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血腥杀戮
作者:佚名      更新:2026-05-14 19:49      字数:5434
  有人在用力拍打自己的脸颊。
  简耀使劲地睁开眼睛,几束刺眼的光如太阳一般射了过来,逼得他只能眯缝著眼皮,同时发出哼哼唧唧的叫唤声。
  “啊,醒来了,太好了。”一个男人用英文说道。
  他抬起手臂挡在脸旁,这才能適应光线,看清眼前的情况。
  夜幕下,有几个白人男女正举著手机,像一群要解剖地球生物的外星人一般,在他的头顶充满关切地审视著。
  “你没事吧?”还是那个男人说道。
  他没有回答,抬头想坐起来,后颈部顿时传来一阵剧痛,提醒著他之前遭遇袭击的事情。
  “发生什么事了?”对方问道。
  他缓了一会儿,等到头没那么疼了,才在他人的搀扶下站了起来。
  “我摔了一跤。”他撒谎道。
  “哦,要不要送你去医院?”
  “估计现在医院都关门了。”旁边的一个女孩提醒道。
  “我没事。”他努力挤出一点笑容,“我的酒店就在附近,慢慢走回去就好。”
  “真没事?那你小心点。”
  “谢谢你们。”他突然想起了什么,“现在几点了?”
  对方看了一下时间。
  “9点15分,p.m。”
  自己竟然昏过去半个小时之久了。
  跟好心人道別之后,简耀扶著墙,慢慢地走出了巷子,重新来到了大街上。
  游行已经结束了,恶魔们被人们“驱赶”到了规划好的集合地,只待日出前的焚烧。
  人群开始鬆散、流动,脸上带著满足后的疲惫和莫名的空虚。
  街道上只剩下满地彩纸屑、踩扁的饮料罐,以及,空气中久久不散的、混合了汗水、尘土和一丝海腥气的复杂气味。
  天空黑得发亮,如同幕布,嵌满著的繁星,正冰冷地围观俯瞰著这座刚刚完成一场盛大驱魔仪式的岛屿。
  简耀慢慢走回酒店。
  街道两旁的一些住户正在门口进行最后的家庭祭祀,火光点点,烟雾繚绕。
  明天的安寧日將从早上6点开始,一直持续到下一个早上6点,整整24个小时。
  届时,真正的、绝对的寂静將笼罩一切。
  所有声音都將消失,所有活动都將停止,所有罪恶,是否也会被这寂静掩盖?
  他想起善恶之门上那行刻字:债必偿。
  想起秦洛洛腹中的胎儿,以及围绕著她发生的一连串越发诡异的“事故”。
  还有“恶婆婆”骇然出现时,刘秀华的恐惧和邱涛的愤怒。
  如果没猜错的话,这场以驱邪为名的盛大游行,或许,才是真正邪祟登台的序幕。
  而那个消失在巷子里的白髮男子,究竟是债主,是审判者?
  抑或是,另一个充满怨念的“恶魔”?
  终於,他回到了酒店。
  大堂灯火通明,但显得与往日不大相同。
  前台工作人员不再穿著鲜艷的制服,而是换上了统一的素色衬衫。
  几个保安在门口低声交谈,腰间別著对讲机,神情比平时轻鬆。
  路过前台时,值班的印尼女孩微笑著用英语说:“晚上好,先生。有一件重要的事需要通知您。”
  “请说。”
  “明天是峇里岛的安寧日,从清晨六点开始,全岛將进入24小时的静默期。”
  她的语气认真,带著一种神圣的庄重,“请您仔细听好,我需要解释一下规则。”
  虽然已经了解过了,但出於礼节,简耀还是站在原地。
  女孩从柜檯下拿出一张印製精美的卡片,递给简耀。
  卡片上是英文和中文的双语说明,標题用红色加粗字体写著:
  “安寧日(nyepi)——神圣的寂静”。
  女孩开始解释:“安寧日是巴厘印度教的新年,也是一年中最神圣的日子。在这一天,整个岛屿必须完全安静。我们遵循四大戒律——”
  她掰著手指:
  “第一,不点火。这意味著不能开灯,不能生火,不能使用任何电器。晚上请拉好窗帘,確保没有任何光线从您的房间透出。”
  “第二,不工作。所有spa、健身房,游泳池都將停用。不过饮食方面您不用担心,我们的餐厅依然提供服务。”
  “第三,不出行。您必须待在酒店范围內,不能离开。外面会有pecalang巡逻——”
  她指向门口那些穿制服的保安:“如果您离开酒店,他们会把您送回来。如果情况严重,可能会面临社区处罚。”
  “第四,不娱乐。请不要大声喧譁,不要播放音乐,电视节目也停了,不要进行任何娱乐活动。保持安静,保持冥想的状態。”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在峇里岛人的信仰里,安寧日这一天,所有的恶魔都会来到岛上。但它们看到岛上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人,就会以为这里是一座荒岛,然后离开。我们一整年的平安,都靠这一天的寂静来换取。”
  简耀点点头,表示明白。
  “可以上网吗?”
