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暗布棋,静候风
作者:佚名      更新:2026-05-22 16:00      字数:2403
  李孝常回到府中,他將自己关在书房里,把那面禁军兵符腰牌看了又看。
  黄金在灯下闪著光,西域马具上的玉扣温润剔透,每一样都是好东西,每一样都烫手。
  杨玄感的话还在耳边转。
  “天下有变”“废黜昏君”“另立明主”——每一句都是诛九族的大罪。
  他李孝常在朝中混了这么多年,从来都是顺风使舵,不敢越雷池半步。
  如今却被一个庶子拖著,一脚踩进了谋反的泥潭。
  他闭上眼,长嘆一声。
  悔吗?不悔。攀上杨玄感,李家在洛阳的地位便稳如泰山。
  怕吗?怕。事败之日,李氏满门,一个都跑不掉。
  他睁开眼,將腰牌锁进暗格,起身走到门口,对管家李福道:“从今日起,家中上下,谨言慎行。不该问的別问,不该说的別说。谁要是管不住嘴,家法伺候。”
  李福从未见阿郎如此严肃,连忙应了。
  李琚回到自己的宅子,已是深夜。
  他进了书房,点上灯,將那面黎阳仓令牌摆在案上,看了许久。
  杨玄感把它们给了他,是信任,也是枷锁。
  李密很快会从长安赶来。此人智谋过人,心思縝密,比杨玄感难对付十倍。
  他必须提前做好准备,不能让李密看出半点破绽。
  他將令牌和腰牌收好,铺开纸,开始写名单。
  码头,谁换谁留。河堤营,谁调谁走。护漕队,谁升谁降。
  每一个名字,都是他反覆权衡过的。
  王逾的兄弟、张义的老部下、杜忱推荐的人——一个个写在纸上,密密麻麻。
  写完了,他將名单折好,收入怀中。
  窗外,月亮西斜。
  他正要吹灯,院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侍女去开了门,片刻后回来稟报:“主君,韦府来人,说是送信的。”
  李琚接过信,拆开。
  信上只有一行字,是韦匡伯的笔跡:
  “夜宴安否?”
  四个字,不问细节,不问缘由,只问平安。
  李琚提笔,在信纸背面写了六个字:
  “一切安好,勿忧。”
  將信交还来人,又赏了几文钱,来人谢了,快步离去。
  次日,李琚便开始动手。
  他將杨玄感派来的三个人——一个姓马,一个姓陈,一个姓周——分別安排在码头、河堤营、护漕队的副职上。
  职位不高不低,看著体面,实则不掌核心。
  马副监管船只登记,陈副队管后勤杂务,周副队管新兵训练。
  都是正经差事,但粮仓的钥匙、渡口的调度、护漕队的兵符,一样不沾。
  对外,李琚说是“按楚国公之意整顿”。对內,他对王逾只说了四个字:“看著他们。”
  王逾心领神会。
  暗地里,李琚將洛阳粮仓的仓监换成了杜忱推荐的一个人——姓孙,寒门出身,在都水监干了十年,老实本分,只认帐册不认人。
  漕运咽喉渡口的管事换成了王逾的一个兄弟,姓王名远,就是之前在武安郡看仓的那个,忠厚老实,办事稳妥。
  粮草中转驛站的驛长换成了张义的一个老部下,姓赵,在军中干了八年,因得罪上官被贬,对李琚死心塌地。
  一桩桩,一件件,办得不动声色。
  黎阳,杨玄感行辕。
  心腹刘幕僚从洛阳赶回来,进了书房,拱手道:“国公,李琚那边已经办妥了。码头、河堤营、护漕队,咱们的人全安排进去了。马副监、陈副队、周副队,都已到任。”
  杨玄感正在看书,头也不抬:“他们掌什么差事?”
