺著风头去喊什么更激烈的话，只把问题一层层拆开，说现在这件事为什么会爆发，暴露出来的到底是什么，以及为什么很多普通赛博坦人一直以来都只能把不合理当成“就该这样”。
  引矢量听完，退出来，给他发了条消息。
  【你最近东西被翻出来不少。】
  奥利安那边回得快。
  【我看见了。】
  她挑了下眉。
  【感觉怎么样？】
  那边停了一会儿，才回：
  【不算意外。】
  【事情到了这一步，总会有机开始重新去看以前没认真看的东西。】
  引矢量盯著这句，想了想，又发：【有人夸你讲得挺清楚。】
  对面回得轻快。
  【那至少我以前没白说。】
  她看著那句话，手托腮也笑了。
  是啊。
  以前没白说，现在才会被重新听见。
  ?
  威震天动作更明显。
  他这几天往外走的次数比前阵子多了些，有时回来得晚，有时刚回没多久又出门。
  终端上弹出来的频段也比以前多，来来往往的。
  引矢量没去问得太细。
  有些事问了他未必会说得完整，不如自己看。
  看也看得出来，那傢伙现在整台机的状態都比之前更锋利，甚至有种终於进入他熟悉赛道的感觉。
  这是一种整合。
  两个人的方式不一样，但都有道理。
  至少在她看来，现在是这样。
  ?
  最近联繫她的机真的多，有些只是萍水相逢的机，看她的眼神也比以前多了一份她现在还没完全搞懂的认真。
  直到有一次，她去一家不常去但见过几面的零件铺买东西，老板接过她递过去的商品时，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这两天来我这儿买东西的机，讲话都多了。”
  引矢量抬眼看他。
  对方顿了下，像是怕她觉得突兀，又补了一句：“不是坏事。”
  “就是以前很多机不会说的东西，现在会说了。”
  他把东西递还给她，语气轻轻，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似的。
  “前天有个老顾客在我这儿待了挺久，走之前忽然来一句，说原来不是他们命就该那么烂。”
  引矢量接东西的动作停了一下。
  老板看了她一眼，继续道：“我也不是来跟你说什么大道理。”
  “就是想告诉你，那天不是只有在场的机听见了。”
  她站在柜檯前，安静了两秒，最后才道：“哦。”
  老板被她这个反应弄得有点想笑，但还是很认真地补了一句：“你的话后劲很大的。”
  引矢量拿著东西出来的时候，外头风不算大，公共屏幕上还在滚动跟卡隆有关的后续消息。
  她站在店门外停了一会儿，脑模块里把刚才那几句话慢慢过了一遍。
  她说不上来那感觉，不是得意，也不是特別高兴。
  更像是一种震动。
  从音频接收器一路震到火种。
  ?
  到了晚上，终端上又刷出一条新消息。
  还不算正式公告，但大意已经很明確。最高议会那边有关卡隆事件的专门会议，近期大概率要定了，內部討论已经不止一轮。
  已经很近。
  引矢量盯著那条看了几秒，缓缓吐了口气。
  她需要做些准备了。
  妖风真吹起来，就不是风那么简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