  “手机网络信號会中断,打不了电话,4g网络也无法使用。”
  “wifi会有吗?”
  “wifi有的,这点您请放心。”
  “警察呢?”
  女孩没想到简耀会问这个,愣了一下:“警察也会休息。安寧日是神圣的日子,按道理没有人会工作。不过因为要照顾客人,我们酒店会有少部分人值班,有事您直接联繫前台,我们会儘快处理的。”
  简耀脑海里浮现出那些侦探小说里的经典场景——暴风雪山庄,与世隔绝,受害者一个个死去,凶手就在其中。
  而现在,整个峇里岛都將变成一个巨大的“暴风雪山庄”。
  “谢谢。”他说,收起了卡片。
  简耀在床上一直辗转反侧,无法入睡。
  到了凌晨两点,他乾脆坐了起来,翻身下床,穿上出门的外套。
  有些事情,他必须要搞明白。
  他坐电梯来到酒店大堂,问前台女孩打听了一番,便准备转身离去。
  “先生,请务必在六点之前回来。”前台女孩语气诚恳地说道。
  他点点头,快步走出了大堂的大门。
  几个pecalang正在酒店门口集合,他们穿著传统的黑白格子布纱笼,上身白衬衫,腰间佩著形似波浪的克里斯短剑。
  有人正在给他们分配巡逻区域。
  他们的动作安静、有序,没有人说话。
  简耀路过时,他们纷纷对他侧目而视。
  焚烧的地点选在酒店后方一片空旷的草地上,距离悬崖边缘不远。
  夜色浓郁,此时的天空变成一块沉重的、漆黑的幕布,给人一种压迫感。
  海风停了,空气静止得像凝固的琥珀。
  那些巨大的ogoh-ogoh雕像被依次抬到草地中央。
  甘美兰乐队的演奏已经停止,取而代之的是祭司低沉、重复的诵经声,像从地底深处涌出的古老嘆息。
  游客们此时已经在各自的酒店房间里酣睡,而这些本地人却还在虔诚完成整个仪式的最后部分。
  他看见,他们围成一个大圈,手持火把,任凭火光在脸上跳动,投出摇曳的、拉长的影子。
  他们的表情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凝重,仿佛目睹的不是一场表演,而是某种真实的、必须进行的杀戮。
  第一尊雕像,那团翻滚的人脸肉球,被推入预先搭好的柴堆。
  火把投下,乾燥的竹架和纸浆瞬间燃烧起来。
  火焰吞噬那些扭曲的面孔,铝箔纸眼睛在高温下熔化,流淌出银色的泪痕。
  第二尊、第三尊……恶魔们依次走向火焰。
  燃烧时的声响各异:竹架爆裂的噼啪声,纸浆起泡的嘶嘶声,还有那些彩绘的泡沫部件燃烧时发出的刺鼻气味,混合著香灰和焦土的味道,在无风的夜里凝成一团,久久不散。
  当最后一尊雕像是那尊形似刘秀华的“恶婆婆”,它被抬到柴堆边时,祭司突然举手示意暂停。
  他走到雕像面前,用印尼语念诵了一段长长的咒语,然后从一个竹篮里抓起一把白色的米粒,撒在雕像脚下。
  接著,他又从一个陶罐里蘸了某种液体,用手指弹向雕像的脸。
  液体在火把光中闪著暗红的光。
  也许是鸡血,也许是別的什么。
  眾人开始低声附和,念诵著简耀听不懂的经文,气氛骤然凝重。
  祭司念诵完毕,后退一步。
  抬雕像的年轻人將“恶婆婆”推入火中。
  火焰舔舐著雕像的裙摆,迅速向上攀爬。
  “刘秀华”那高耸的颧骨、深陷的法令纹、紧绷的髮髻在火光中扭曲变形。
  玻璃珠做的眼睛首先熔化,流淌出黑色的黏液,顺著脸颊滑下,像是眼泪。
  然后是嘴角,那刻薄的下撇在高温中裂开,露出里面空无一物的黑暗。
  人群里传来一阵女人发出压抑的抽泣声。
  简耀不知道那是被气氛感染,还是真的被这张脸的毁灭触动。
  火焰彻底吞没了雕像。
  竹架倒塌,火星四溅。
  一阵风吹来,带著焚烧后的焦臭和某种甜腻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焚烧仪式结束。
  人群开始散去,脚步声、低语声、孩子的哭声混杂在一起。
