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七点。
  陆晨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亮了。
  北京城被一夜暴雪洗得乾乾净净。
  酒店窗户外，楼顶、树枝、路灯全都裹著一层厚厚的白色。
  远处主干道上的积雪，已经被清理出两条灰黑色的车道。
  铲雪车缓慢驶过，车轮碾著雪泥，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陆晨睁开眼，先没有动。
  他在床上躺了十几秒，感受了一下身体状態。
  头不晕了。
  喉咙还有些干。
  右前臂缝合处隱隱作痛，但没有继续渗血。
  他抬手摸了摸额头，温度明显降了下来。
  床头柜上放著体温计。
  陆晨夹了五分钟。
  三十七度四。
  距离正常体温还差一点，但至少已经不是昨晚那个顶著三十九度五高烧、还能在暴风雪里徒步救人的疯子状態了。
  手机上有十几条未读消息。
  江城市中心医院急诊科工作群里，孟燕发了一张不知道从哪里截下来的照片。
  照片里，陆晨穿著被雪水浸透的白大褂，站在京华医院急诊大厅中央，脸色苍白，正在抬手指挥医护转运患者。
  照片的清晰度不高。
  但画面里所有人都在动。
  只有陆晨站在那里，像整座急诊大厅唯一固定的坐標。
  群里已经聊疯了。
  【孙吉：这不是去参加遴选吗，怎么又把人家急诊科接管了？】
  【吴凡：习惯就好。】
  【林小雨：陆医生去超市买瓶水，估计都能顺手救两个心梗。】
  【顾白：说真的，这张照片拍得不行，角度显得他腿太长了，不真实。】
  【赵雅琴：你关注的重点是不是有点问题？】
  【顾白：我这是从医学影像真实性角度提出质疑。】
  【孟燕：骨科今天很閒？】
  顾白立刻没声了。
  大概是被现实中的护士长跨科室镇压了。
  陆晨看了一眼，没有回覆。
  他起床洗漱，重新给右前臂的伤口消毒，把原来有些鬆动的蝶形胶布换掉。
  昨晚他自己简单处理时条件有限。
  但伤口本身並不深，真正麻烦的是在救援和手术中反覆用力，导致创缘被多次牵拉。
  如果换成普通人，这会儿至少得肿上一圈。
  但经过系统几次体质强化，再加上神级缝合术的被动效果，他的伤口恢復速度比常人快得多。
  看样子再过两三天就能稳定。
  陆晨换好衣服，拿上电脑和材料。
  出门前，他给李森回了一条消息。
  【陆晨：今天上午学术答辩，下午综合面试。】
  对面几乎秒回。
  【李森：烧退了吗？】
  【陆晨：三十七度四。】
  【李森：还烧著。】
  【陆晨：低烧不影响。】
  【李森：你上次说“不影响”，是在震区连续工作三十多个小时。】
  【陆晨：这次只有答辩。】
  李森沉默了半分钟。
  【李森：別硬撑。】
  【陆晨：知道。】
  【李森：你每次说知道，我都觉得你没知道。】
  陆晨看著消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李森对他確实很护。
  但这种护和普通领导不一样。
  別人怕下属出事，很多时候是怕担责任。
  李森怕他出事，是真的担心他这个人。
  陆晨把手机收起来，关门离开。
  ……
  上午八点二十。
  京华医院教学楼五层。
  候选人休息区已经到了五个人。
  陆晨走进来的时候，原本低声交谈的几人同时安静了一瞬。
  不是刻意。
  而是一种很自然的反应。
  昨天晚上到今天早上发生的事，整个京华医院已经没人不知道了。
  四百三十七名急诊患者。
  十七名危重症。
  死亡率为零。
  高烧。
  带伤。
  暴风雪徒步救援。
  独立重建分诊秩序。
  主导三台急诊手术。
  任何一项单独拿出来，都足够成为医院內部的年度先进事跡。
  而这些事情，被压缩在了不到八个小时里。
  最关键的是，这个人今天居然还来参加答辩了。
  坐在角落里的纪文博下意识看了一眼陆晨的脸。
  脸色依旧有些白。
  但眼神很清醒。
  纪文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电脑，又默默把目光移开。
  说实话。
  他昨天晚上睡得挺好。
  酒店暖气很足，被子也很软。
  早上起来还吃了两根油条和一碗豆腐脑。
  从身体状態上看，他比陆晨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可不知道为什么，陆晨往那里一坐，他反而觉得自己像是昨晚被暴风雪埋了一夜的那个。
  差距这种东西，有时候不会让人愤怒。
  只会让人安静。
  唐玥坐在陆晨旁边，压低声音。
  “体温多少？”
  “三十七度四。”
  “还烧？”
  “一点。”
  唐玥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电脑。
  “你真不考虑申请延后？”
  “今天是统一答辩。”
  “你昨晚那种情况，申请延后没人会说什么。”
  陆晨摇了摇头。
  “没必要。”
  唐玥盯著他看了两秒。
  “你这个人是不是对没必要三个字有什么误解？”
  “没有。”
  “你手都伤了。”
  “左手也能翻ppt。”
  唐玥被噎了一下。
  这人平时说话温温和和。
  但真决定了一件事，九头牛来了都得排队掛號，等他忙完再撞。
  ……
  八点四十分。
  工作人员推门出来。
  “第一位，纪文博。”
  纪文博立刻站起身。
  他拿起电脑时，手指明显绷紧了一下。
  第三模块是学术答辩。
  每名候选人拥有二十分钟的核心成果陈述时间，以及三十分钟的自由质询时间。
  评委共七人。
  其中包括钟山沈、王辰、韩志国，以及来自影像学、材料学、基础医学和临床统计学领域的四名顶级专家。
  这一关和前两关完全不同。
  前两关考的是临床。
  临床操作做得好不好，决策准不准確，一眼就能看出来。
  但学术答辩不是。
  学术答辩没有绝对標准答案。
  评委可以从你的研究设计问到统计方法，从临床意义问到伦理风险，再从你引用的一句话一直追到整个理论体系的底层。
  知道答案，只能算入门。
  为什么是这个答案，为什么不能是另一个答案，如果条件改变，你的答案会不会改变。
  这才是真正的考核。
  四十九分钟后。
  纪文博走了出来。
  他的神情还算平静，但握著电脑的手心明显有汗。
  第二位是赵承峰。
  第三位宋明远。
  第四位唐玥。
  唐玥进去之前，回头看了陆晨一眼。
  “你要是晕倒了，记得往左边倒。”
  陆晨不解。
  “为什么？”
  “右边放著电脑，贵。”
  陆晨沉默了两秒。
  “我儘量。”
  唐玥满意地点点头，推门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