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1章,实事求是
作者:佚名      更新:2026-06-18 12:37      字数:2173
  “只要咱们立的规矩在,章程在,这套能让流民吃上实心乾饭、让匠人领著满额工钱的法子在,咱们站的地方就是正道。”
  林川伸出手指虚点了几下,“椅子上的人要是不按套路出牌,糊涂了发癲了,换个人坐就是。”
  “总而言之就一句话,规矩比人大。”
  换人?
  换皇帝跟换个打更的似的?
  这话实在太生猛,直白得让人头皮发麻。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好几个人后背当即冒出涔涔白毛汗,冷热交替。
  他们前半辈子学的儘是三纲五常,到了这儿,天子成了个隨时能被一脚踢开的破箩筐。
  仔细一琢磨这番大逆不道的说辞,心底竟莫名生出一种让人喘不上气的痛快。
  在一群主事们愣神的空当,沈砚硬生生咽了一口唾沫,站了起来。
  管他什么君不君的,他在津源县蹚泥水、在死人堆里扒拉活人的时候,也没见天上掉下一粒救济粮。
  他只认实在的东西。
  “公爷,下官有一事相问。”
  沈砚盯著林川手里那本薄薄的破本子,
  “这华夏学社招人的门槛到底怎么算?可是专收考过科举、读过圣贤书的人?”
  这问题问到了点子上。
  底下好几个技院出身的年轻主事,耳朵竖得跟兔子一样,眼珠子齐齐往林川脸上扫。他们这帮人当初就是因为科举落榜、走投无路才被青州技院捡走的,要是华夏学社又搞那套以文取士的老把戏,那不等於兜了一圈回到原点?
  许文屁股在椅子上挪了挪,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林川把册子翻到第二页,点了点。
  “不考科举,不看出身。”
  堂下嗡了一声。
  刘文清的眉毛拧了起来。
  他倒不是反对,是职业病犯了,脑子里本能地开始翻哪朝哪代有过先例。
  翻了一圈,没翻到。
  “华夏学社不是书院。”
  林川把册子放在桌上,手指在封面上点了两下。
  “我说得再明白点,它甚至不是给读书人预备的。”
  “它是一套选人、育人、用人的机制。”
  “进了学社的人,有一个统一的身份——华夏社员。”
  “不分出身。种过地的能进,打过铁的能进,当过兵的能进,读过书的也能进。唯一的门槛,就是你得干事。光动嘴皮子的,滚蛋。”
  “往后,每一个在咱们地盘上当差的主事、管事、基层办事的人,都得是学社的人。不是学社的人,不能管事。”
  这几句话扔下去,堂里没人吭声了。
  刘文清把眼睛闭上了。
  他需要缓一缓。
  他在孝州蹲了几十年,见过的官场把戏足够编三本话本。可今天这位国公爷三言两语之间搭起来的框架,他越想越觉得天翻地覆。
  往后在国公爷的地盘上,想当官,就要先入社。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从今往后,晋地这片地盘上的每一个管事的,脑袋上都多了一道箍。你不光是某州某县的主事,你首先是华夏学社的人。
  社里的规矩就是你的底线,踩过线,摘你帽子的不是国公爷一个人,而是整套章程。
  秦明德看著自己女婿,两眼放光。
  好大的手笔。
  他听明白了。女婿这是要把学社变成一张网,一张从上到下、从州府到村镇、把所有办事的人全兜进去的网。
  谁在网里头,谁才有资格当官。
  谁要是钻出网外,那就什么都不是。
  底下那些少壮派的年轻主事互相对了一眼,人人脸上藏不住那股兴奋劲。
  “所有人入了学社,都要理解三件事。”
  林川伸出手指。
  “第一,人为什么要活著。”
  “答案很简单。吃饱穿暖,有尊严地活。”
  “別跟我扯什么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一个饭都吃不饱的人,你让他修身?修个屁。先把肚子填满了再说。”
  底下有人咳了一声。
  刘文清的嘴角抽了一下,欲言又止。
  秦明德脸上掛著淡淡的笑,心里头在飞速盘算。女婿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这是在给往后几十年的路子下定义。
  “第二,该怎么活。”
  林川继续说道,
  “种好地、做好工、走好路。四个字——实事求是。”
  “什么叫实事求是?就是地里能產多少粮,你就报多少粮。工坊出了多少铁,你就记多少铁。別给我往上吹,也別往下瞒。一就是一,二就是二。糊弄谁都行,別糊弄数字。数字不会说谎,说谎的都是人。”
  沈砚的腰杆子不自觉地直了起来。
  汾州那些糊涂帐,根子就在这四个字上。底下人报上来的数字,十个里头有七个掺了水,剩下三个还得打个折。他为这事骂过人、罚过人、撤过人,可按下这头冒出那头,防不胜防。
  为什么防不住?
  因为底下人觉得虚报是本事,是当差的潜规则。上头又不来查,查了也查不到根上去。反正换个任谁来都这样,老祖宗传下来的官场手艺,比打铁的行当传承还稳当。
  可如果学社的章程把“实事求是”写成铁律呢?
  不用靠一个人去查,而是靠一套规矩去卡。
  每个社员都认这个理,报假数的那个人就不光是在糊弄上面,是在得罪身边所有人。
  沈砚越想越觉得这四个字杀伤力惊人。
  “第三,凭什么跟著这条路走。”
  林川伸出第三根手指。
  “因为这条路能让所有人都活得像个人。”
  “什么叫像个人?”
  “有地种,有衣穿,有房子遮风挡雨,生了孩子能养活,老了有人管,死了有坟埋。不用看谁的脸色过日子,不用给谁磕头才能喘口气。”
  外头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
  刘文清鼻头一酸。
  这老头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孔孟程朱,四书五经,正著背反著背都行。他这辈子写过上百篇策论,说的全是治国平天下的大话。
  可这辈子,没有哪句话比今天的这几句更让他难受。
  自己读了几十年的书,竟然没人用这么简单的话把道理说透过。
  佛家有佛祖,道家有三清,信的都是看不见摸不著的东西。许你个来世,画你个仙界,好处全掛在天上,伸手够不著。
  林川这套东西呢?
  没有神,没有鬼,没有来世,也不跟你扯那些虚头巴脑的轮迴报应。
  就一碗饭,一亩地,一个人能站著说话的权利。
  越简单的东西越难推翻。
  老头清了清嗓子,嘆了口气:
  “公爷,老朽活了快六十年,头一回觉得自己读的书未必全对。”
  “但公爷今天说的这些,老朽服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