  火堆渐渐熄灭,只剩下暗红的余烬,偶尔爆出一两声微弱的噼啪。
  简耀没有隨人群离开。
  他穿过草地,朝刚才抬“恶婆婆”雕像的那群年轻人走去。
  他们正在收拾工具,几个光著上身的青年用毛巾擦著汗水,低声交谈。
  其中一个看起来像是领头的,约莫二十四五岁,黝黑的皮肤,眼神精明。
  简耀上前,用英语打招呼:“你好,打搅了。”
  那人抬头,用带著浓重口音的英语回答:“什么事?”
  简耀指了指已经化为灰烬的火堆方向:“那尊雕像,那个老妇人的雕像,你们是根据什么製作的?”
  年轻人愣了一下,转头和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
  然后,他回答:“有人来订做的。”
  “谁?”
  “一个老先生。中国人,头髮白的。”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很高,很瘦。”
  简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在巷子里时无意间拍的那张白髮老人的模糊面孔,递给年轻人看:“是他吗?”
  年轻人凑近看了几秒,点点头,又摇摇头:“光线太暗,不能確定。他来的时候戴著帽子和口罩,只露出眼睛,sorry。”
  “你们有他的联繫方式吗?”
  “没有。他付现金,只说做这个,给了照片,要求儘量逼真。”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从旁边一个编织袋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相纸。
  “这个,他给的照片。本来也该一起烧掉的。”
  简耀接过照片。
  那是一张普通的彩色列印照,像素不高,显然是偷拍的。
  照片里,刘秀华走在街头,手里拎著一只装得满满的超市购物袋。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防备,法令纹深陷,嘴角下撇,眼神里有一种习惯性的审视和挑剔。
  拍照的人显然躲在远处,用长焦镜头捕捉了这个瞬间。
  从周围的环境可以確认:这张照片是在国內拍的。
  简耀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没有字。
  “这张照片可以给我吗?”他问。
  年轻人耸耸肩:“你要就拿去。反正烧了也是烧了。”
  简耀从钱包里掏出一沓印尼盾,递给他:“谢谢。”
  年轻人推辞了一下,还是收下了。
  接著,他补充道:“那个老先生……他看这雕像完成的时候,哭了。”
  “哭了?”
  “嗯。当时他就站在我们的作坊里,看著雕像,站了很久。我们收工时他还在,眼睛红的。我问他满意吗,他点头,但一句话没说。”
  简耀没有再问。
  他谢过年轻人,转身朝酒店走去。
  眼睛红不一定是哭过,也可能是仇恨导致的。
  乘电梯下楼时,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
  轿厢壁上的镜子映出他的脸——黑眼圈更深了,眼神里有一种他自己都陌生的警惕和疲惫。
  电梯下降得很慢,每层都停,门开时外面空无一人,只有寂静的走廊和走廊尽头熄灭的廊灯。
  楼层到了。
  他走出电梯,走廊里也是昏暗的。
  酒店已经开始为安寧日做准备,只保留了最低限度的应急照明。
  222房的门紧闭著,门缝下没有光。
  他回到自己房间,反锁房门,拉上所有窗帘,將那张照片、前几晚收集的染料瓶、还有自己在便签纸上隨手写下的关键词,全部摊开在桌上。
  便签纸上的关键词如下:
  “白髮老人”——音疗中心出现,象窟附近现身,定製恶婆婆雕像。
  “泳池事件”——染料罐製造血水,面具男消失。目的?恐嚇?
