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弹劾风潮,林如海劝諫!
作者:佚名      更新:2026-06-01 18:04      字数:4350
  忠武郡王府的密室內烛火通明,审讯已持续了大半夜。
  郑千户、卢千户和侯绍三人被绑在三张斜桌上,竹筒倒豆子般將所知道的一切悉数吐了个乾净。
  太上皇和石猛各自坐在一张太师椅上,面色凝重,一句一问的审讯。
  王府长史杨浦则带著几名录事文书坐在角落里,笔走龙蛇,將每句供词一字不落地记录在案。
  纸页翻动的声音在密室里此起彼伏。
  后半夜,密室的门再次被敲开。
  关千剑和龚箭一左一右,押著一个身穿暗红曳撒、面容清瘦的五十多岁男人走了进来。
  那人正是锦衣卫指挥使范广,官袍上还整整齐齐地繫著玉带,头上一顶乌纱戴得端端正正。
  脸上看不出什么惊慌的神色,也没有被捆绑,步履从容得倒像是自己主动走过来的。
  据关千剑说,他们带人赶到范广的私宅时,范广正坐在书房里秉烛夜读,面前摊著一本翻了一半的《史记》。
  关千剑亮出太上皇的玉牌,范广盯著那块镶金玉牌看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很平静,既没有惊慌,也没有反抗,甚至没有给家人做任何交代。
  他只是把书合上,站起身理了理袍角,一言不发地跟著关千剑走出了书房。
  那姿態不像是在被捕,倒像是在赴一个他早已预见的约。
  此刻,范广进得密室,目光在斜桌上的郑卢两个心腹千户身上扫了一眼,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仿佛那两个人跟他毫无关係。
  他走到太上皇面前,撩起袍角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双手伏地,行了一个极其標准的大礼。
  隨后,额头贴著冰冷的砖地,声音平静道:
  “罪臣范广,有负皇恩。”
  他老范抓了一辈子人、审了一辈子人、杀了一辈子人,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对老主子的脾气性格,实在是太了解了。
  当关千剑手持镶金玉牌推开他书房门的那一刻,他就已经知道自己接下来所要面对的一切了。
  他这个年纪、这种阅歷的人,没有那么衝动。
  当然,他也知道,衝动没什么用。
  此刻,面对老主子,除了平静,就是坦然,再有的话就是一丝愧疚。
  太上皇看著他,久久没有说话。
  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將范广匍匐在地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当年范广还只是北镇抚司一个不起眼的小旗,被太上皇从几十个名字里亲自圈出来,一点点培养一步步提拔,直到成为人人闻风丧胆的锦衣卫指挥使。
  三十多年来,范广替他杀过人、抄过家、办过无数不能摆在檯面上的差事。
  满朝文武都怕锦衣卫,而锦衣卫都怕范广,范广却只对他一个人跪著说话。
  太上皇一直以为这份忠心会陪著他进棺材……
  石猛转头看了看太上皇,发现老头子的眼神十分的复杂,有愤怒、有失望、有悲凉、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
  范广抬起头,目光里没有求饶,也没有辩解,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
  “老皇爷,臣早已想到会有今日,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继而,他垂下眸子,声音还是那种平静:
  “臣,能不能求皇爷最后一件事?”
  太上皇没有说话,石猛也没有说话。
  范广低下头,轻轻嘆了口气,既像是说给太上皇听,又像是自言自语:
  “臣不敢求老皇爷饶命。”
  “只请皇爷看在臣三十多年忠心耿耿的份上,饶过臣最小的儿子,如果可以的话……把他托在一个寻常百姓家中……”
  “他才不满一岁,尚在襁褓之中,什么都不知道,將来长大了也什么都不记得。”
  太上皇看著范广那张苍老而平静的脸。
  沉默了良久,终於微微頷首。
  范广如释重负般地伏了下去,额头触地久久没有抬起。
  良久以后,方才直起身,朝石猛抱了抱拳:
  “烦请忠武郡王借笔墨一用。”
  石猛朝杨浦点了点头。
  杨浦亲自端来笔墨和几张素白的纸笺。
  范广道了声谢,便就地跪在桌前,提笔蘸墨,写了起来。
  他写得不快,但几乎没有停顿,每一笔都像是早就打好了腹稿。
  密室里静得只听得见笔锋摩挲纸面的沙沙声。
  …………
  翌日朝会。
  皇极殿中灯火辉煌,百官依序分列。
  但,太上皇没有出席。
  石猛和他麾下一干將领也没有上朝。
  锦衣卫指挥使范广自然也是不在朝臣之列。
  雍庆帝独自主持朝会。
  像往常一样按部就班地处理了几件政务之后。
  以西寧郡王为首的“那些人”便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一般,又像是提前早有预谋。
  竟不约而同地、疯了似的上奏弹劾石猛。
  第一个出班的是兵部侍郎金柏。
  此人约莫五十出头,鹰鉤鼻,山羊须,生就一副精明刻薄的面相。
  走起路来八字步不紧不慢,说话时喜欢把每一个罪名都念得字正腔圆,像是在大堂上宣读判词的推官。
  他手捧笏板出班,朗声奏道:
  “臣兵部侍郎金柏,弹劾忠武郡王石猛!”
