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是寧崢，就连陈年都不知道三人为何会被人盯上。
  直到他们走过一条相对偏僻的巷子，巷口那扇漏风的木门忽然打开。
  一个枯瘦如柴的老嫗佝僂著身躯从门中走出，拦在了三人面前。
  她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寧崢腰间的长刀，犹豫半晌才小声喊道：
  “后...后生，你...你这木材卖吗？”
  木材？陈年与寧崢同时皱眉，哪来的木材？
  两人正在疑惑间，却见那老嫗浑浊的目光，正死死的盯著寧崢和寧鸽背后的那三对雪橇。
  另一边，见到的两人皱眉，那老嫗顿时嚇得一哆嗦。
  她左右看了一眼，慌忙从怀中掏出一个破布包，急声道：
  “我...我有钱...”
  她边说边打开那个破布包，露出里面的一把磨的发亮的铜钱。
  寧崢粗略估算了一下，足足躺著五六十文。
  那可是五六十文，在松西县足足能够买上三十个饼子！
  现在就为了买三对隨手所制的木板加上几根两指粗细的木棍！？
  这老嫗疯了不成？还是说她看出了这雪橇的妙用？
  而就在寧崢心生疑惑之际，远处“哐嘡”传来一声闷响。
  隨即，一个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壮实妇人，几乎是小跑著衝到了几人面前，直接將那老嫗挤了到了一旁。
  要不是陈年眼疾手快，用木杖挡了一下，那老嫗差点被掀翻在地。
  妇人见状却是丝毫没有抱歉的意思，她转头对著地上啐了一口道：
  “后生，別管她，她就是欺你们是外地来的，装可怜。”
  “俺出一百钱，把这些柴卖给俺。”
  这下，寧崢彻底明白了怎么回事。
  他瞪大眼睛不可思议的看著眼前的妇人，半晌没有回过神来。
  冬季柴贵，寧崢不是不知道，每年冬天松西县冻死的不在少数。
  可就算再贵，担柴百斤，撑死了也就百五十文。
  他背后的几根木头加一起才多少？二十斤？还是三十斤？
  这还是眼前妇人主动给的价格，看她那迫切的模样。
  真要成交，价格起码还能往上抬上两成！
  这崇州府的柴，竟能贵到这种地步？
  而就在寧崢犹豫的瞬间，那老嫗再次扑了上来。
  她一把抓住寧崢背后的雪橇，力道之大，让猝不及防的寧崢一个趔趄。
  “你...！”
  寧崢回首就要怒斥，可他刚刚说出一个字，那老嫗已是“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
  那满是沟壑的枯瘦脸颊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諂媚笑容，连声道：
  “后生，后生，行行好...您行行好...家中已经断火七日了！”
  “七日了啊！能借的火都已经借遍了。”
  “再不生火，全家就要饿死了！”
  寧崢见状不由咽了咽口水，他不是没求过人。
  当初为了养活寧鸽，比这更卑微的事情，他不是没做过。
  可被这么一个满头白髮的老嫗跪下哀求，他还是第一次经歷。
  “先生...这...”
  陈年见状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心中五味杂陈。
  大雪不止，春归无期。
  城中柴贵，他早有预感。
  但他没想到会贵到这种地步。
  陈年抬头望向高天，看著那死气沉沉的阳气洪炉，摇了摇头道：
  “此物与我等无用，给她也无妨...”
  他话没还说完，旁边的妇人已经急了。
  她上前一步，按著那老嫗的手，急声道：
  “一百三十钱，我出一百三十钱！”
  妇人一边说著，一边就要去抠那老嫗的手指。
  而那老嫗见到陈年点头，哪愿意鬆手。
  她看著妇人伸来的手，想也不想，就一口咬了上去。
  一时间，两人竟在寧崢身旁撕扯了起来。
  寧崢见状身形一闪，从中挣脱出来。
  他隨手解开雪橇，正要出手將两人分开，远处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而伴隨著那脚步声，还有几声低呼：
  “就在那边，他们往那边去了。”
  陈年闻声转头望去，却见几个夹枪带棒的汉子正在朝著这边赶来。
  看到来人，本来还为几根木材爭得死去活来的两人，像是受了惊的兔子一般鬆开对方，转身便向著巷子钻去。
  寧崢抬手刚要招呼，两人已经“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而那几人走到近前，看了一眼地上的雪橇，又瞄了一眼寧崢腰间的长刀，相互对视了一眼。
  那领头的摇摇头，对著三人拱了拱手，將手一挥带著几人转头就走。
  整个过程，那几个汉子一句话都没有说。
  寧崢莫名其妙的看著几人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疑惑道：
  “先生，他们是...”
  陈年看著几人离去的背影，轻轻的吐出了两个字：
  “柴帮。”
  柴帮，陈年太熟悉了。
  他初出茅庐时，遇到的第一批活人，便是柴帮。
  这些看起来像是靠著卖苦力討生活、抱团取暖的汉子。
  实际上乾的是欺行霸市、垄断一方的活计。
  崇州府柴价高到如此地步 ，不仅仅是因为天灾，还有人祸！
  若非几人看起来不像是樵夫，若非自己腰上有掛著长刀。
  若非是地上只有几块木板、几根木棍。
  只怕此时，那些人已经围了上来。
  “柴帮...他们是来...”
  寧崢想到先前两个妇人的反应，悚然而惊。
  松西县也有柴帮欺行霸市，可远远没到能够让人避如蛇蝎的地步。
  这崇州府的柴帮到底做了什么，竟然能够將人逼到这种地步？
  “这世道什么都缺，就是不缺趁火打劫之辈。”
  “崇州府下辖六府七十二县，这城中住著近十万户，你不买有的是人买。”
  “只需將外来柴炭断绝，寻常百姓是生是死，对他们来说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寧崢闻言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失声追问：
  “官府呢？官府就不管...”
  寧崢话说到一半，忽觉不对，自己身旁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人。
  他手腕陡然一翻，长刀出鞘，刀锋化作一道匹练直指来人。
  见到长刀袭来，那人毫不在意，只是整了整衣冠，拱手道：
  “万山君见过法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