  “怨灵附体”——秦洛洛喊“爸爸救我”、“你在咖啡里下毒”……表演?
  如果是真的,被附体的人是谁?巫师灌药后清醒。
  “雕像”——恶婆婆被游街焚烧,目的是为了嚇唬刘秀华和邱涛。
  可雕像製作是有周期的,他就一定知道这两人会在现场出现並且看到?
  还是说,他这么做只是为了泄愤?
  简耀把这些便签用线条连接,试图拼凑出某种模式。
  但关键信息缺失,根本查不出什么。
  也许应该从源头开始,调查一下邱涛、刘秀华和秦洛洛这一家子的资料信息,从而反推到底是谁在针对他们。
  可问题是,有这个必要吗?
  至少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发生任何刑事案件。
  简耀拉上窗帘,躺回床上。
  床垫太软,枕头太低,空气里有清洁剂的味道混合著某种若有若无的草药香。
  他闭上眼睛,试图清空思绪。
  但那些画面不断浮现:火焰中熔化的玻璃眼球,象窟里烟雾繚绕的神像,秦洛洛空洞的眼神,白髮男子离去的背影……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梦里,他站在善恶门前。
  月光惨白,门洞深处一片漆黑。
  有什么东西正从黑暗中缓缓走出。
  起初只是一团模糊的影子,渐渐有了轮廓。
  是一个女人,穿著浅粉色的防晒外套,腹部隆起。
  她的脸被长发遮住,一步步朝他走来。
  “救救我。”她的声音空洞瘮人。
  他想说话,但发不出声。
  隨后,她撩起长发,露出脸。
  那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下一秒,那张脸开始扭曲,皮肤剥落,露出下面的白骨。
  简耀猛地惊醒。
  床头的电子钟显示:凌晨四点五十八分。
  他躺了几秒,浑身冒汗,心臟狂跳。
  安寧日即將开始。
  他翻了个身,想再睡一会儿,但某种异样的感觉攫住了他。
  空气里似乎多了一种东西。
  不是气味,不是声音,而是……寂静。
  真正的、绝对的寂静。
  海浪声消失了。
  窗外的虫鸣消失了。
  就连应有的空调嗡鸣也消失了。
  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自己心跳的闷响。
  他屏住呼吸,倾听。
  没有声音。
  什么都没有。
  他想起酒店工作人员的话:恶魔会来,但它们看到岛上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人,就会离开。
  恶魔真的会离开吗?
  还是说,它们会选择留下,混入那些必须保持安静的人群中?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五点二十,五点四十,五点五十五……
  突然——
  “啊——!!!”
  一声充满了极致的恐惧的尖叫,撕破黑夜,从楼上某个地方传来。
  简耀几乎是本能地从床上弹起。
  他披上外套,光著脚套进鞋子,衝出门去。
  走廊里应急灯还亮著,惨白的光。
  电梯来不及等,他直奔楼梯,一层层往上冲。
  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里迴荡,像擂鼓。
  六楼。酒店大堂。
  尖叫声已经停止,但另一些声音开始蔓延。
  那是压抑的抽泣、惊慌的低语、还有急促的脚步声。
  他穿过前台,朝声音来源的方向衝去。
  很快,他看到了。
  在大堂中央,那座巨大的妙音鸟雕塑下方,躺著一个人。
  是秦洛洛。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酒店睡袍,此刻已经浸透成暗红色。
  做刑警这么多年,简耀只需要一眼,就知道她已经死了。
  她仰面朝天,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涣散,嘴微张,像是在想说什么,却来不及发出声音。
  最骇人的是她的腹部。
  一道深深的切口从左腰斜拉到右下腹,皮肤翻卷,露出下面……
  她的肚子被掏空了。
  简耀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她的脖子上有清晰的掐痕,紫红色的手指印,深深嵌入皮肤。
  瞬间,他看到妙音鸟的头顶一个火球升天。
  恶魔再次显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