  “劾其一,忠武郡王在刺王案真凶尚未查明之前,违背司法规制,私自纠集人眾,围堵寧国府与荣国府,当眾罚跪荣国府老封君在內的与案无关人等长达一上午,致使年逾七旬的国公夫人当场昏厥。”
  “劾其二,忠武郡王为泄私愤,动輒施以暴力,当街鞭笞世袭三品威烈將军贾珍,致使贾珍当场残废,至今仍昏迷不醒。贾珍虽有罪在身,亦当经由有司论处,忠武郡王当街滥施私刑,置朝廷法度於何地?”
  金柏话音刚落,工部尚书石光珠便跟著出班:
  “臣工部尚书石光珠,弹劾忠武郡王石猛纵容麾下曹千曲,於寧荣街东口大牌坊下聚眾封堵街道,阻拦朝中大臣及王驾通行。”
  “曹千曲以区区二等伯之身,竟敢当街阻拦西寧郡王老千岁,甚至口出狂言,致使老千岁当场拔刀,险些酿成不可挽回之祸。”
  “忠武郡王治下无方,纵容悍將,此风断不可长!”
  紧接著,寿山伯韦顺捧著一叠状纸站了出来:
  “臣寿山伯韦顺,受晋商家属委託,状告忠武郡王石猛。”
  “石郡王於草原征战期间,无故杀害范永斗等六名持有朝廷行商批文的晋地商人,致使六人尸骨无还。”
  “此为晋商家属联名诉状,人证物证俱在,请陛下过目。”
  又有一名锦衣卫指挥僉事出班,义愤填膺地奏道:
  “臣锦衣卫南镇抚司镇抚使贺云,弹劾忠武郡王石猛。”
  “忠武郡王奉旨协查修国公府期间,將所抄没的巨额財物尽数中饱私囊、据为己有,並將吞没赃財的罪名嫁祸於锦衣卫。”
  “陛下明鑑,我锦衣卫清名,岂容如此污衊?!”
  一时间,不光是几个带头的有实权的人物上奏,无数的言官、御史、和品级稍低的京官也都蜂拥而上,像是商量好了一般排著队出班弹劾。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数落著石猛的种种“罪状”:
  说什么老四营的士卒打著探亲名义聚眾涌入神京城,实则是协助忠武郡王寻衅滋事;
  说什么忠武郡王恃功而骄,目无法纪,拥兵自重;
  更有甚者,乾脆把石猛与古往今来那些功高震主、骄横跋扈的权臣相提並论,言下之意是“不惩不行,再拖必成大患”。
  整座皇极殿在短短一炷香的工夫內便被弹劾的声浪淹没。
  但这阵势与昨日寧荣街口那群紈絝子弟七嘴八舌拱火骂街的场面大不相同。
  昨日是乌合之眾,今日却是有组织、有预谋、有章法的正面反扑。
  可以说,每一道摺子都打在了大乾律法的关节上。
  …………
  这突如其来的弹劾风潮,直接把坐在龙椅上的雍庆帝整兴奋了!
  他此时虽然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是翻江倒海。
  昨天他在別院里等了一上午,就是想看石猛和勛贵们大打出手,最好当街血流成河两败俱伤,他好坐收渔翁之利。
  结果太上皇及时赶到一锤定音,把那场火苗给扑灭了。
  当时他还觉得有些可惜,心想这热闹怕是看不成了。
  谁知今日朝会,世勛一脉的反扑竟比昨日街头那场闹剧还要凶猛十倍!
  条条罪状都恨不得把石猛往死里整!
