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志，桃酥怎么卖？”
  “有粮票没有？”
  “有全国粮票。”
  “嗯，七毛八一斤，再收六两粮票。”
  李树林把粮票和钱递过去，称了一斤桃酥，又要了两个红果罐头。
  售货员虽然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但业务能力没的说，拿油纸把桃酥包得方方正正，又用麻绳捆了两道，和罐头一起递过来。
  李树林把东西塞进包袱，出了供销社，顺著地址条上的门牌號一路找过去。
  这一片都是大杂院，李树林有点分不清，有一个老太太因为小孩闹才带他出去买东西，正好和李树林迎面撞上。
  李树林走到跟前，还没开口，老太太先说话了：“找谁的？”
  现在的特务虽然没以前那么多了，但是经歷过那个年代的老太太依旧对每个陌生人抱有戒心。
  “大娘，请问罗红旗家住哪儿？”
  他没报李树苗的名，因为估计报了也是白报。
  “罗红旗？哦，老罗锅家的啊。你是他家什么人吶？”
  老太太手里给小孩扇的蒲扇停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两眼。
  这一打量，李树林就能感觉到对方的眼睛像一把小刷子，把他上上下下都扫了一遍，像是能把人身上几两肉都掂量得清清楚楚。
  “我是他妻弟。”
  “妻弟？”
  老太太的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那眼神里的意味变得微妙起来，嘴角往下撇了撇，似笑非笑的。
  “从豫省来的？”
  “嗯，从豫省来的。”
  老太太点了点头，蒲扇又摇了起来，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想看热闹：“她家就在前头拐角那个院，我带你去吧。”
  小孩正要说话，老太太举起巴掌：“先帮人家的忙，你又忘了，要向雷锋同志学习，助人为乐！”
  那小孩立刻不说话了，任由老太太带他转了头，李树林跟在她们后头，拐了几个弯，就到了一个院门口。
  “罗锅家里，你们家亲戚来了！”
  老太太扯著嗓子喊了一声，声音感觉比年轻人都洪亮。
  李树苗这会正在缝火柴盒，旁边已经摞了高高的一沓成品。
  听到声音走出来，一眼就看见了站在老太太身后的李树林。
  她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先是愣了一下，三步並两步跑了过来：“小树！你咋来了？”
  她抓住李树林的胳膊，上下打量著，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又不敢问的样子。
  李树林这次过来，要是李树苗知道了，肯定天天去火车站等他，李树林就是怕李树苗麻烦，而且从他收到改稿信但过来首都，时间也快，故而没有给李树苗写信。
  李树苗上次收到信，还是李树林拿了第一笔稿费给她写的。
  从豫省到首都这么远，李树林就这么一声不吭地跑过来，难免让李树苗担心。
  李树林正想说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有些意外的声音。
  “哟，谁来了？”
  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从堂屋里走了出来，手里端著个搪瓷缸子，穿一件藏蓝色的確良衬衫，头髮梳得一丝不苟。
  那个带路的老太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院门口，蒲扇遮著半张脸，只露出两只眼睛在外头，那眼睛里全是等著看好戏的光。
  李树苗赶紧回过头去：“妈，这是我弟弟树林，从老家来看我的。”
  “你弟弟？”
  婆婆的目光在李树林身上停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一下子淡了下去，想说些什么，又看到带路的老太太就在门口等著看笑话，嘴角扯了扯，算是笑了一下，那笑意却没到眼睛里去。
  “哦，老家的亲戚来了。树苗，老家来一趟人不容易，你可得好好招待。不过家里多了你跟小强两张嘴，这个月定量也不宽裕，你看著安排吧。”
  她说完这句话，也不跟李树林打招呼，径直回去了。
  李树苗已经习惯了她婆婆时不时就要刺她一句，根本不在意，甚至还要当她婆婆的家嘞！
  而且她这会冷静下来了，看李树林的表情就知道家里肯定没啥坏事。
  “来小树，跟姐进屋，坐一路火车饿了吧，姐给你做饭！”
  “不用了姐，我不饿。”
  这其实是实话，天气太热了，他在外边走的热的根本没一点胃口。
  “说什么呢，大老远来了，还能不吃口热饭？”
  李树苗已经走到厨房门口了，嗓门比刚才大了几分：“你別管，姐这就给你做。等吃完饭，姐给你收拾收拾，屋里虽然小，但也能挤出来个住的地方！”
  “树苗，这个月的粮食可没多少了。”
  “妈，这个月也没几天了。”
  王胜美的脸拉了下来，她一向是不同意下乡的罗红旗在农村找媳妇的，但是罗红旗自己主意大，在豫省结了婚还扯了证，又把李树苗和罗志强都带了回来，她也没辙，只能让他们进门。
  但是，罗红旗和李树苗都不是善茬，在长达一年的斗爭中，王胜美也没占到上风。
  而在罗红旗和李树苗眼中，罗国和王胜美就是偏心的父母，一个长子一个么儿都不下乡，就他一个卡在中间的被打发到乡下了。
  现在既然回来，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在家里就怎么舒服怎么来，至於其他人的看法，那都是浮云！
  王胜美有点坐不住了，她真怕李树苗把剩下的粮食都给霍霍了，也不在自己屋里坐著了，拉开门就出来。
  “姐，別忙了，真不用。我来bj是有正事，先来看看你，一会就要走。”
  “什么正事？就算天大的事也得吃饭。”
  李树林没经歷过，但是李树苗是实打实经歷过灾荒年的，在什么时候，吃饭都是头一等的大事。
  “改稿。”
  李树林从包袱里掏出桃酥、罐头和那封信，递给李树苗：“我给《十月》杂誌社写了篇文章，他们的编辑写信让我来bj改稿。
  编辑部离你们这不远，我就想著先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咱爸妈说了，你在这要过得不开心，咱屋里也能养得起你！”
  李树苗识字，她接过那封信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眼里满是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