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掛了。
  陆晨转向床边。
  第一袋红细胞悬液已经输了大半。
  李雯的血压从72/41爬到了75/44。
  只升了一点点，但在持续出血的情况下，这说明输液速度勉强跟上了。
  “推她去介入手术室。”
  方姐和两个护士推著平车往手术室方向走。
  陆晨走在旁边，一手扶著输液架。
  经过等候区的时候，沈宇从椅子上跳起来。
  “陆晨，怎么样了？”
  “现在要上手术台，做血管介入止血。”
  “她能不能……”
  “我说过的，她不会死的。”
  陆晨没有停步。
  他的背影消失在手术室通道的拐角处。
  沈宇站在原地，双腿有些发软。
  他慢慢坐回了椅子上。
  然后埋下头，双手捂住了脸。
  他的肩膀在抖。
  旁边的林小雨看了一眼，默默递过去了一杯水。
  沈宇没有接。
  他就那么坐著，一动不动。
  介入手术室里，灯已经亮了。
  张庆华穿好铅衣站在操作台前。
  旁边是他的助手和一个技师。
  老薑已经就位，正在调试麻醉机。
  陆晨换好手术服走进来。
  张庆华看了他一眼。
  “你確定是右侧髂內动脉分支？”
  “確定。”
  “万一不是呢？”
  “造影出来就知道了。”
  张庆华没再多说。
  他是个实在人。
  跟陆晨也合作过。
  虽然诊断太罕见让他心里没底。
  但陆晨的临床判断他是信的。
  更重要的是，患者的状態不允许他们再犹豫了。
  老薑完成了快速诱导。
  李雯进入了全麻状態。
  张庆华从右侧股动脉穿刺置管。
  导管在x光引导下顺著腹主动脉一路上行。
  到了髂內动脉分叉处，他打了第一次造影剂。
  屏幕上的图像亮了起来。
  张庆华盯著屏幕看了两秒。
  然后他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陆晨。”
  “嗯？”
  “你是对的。”
  屏幕上清楚地显示出来了。
  右侧髂內动脉的一个远端分支上，有一个不规则的团块状影像。
  血管瘤。
  直径约三厘米。
  瘤壁有一个明显的破裂口。
  造影剂正在从那个口子里向外渗漏。
  形成了一团弥散的高密度影。
  这就是出血源。
  张庆华的手重新稳了下来。
  找到目標了，接下来就是他的专业领域了。
  “准备弹簧圈和明胶海绵。”
  “导管继续往前推，我要超选到出血分支。”
  技师递上了栓塞材料。
  张庆华的操作稳准果断。
  导管尖端精確进入了出血分支。
  第一枚弹簧圈释放。
  屏幕上可以看到弹簧圈在血管內盘曲成团。
  第二枚。
  第三枚。
  然后是明胶海绵颗粒。
  一点一点地把那个正在喷血的口子堵住。
  陆晨站在旁边，视线在屏幕和患者监护仪之间来回切换。
  【血压：78/48mmhg，趋势平稳】
  【心率：128次/分，较前略有下降】
  出血在减少。
  速度在放缓。
  张庆华又追加了一组明胶海绵。
  “再打一次造影看看。”
  造影剂推入后，屏幕上的图像再次亮起。
  这一次，破裂口的位置没有造影剂渗漏了。
  乾净的。
  堵住了。
  张庆华长出了一口气。
  “止血成功。”
  然后他回头看了陆晨一眼。
  那个眼神里面什么都有。
  惊讶、佩服、服气。
  “你的诊断完全正確。”
  “位置、大小、出血方式，一模一样。”
  “你是怎么在体表摸出来的？这东西在腹膜后那么深的位置。”
  陆晨没有正面回答。
  “做完了吗？”
  “做完了，接下来就是术后观察了。”
  “好。”
  陆晨转向麻醉端。
  “老薑，甦醒方案按常规走。”
  “输血跟上，第二袋红悬继续，术后查一个血常规和凝血。”
  老薑点了点头。
  “放心，我盯著。”
  陆晨摘下手套，走出了手术室。
  走廊里，沈宇还坐在那里。
  看到陆晨出来，他猛地站了起来。
  几步衝到了陆晨面前。
  “怎么样了？”
  “出血止住了，手术很成功。”
  “她没事了吗？”
  “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还需要观察。”
  “术后要住院几天，等血压和血象稳定了才能出院。”
  沈宇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
  他看著陆晨，嘴唇动了好几次都没说出话来。
  然后他做了一件陆晨完全没想到的事。
  这个一米八几的硬汉，向前一步，一把抱住了陆晨。
  力量很大，箍得陆晨的后背伤口都隱隱作痛。
  沈宇把脸埋在陆晨的肩膀上，整个人在发抖。
  陆晨没有推开他。
  他伸手拍了拍沈宇的后背。
  “行了，大男人的。”
  沈宇鬆开了他，退后一步，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眼睛。
  “陆晨，这个恩我记一辈子。”
  “別说这些，你以前帮我的也不少。”
  “不一样，这是命。”
  “她的命。”
  沈宇的嗓子哑了，但眼神无比认真。
  陆晨看著他，没再客气。
  有些话不需要说太多。
  “她现在在回甦醒室，等麻醉过了会转到病房。”
  “你先去等著，护士会通知你的。”
  沈宇点了点头，转身往手术室方向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
  “陆晨。”
  “嗯？”
  “你今天要是晚来五分钟……”
  沈宇没有把这句话说完。
  但两个人都知道后面那几个字是什么。
  陆晨站在走廊里，看著沈宇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然后他靠在墙上，闭了一下眼睛。
  后背的缝合线有点疼。
  刚才被沈宇抱的时候可能扯到了。
  还有右脚踝，站了这么久，又开始隱隱作痛。
  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人救回来了。
  他站了大概半分钟，把情绪理顺了。
  然后直起身子，走回了急诊科。
  方姐看到他回来，立刻迎上来。
  “陆主任，手术怎么样？”
  “止住了。”
  “这么快？”
  “张庆华操作很好，一次就堵上了。”
  方姐鬆了一口气。
  “你刚才跑出去的时候，把我嚇了一跳。”
  “我以为出什么事了。”
  “以后不会了。”
  陆晨回到工位坐下来。
  他拿出手机，给沈小柠发了一条消息。
  【刚处理了个急诊，人救回来了，晚点跟你说】
  沈小柠很快回了。
  【我听方姐说了，你又跑出去救人了】
  【脚没事吧？】
  【没事】
  【骗人】
  陆晨看著这两个字，没有回覆。
  因为她又说对了。
  他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处理积压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