  这阵势岂止是弹劾,分明就是要趁著太上皇不在场把案子翻过来。
  雍庆帝强压下心头的兴奋,不露声色,心中暗忖道:
  既然昨天没打起来,那今天就让这把火继续烧。
  太上皇明显偏袒石猛,若自己能把这案子翻过来,让石猛吃点苦头,一来可以敲山震虎压一压这小子的势,二来也可以藉机拉拢那些被石猛得罪了的勛贵。
  他虽然看不上这些人,但政治不就是拉一派打一派么,先用再说。
  今天能用他们打压石猛,明天就能把石猛抬起来打压他们。
  这一压一抬之间,就空出了可以操作的空间,自己权力的触手就会延伸进去。
  而且,太上皇也怪不到自己什么,毕竟自己什么都没做,只不过是小小的顺势而为了一下。
  他老人家再强势,再偏石猛,也挡不住汹汹的朝野言论吧?
  念及此处,雍庆帝抬眼扫了一圈殿中群臣,不动声色地开口道:
  “诸位爱卿所奏之事,朕已知悉。”
  “忠武郡王於国有大功,亦有大过,是非曲直朕自会查明。”
  “诸卿今日的摺子暂且留中,待朕查明之后,定会给诸位一个交代。”
  说完便拂袖宣布退朝。
  …………
  退朝之后,雍庆帝刚回到养心殿。
  夏守忠便进来稟报,言说兰台寺大夫林海求见。
  雍庆帝放下手中的茶盏,连忙道了声快请。
  林海,表字如海,四世列侯之后,书香门第出身,前科的探花及第,胸中实有真才实学。
  更重要的是,这林如海少年时便与尚是皇子的雍庆帝结为好友。
  二人识於微时交情深厚,是雍庆帝为数不多敢全心信赖的心腹之臣,更是他打算重点培养的日后宰辅之才。
  只是林如海平日为人低调,从不张扬自己与雍庆帝的关係。
  林如海进得殿来,行了礼,也不绕弯子,开口便问道:
  “陛下,今日朝会上眾臣弹劾忠武郡王,敢问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雍庆帝將自己的考虑大略说了一遍,面对心腹旧友,语气中不免带了几分自得。
  林如海听完,脸上却没有半分讚许之色,反而重重地嘆了口气,一撩袍摆跪了下去:
  “陛下您果然是这么想的……”
  “臣担心的就是这个,所以才在散朝后跟了过来。”
  “臣斗胆直言——您现在绝对不能动石猛。”
  “若是动了,后果不堪设想。”
  雍庆帝一愣,伸手去扶,林如海却执意跪著不肯起身。
  “臣力諫陛下,条陈有四——”
  隨即,他神情肃然,逐条分析道:
  “其一,忠武郡王是灭北狄救大乾的第一功臣,如今在军中威望无人可及,在民间更是万民景仰。这等民心军心,不可不察。”
  “其二,忠武郡王少年英雄,性格刚直朗硬,身怀盖世武力,战绩辉煌,可谓当今年轻一辈武將中的第一人,便连许多老將老帅亦大有不如。恕臣直言,他是无可爭议的军中栋樑,大乾往后数十年的北疆安危,全繫於此一人之身。”
  “其三,今日朝廷上奏弹劾的那些大臣,多数人身上本就不乾净——臣已收到风声,太上皇正在秘密调查雁门和晋阳两桩火龙烧仓案,那些上奏弹劾忠武郡王的人中,恐怕就有与此案相关的嫌疑人等。”
  “其四,石猛是太上皇的心腹爱將……”
  林如海看了看雍庆帝,语气愈发坚定道:
  “为国家计,动忠武郡王便是自毁万里长城。”
  “为陛下自身计,动忠武郡王必定触怒太上,惹火烧身。”
  雍庆帝听得背上冷汗涔涔而下。
  他登基不过三月,朝中暗流汹涌,他自认城府深远,却差点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误。
  愣怔了片刻后,猛地吸了口气,压低声音急切地问道:“那依如海之见,朕该如何应对?”
  林如海这才淡淡笑了一声,拱手道:“陛下糊涂了,您只需和往常一样,把这些奏摺转呈给太上皇便是。”
  雍庆帝怔了一瞬,然后缓缓坐回龙椅上,嘴角也浮起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是啊,太上皇还在。
  这几日自己未免太心急了些,险些酿成大错还尚不自知。
  想到这里,雍庆帝扶起林如海,说道:“林卿,多亏有你,你就是朕的子房啊。”
  林如海摆了摆手,告退。
  出养心殿时,迎面正碰上匆匆赶来的忠靖侯史鼎。
  两人打了个照面,林如海与史鼎互相拱手行礼。
  都是聪明人,目光交匯的瞬间彼此便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对方的来意——他也是为了同一件事来的。
  两人都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
  史鼎刚要迈步,忽然又停下,转过身朝林如海的背影看了一眼。
  然后便大步走进了养心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