  “马副监管船只登记,陈副队管后勤杂务,周副队管新兵训练。”
  杨玄感放下书,想了想,点了点头。
  “好。李琚懂事。”他又拿起书,“告诉马、陈、周三人,好好干,不要给李琚添麻烦。”
  “是。”
  刘幕僚退了出去。
  杨玄感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上扬。
  李琚这个人,用对了。
  李琚忙了整整五日,才將所有调整做完。
  第六日,他抽了半天时间,去韦府拜会韦匡伯。
  韦匡伯在正堂见他,茶罢,屏退左右,只留两人。
  “李郎,这些日子辛苦了。”韦匡伯端起茶盏,语气平淡。
  “韦公言重。”李琚欠身,“漕运之事虽忙,幸有楚国公鼎力相助,还算顺畅。”
  韦匡伯看了他一眼,目光深了几分。
  “楚国公待你不薄。”
  “是。”李琚道,“国公厚爱,琚不敢忘。”
  韦匡伯没有再问,话锋一转:“你与珪儿的事,李家那边,你父亲可曾与你提过?”
  李琚道:“父亲已与韦公商议过,琚听从父亲安排。只是眼下漕运繁忙,还需再延些时日。”
  韦匡伯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忽然道:“万事以稳为先。”
  他顿了顿,看著李琚的眼睛,一字一顿:“韦家,始终站在你身后。”
  李琚心头一热,起身深深一揖。
  “多谢韦公。”
  韦匡伯摆了摆手,道:“去吧。珪儿在后院,你去看看她。尼子那丫头,天天念叨你。”
  李琚应了,退出了正堂。
  后院,桂花树下。
  韦珪站在树下,手里拿著一卷书,正低头看著。
  韦尼子坐在旁边的石凳上,晃著腿,嘴里嚼著蜜饯,东张西望。
  一看见李琚从迴廊那头走来,她眼睛一亮,跳下石凳,拽了拽韦珪的袖子。
  “阿姊!来了来了!”
  韦珪抬起头,看见李琚,微微頷首。
  “李郎君。”
  “泽娘子。”李琚拱手。
  两人隔著两步,站在桂花树下。
  韦尼子识趣地退到廊下,嘴里嘟囔:“每次都说那么几句话,也不嫌闷。”
  韦珪没有理她,目光落在李琚脸上,停了一瞬。
  他的眼睛下面青黑一片,比上次见面时更瘦了,颧骨微微突出,嘴唇也有些乾裂。
  她垂下眼帘,从袖中取出一个香囊,递过去。
  香囊是素白色的缎面,绣著一枝淡青色的兰花,针脚细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
  “安神的。”她道,声音很轻,“放在枕边,能睡得好些。”
  李琚接过香囊,指尖触到她的手指,微凉。
  “多谢泽娘子。”
  韦珪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两人沉默了片刻。
  韦尼子等不及了,从廊下探出头来:“李怀润,你上次说带奶酥来的,带了没有?”
  李琚失笑:“忘了。下次补上。”
  “每次都下次。”韦尼子撇嘴,“下次是什么时候?”
  韦珪轻声道:“尼子,不得无礼。”
  韦尼子吐了吐舌头,缩回去了。
  韦珪转过头,看著李琚,轻声道:“公务繁忙,李郎君多保重。”
  “泽娘子也是。”
  两人对视了一眼,又各自移开。
  李琚拱手告辞,转身往迴廊走。
  韦珪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韦尼子从廊下跑出来,拉著韦珪的袖子,压低声音:“阿姊,你送他香囊的时候,他眼睛亮了一下。”
  韦珪没有回答。
  “阿姊,你笑。”
  韦珪伸手,轻轻按著她的肩膀。
  “去做功课。”
  韦尼子挣开,嘿嘿笑,不再问了。
  李琚出了韦府,翻身上马。
  怀中的香囊散发著淡淡的药香,清凉而安神。
  他將香囊贴在胸口,与那块玉放在一起。
  马蹄声嘚嘚地响,在洛阳城的街巷里迴荡。
  韦家,始终站在你身后。
  有这句话,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