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时间线，还在网上扩散时。
  方毅诚团伙的调查也进入了收尾阶段。
  经侦连续核对资金流水，空壳公司帐户，虚假鑑定材料和受害者报案记录，最终確认涉案金额已经超过六百万。
  被確认受骗的灾后伤员超过八十人。
  这个数字公布后，很多人沉默了很久。
  八十多个伤员，不是八十多个抽象名字。
  他们有人失去了工作能力，有人还躺在病床上，有人家里已经因为灾难背上债务。
  方毅诚盯上的，偏偏是这些最著急恢復，也最害怕未来的人。
  经侦支队正式发布案件通报时，专门用了一段文字说明医疗证据的来源。
  【案件侦办过程中，江城市中心医院急诊科陆晨医生及相关医护团队提供了关键医学甄別意见，协助识別虚假康復项目，偽造伤残鑑定及不当停药风险】
  【警方对江城市中心医院急诊团队的专业协助表示感谢】
  这份通报一出，急诊科护士站立刻热闹起来。
  赵明举著手机，从红区一路走到值班室门口。
  “陆哥，警方公开点名感谢你了。”
  陆晨正在写一名患者的出院医嘱，连头都没有抬。
  “看到了。”
  赵明愣了一下。
  “你就看到了？”
  陆晨停下笔，看了他一眼。
  “不然呢。”
  赵明认真想了想。
  “至少应该截图存档。”
  沈小柠从旁边走过来，手里已经拿著一个文件夹。
  “我存了，电子版和纸质版都有。”
  赵明立刻露出放心的表情。
  “还是小柠懂得保护陆哥的歷史资產。”
  沈小柠耳尖微红，却没有反驳。
  陆晨把出院医嘱保存，语气平静。
  “別站门口，挡路。”
  赵明往旁边让开。
  “我只是来传递社会荣誉。”
  孟燕从护士站后面抬头。
  “传递完就去接留观室的会诊。”
  赵明表情一僵。
  “社会荣誉果然不能抵扣工作量。”
  赵雅琴从红区出来，淡淡看了他一眼。
  “你可以跟患者解释，你正在接受警方感谢。”
  赵明立刻转身。
  “我还是去会诊。”
  ……
  警方通报发布后的第二天，第一批追缴资金开始返还。
  金额不算完整。
  有些钱已经被转走，有些通过多个帐户拆分，还有一些被用於租场地，购买流量和僱佣人员。
  可只要追回一部分，对受骗伤员来说就不是小事。
  老赵收到退款简讯时，正在社区康復站做训练。
  他盯著手机看了很久，又摘下老花镜重新看了一遍。
  旁边康復治疗师以为他哪里不舒服。
  “赵师傅，怎么了？”
  老赵把手机攥在手里，眼睛慢慢红了。
  “钱回来了。”
  治疗师愣了一下，隨后反应过来。
  “那家诈骗机构的钱？”
  老赵点头。
  “回来一部分。”
  他说完，坐在训练床边，好一会儿没动。
  那笔钱不是普通积蓄。
  是他受伤后的赔偿，是他原本准备用来养腿和维持生活的钱。
  被骗走时，他几天没睡好。
  现在钱回来一些，他心里那块一直压著的东西终於鬆了。
  老赵第一个想联繫的人不是警方，也不是社区。
  他打开科室隨访號，发了一条语音。
  “陆主任，钱退回来一部分，谢谢你。”
  语音不长。
  最后几个字却明显带著哽咽。
  沈小柠看到后，把消息转给陆晨。
  陆晨当时正在黄区查房。
  他听完语音，只回復了一句。
  【按时康復，不要过量负重】
  老赵很快回过来。
  【知道，这次我什么都听正规医生的】
  ……
  那名吞服安眠药的老人也收到了退款。
  他的名字叫魏长青。
  方毅诚团队从他手里骗走的，是灾后赔偿金里最大的一部分。
  因为人还在住院观察，退款由女儿先收到。
  女儿看到银行简讯时，手抖得几乎拿不住手机。
  她跑进病房，把手机递给父亲。
  “爸，追回来了一部分。”
  魏长青躺在床上，脸色还很差。
  他盯著简讯里的金额，眼圈一点点红了。
  “真回来了？”
  女儿点头。
  “警察说后面还有一部分在追。”
  魏长青嘴唇动了动。
  他原本以为那些钱再也回不来。
  更以为自己这辈子只能拖累家里。
  那天吞药前，他甚至已经把后事想了一遍。
  现在看著屏幕上的退款记录，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一步走得太狠。
  狠到差点把女儿也推下去。
  他沉默很久，拿过手机，拨通了急诊科隨访號。
  电话响了几声后接通。
  沈小柠听见名字，很快把电话递给陆晨。
  “魏叔找你。”
  陆晨接过电话。
  “我是陆晨。”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魏长青似乎准备了很多话，却一句都说不完整。
  最后，他只哽咽著开口。
  “陆医生，我以后信你。”
  值班室里很安静。
  赵明正在旁边补记录，也听见了这句话。
  他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
  陆晨没有说安慰人的漂亮话。
  “不是信我一个人。”
  魏长青呼吸有些发抖。
  陆晨继续说道。
  “信正规检查，信完整病歷，信有资质的医生，也別再因为著急把自己逼到绝路。”
  魏长青低低嗯了一声。
  “我记住了。”
  陆晨问。
  “药物中毒后的复查做了吗？”
  魏长青说。
  “做了，医生说肝功能还要再看。”
  陆晨语气恢復到平时查房时的稳定。
  “按时复查，腿的康复方案也不要停。”
  魏长青又嗯了一声。
  “陆医生，谢谢。”
  电话掛断后，赵明沉默了一会儿。
  “陆哥，他这句以后信你，听著挺重。”
  陆晨把手机还给沈小柠。
  “所以不能让他只信一个人。”
  赵明想了想。
  “你怕形成个人崇拜？”
  陆晨点头。
  “医生会判断错，制度和多重核验就是用来减少错误。”
  沈小柠看著他，轻声说。
  “但他现在需要一个能重新相信医学的起点。”
  陆晨没有反驳。
  过了一会儿，他才嗯了一声。
  ……
  骗局的风波逐渐平稳后，陆晨的工作並没有减少。
  相反，因为央视专访和医疗诈骗事件，越来越多患者慕名来到江城市中心医院。
  医院不得不加强分诊。
  没有急诊指征的人，儘量安排到专科门诊。
  真正危急的患者，仍旧优先进入红区。
  那天下午，陆晨再次临时坐诊综合內科。
  陈倩已经比第一次跟他坐诊时熟练很多。
  她提前把重点患者资料整理好，检查系统和影像调阅权限，也准备了足够的温水。
  赵明路过门诊区时，特意探头看了一眼。
  “陆哥今天又来人类认知修復门诊了？”
  陈倩忍不住笑。
  陆晨看向赵明。
  “你来掛號？”
  赵明立刻摇头。
  “我只是跨科室巡查。”
  孟燕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麻醉科找你。”
  赵明回头，表情顿时变得端正。
  “我马上回去。”
  他说完就走，速度很快。
  陈倩看著他的背影，轻声感嘆。
  “赵医生好像很怕孟护士长。”
  陆晨翻开第一份病歷。
  “不是怕，是欠的记录太多。”
  陈倩一下笑了出来。
  门诊也在这点轻鬆里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