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光线不太够，陆晨让旁边一个年轻人用手机打开手电筒帮他照著。
  他用碘伏棉片在腹部左侧做了消毒，然后把注射器握在手里，对准系统標註的位点。
  真实之眼的定位很清晰，左侧髂前上棘內上方，这个位置的腹壁相对薄。
  腹腔积血聚集在左侧麦氏点对侧，穿刺角度控制好，可以有效引流出积血、降低腹腔压力。
  他没有超声，但他现在不需要超声。
  真实之眼在这种时刻的价值，不是锦上添花，是实实在在的替代。
  他调整了一下手的握法，屏住呼吸，然后进针。
  男性发出一声低沉的“嗯”。
  陆晨感觉到针尖穿过腹壁各层的阻力变化，然后是那种突破腹膜时的轻微落空感。
  他回抽针栓。
  暗红色的液体顺著针管涌进了注射筒。
  腹腔积血，確认无误。
  他缓慢地引流了一部分，然后在针头末端接了一段从急救包里找到的医用细管，用医用胶布固定在腹壁上，让积血可以持续缓慢地流出来。
  操作结束，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男性的表情鬆动了一点。
  “感觉……好一点了。”
  “正常，腹腔压力降下来了，你现在先別动，等救护车来。”
  他站起来，对车厢里的其他人说话了。
  “后排的乘客，能动的先从窗口出去，两个人一组，互相扶著。”
  “腿脚受伤的別强行走，坐在原地等。”
  “先告诉我，有没有完全没有反应的？”
  一个中年男性抬手。
  “第三排有个女的，喊她没动静。”
  陆晨已经在往前走了。
  第三排的情况不太好，那个位置正好是撞击区域的外围，整个人被卡在变形的座椅里。
  但脑袋上有明显的撞伤，脸上有血，意识不清。
  他检查了一下呼吸和颈动脉搏动。
  呼吸在，脉搏在，但意识確实没有了。
  颅內损伤的可能性很高，这个他没有办法在这里处理。
  只能保持体位、保护颈部，等消防来了破拆之后送医。
  他从急救包里找了一段绷带，临时固定了一下对方的颈部，確保搬运时的稳定性。
  然后从车窗出去，把情况告诉外面的路政人员。
  “前排有重伤员，颅脑损伤可能，必须等消防破拆。”
  “搬运时颈部固定，不能隨便动。”
  “其他乘客能出来的先出来，有专人扶著放到路边，不能让他们自行走动，有没有人懂基本急救的？”
  路政人员回头，大声问了一句。
  周围人群里有人举手，是个年轻姑娘，穿著红十字志愿者的背心。
  陆晨走过去。
  “你懂急救？”
  “培训过，基础的。”
  “好，你去帮我，我告诉你怎么做，其他能动的人告诉我，一起来。”
  ……
  事情解决之后，陆晨便继续赶往聚餐的地点。
  烤鸭店里，周浩然、刘冬、方宇航、陈昊，还有另外两三个学员。
  围著一张圆桌坐下来，烤鸭上了第一炉，大家刚开始动筷子。
  陆晨到的时候，明显比其他人晚了將近四十分钟。
  衬衫袖子卷著，手上的医用手套已经脱掉了，但手上还有一点没完全擦乾净的痕跡。
  周浩然第一个注意到他的状態。
  “你这是怎么了？”
  “路上出了事故，帮忙处理了一下。”
  “什么事故？”
  “大巴和罐车，三环上。”
  “我们打车过来也经过三环，前面有个口子封了，我还说是出了什么事。”
  “就是那里。”
  陆晨坐下来，拿起筷子。
  “烤鸭怎么样？”
  “你先说清楚，帮忙处理是处理了什么？”
  陆晨夹了一片鸭肉，放进嘴里嚼了嚼。
  “里面有个腹部衝击伤的，腹腔积血，压力上来了，等救护车来不及，做了个临时引流。”
  桌上安静了大概三秒。
  刘冬第一个开口。
  “你在路边做了腹腔引流？”
  “路边是在大巴车厢里做的。”
  “有超声吗？”
  “没有。”
  “那你是怎么……”
  “触诊加经验判断，位点没什么问题，积血引流出来了，救护车来之前情况稳了下来。”
  方宇航把筷子放下来了。
  “陆晨，你这叫在路边做了腹腔引流，你知道这有多大风险吗？”
  “知道，所以我做完了才过来。”
  周浩然看了他半天，然后嘆了口气，把酒杯端起来。
  “行，你先喝一杯压压惊。”
  “不喝酒。”
  “那喝饮料。”
  陆晨接过了饮料杯，动作很自然地碰了一下。
  桌上的气氛重新活跃起来，大家开始吃东西。
  聊这半个月的各种事情，偶尔有人回味一下培训里的某个难忘场景，笑著说几句。
  陈昊一直没怎么说话，他坐在陆晨对面。
  筷子动得不多，一直在低头看手机。
  然后他突然抬起头来。
  “陆晨。”
  “嗯？”
  “你今晚在三环帮忙救人的事，有人拍了视频，发出去了。”
  桌上的人纷纷拿起手机。
  刘冬找到了，把屏幕转过来给陆晨看。
  视频已经有不少转发了，配文是“北京东三环车祸现场，有人说这个医生来自江城，不知道真假，但他真的很帅”。
  然后下面的评论区，基本上是两种画风。
  一种在说救人的事情，一种在说这个医生真帅。
  方宇航笑出了声。
  “哥们，这评论区有点两极分化。”
  “救人的那条线评论质量高一点，夸帅的那条线……已经开始討论职业了。”
  刘冬把手机横过来念了一句。
  “这个医生是不是叫陆晨，就是前段时间那个缝合比赛的，省考核第一，还有那个心包穿刺，之前就上过热搜的。”
  周浩然乐了。
  “有人认出你了。”
  陆晨看了一眼那个视频，然后把视线移回到面前的烤鸭上。
  “吃饭吧。”
  “你不慌吗，又要上热搜了。”
  “慌什么。”
  “也对，你之前上热搜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陈昊这时候重新开口了。
  “拍摄角度在你从车窗出来之后，有一段大概三十秒，我刚才重新看了一下。”
  陆晨没接话。
  陈昊顿了一下。
  “手法很稳。”
  这句话说完，桌子另一头的几个人对视了一眼。
  刘冬用胳膊肘碰了一下方宇航。
  方宇航装作没看见。
  陆晨把一片鸭肉蘸了酱，没有抬头。
  “你的颈动脉处理也不差，今天最后那个场景，缝合收尾那段我在上面看了，没有废刀。”
  陈昊沉默了两秒。
  然后端起杯子来，朝陆晨的方向举了一下。
  “培训结束了，之前那些事算我欠你一个，这杯算赔礼。”
  陆晨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把饮料杯端起来，碰了一下。
  “不用算欠不欠的，都过了。”
  “我说欠就欠，我自己清楚。”
  周浩然在旁边接了一句。
  “行了行了，感情联络的时候不要这么严肃，喝酒吃烤鸭，来，上第二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