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4章 笼罩巴黎的阴霾
作者:长夜风过      更新:2026-07-21 10:24      字数:4625
  第744章 笼罩巴黎的阴霾
  “號角號”离开马尾港后的第三天清晨,海面上再次出现了陆地的轮廓。
  那是一片连绵的山脉,从海平面上升起,在晨雾中呈现出青灰色的剪影。
  隨著船越来越近,山上的植被开始清晰起来层层叠叠的树林,从山脚一直铺到山顶,偶尔露出几块黄褐色的岩石。
  莱昂纳尔站在船头,拿著望远镜朝前方看。
  船长走到他身边,指著那片山脉说:“索雷尔先生,前面就是香港了。我们现在要去的锚地,在大屿山那边。那里不是英国人的管辖范围,您可以放心待著。”
  “知道了。”莱昂纳尔放下望远镜。
  “领事馆那边已经安排好了。“纳塔尔號”邮轮三天后会从香港岛那边开过来,在锚地把您接上。这两天您只能在船上待著,不能上岸。”
  “我明白。”
  阿尔贝从船舱里走出来,手里拿著一张纸:“莱昂,这也太多了吧,你是要在巴黎建一个中国图书馆吗?”
  纸上是一张清单,上用铅笔写著一行行字,全是中文书名—《南华经》《左传》
  《国语》《战国策》《史记》《汉书》《山海经》《世说新语》《楚辞》《文选》《聊斋志异》《儒林外史》《红楼梦》《水滸传》《西游记》————
  他拿过来又看了一遍,皱了皱眉头:“我好像还漏了一些————”接著他拿起笔,在清单末尾又加了几种:《十八家诗钞》《二十四史》里的几部,还有《资治通鑑》————
  前前后后,加起来足有一百多种。
  阿尔贝一拍额头:“早知道我就不提醒你了!你確定全都要吗?”
  “全都要。能买到的都买。买不到的就记下来,以后再说。”
  “这么多书,这得多重?”
  “重量不是问题。”莱昂纳尔把清单递迴去,“重要的是別买漏了。你跟书商说,只要是正经的刻本,不是那种粗製滥造,都可以要。”
  阿尔贝把清单折好,放进上衣口袋:“行。我到了香港就去找。不过这么多书,怎么搬上船?我们几个可搬不动。”
  “你们直接跟书商说好,让他们送到纳塔尔”號上去。邮船公司的人会处理。到了马赛,我另外再僱人运到巴黎就行。”
  两人正说著,船已经驶进了大屿山附近的水域。
  这里的海面比外海平静得多,四面都有岛屿挡著风。海水从深蓝色变成了浅绿色,能看见水下的礁石和海草。
  远处的大屿山山脉在阳光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绿色,山腰上飘著几缕白云。
  船长下令减速,明轮慢了下来。船小心翼翼地绕过一片暗礁,在一处深水拋了锚。
  铁锚沉入海底,铁链哗啦啦地响了一阵,然后安静下来。
  莱昂纳尔环顾四周。这里离香港岛还有一段距离,只能隱约看见那边海岸线上密密麻麻的房屋和码头。
  几艘帆船在海面上漂著,桅杆上的旗帜在风里轻轻摆动。更远处,有一艘冒著黑烟的轮船正在驶离港口,朝著南中国海的方向去。
  “到了。”船长走过来,“这里就是大屿山锚地。“纳塔尔號”后天过来,咱们就在这里等著。”
  阿尔贝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那我们现在就出发?”
  莱昂纳尔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钞票递给阿尔贝:“这里有200英镑,即使加上寄运的费用,应该也足够了。”
  “行。”
  阿尔贝转身朝船舷走去。约瑟夫·康拉德和尤金·阿杰特已经在那里等著了,他们两人也要上岛透透气。
  小艇已经放了下去,在船边晃荡。一个水手拿著桨,坐在船尾。
  阿尔贝顺著绳梯爬下去,约瑟夫和尤金跟在后面。三个人都稳稳噹噹地坐进了小艇。
  阿尔贝仰起头,朝甲板上的莱昂纳尔喊:“莱昂,你就待在船上別乱跑。我们最迟明天晚上回来。”
  “知道了。路上小心。”
  水手解开缆绳,小艇朝著香港岛的方向划去。船桨一下一下地划著名水,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小艇越走越远,渐渐变成一个黑点,最后消失在海面的雾气里。
  莱昂纳尔在甲板上站了一会儿,然后回舱去了。
  “號角號”拋锚的这一天半,莱昂纳尔几乎都待在船舱里。
  他拿出笔记本,把在上海、寧波、绍兴见过的人、遇到的事都记了下来。寿镜吾、蔡元培、徐树兰、胡执卿、老周、宗源瀚、汪有龄————
  写到周家那个孩子的时候,他停了一会儿,只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
  然后又在下面写了一行:“救救孩子。”
  写完以后,他看著这两行字,觉得有点好笑,但又笑不出来。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到枕头底下,躺下来闭了一会儿眼睛。
  船身轻轻地晃著,像摇篮一样。远处传来海鸟的叫声,断断续续的。
  第二天傍晚,阿尔贝他们回来了。
  小艇还没靠上船舷,阿尔贝的喊声就先传了过来:“莱昂!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莱昂纳尔走到甲板上,看著小艇越划越近。
  阿尔贝从绳梯上爬上来,脸晒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他一上来就抓住莱昂纳尔的胳膊,兴奋地说:“你绝对想不到!香港到处都是自行车!”
  “什么?”
  “自行车!“索雷尔—標致”生產的自行车!满大街都是!”
  阿尔贝比划著名:“我一上岸就看到一辆,一个英国人骑著,从我面前嗖一下就过去了。然后又是一辆,又一辆————街边上还停著好多,一排一排的。”
  莱昂纳尔也感到有些讶异:“自行车在香港这么普及吗?”
  “比巴黎还要普及得多。”阿尔贝继续说,“香港的马车都比別的地方少,因为大家都骑自行车,又快又便宜,还不用伺候马。香港,简直就是一个车轮上的城市”!”
  约瑟夫·康拉德和尤金·阿杰特这时候也爬上了甲板,每个人手里抱著一大捆报纸和杂誌,用绳子捆著这才是莱昂纳尔现在最想要的东西。在船上的几天,他完全处於与世隔绝的状態,完全不知道岸上发生了什么。
  他马上接过报纸,翻了翻最上面那张。
  那是一份英文报纸,头版用大號字印著標题:《日本切腹谢罪,但巴黎不买帐》。
  报导说,4月13日,一个日本人在法国驻东京公使馆门口剖腹自杀,声称自己对上海刺杀事件负全部责任。隨行的人隨后砍下了他的头。
  法国公使约瑟夫·西恩凯维奇认为这是野蛮人的恐嚇行为,而不是道歉;隨即他就向日本外务省提出最强烈抗议,要求日本政府交出真正的幕后主使。
  莱昂纳尔隨即又翻开另外一张报纸,上面写著4月18日,法国正式宣布驱逐日本驻法公使蜂须贺茂韶,同时召回法国驻日公使。
  与此同时,法国议会紧急授权政府无限期封锁日本港口,直到日本政府拿出令人满意的解决方案。
  报导最后说,日本政府陷入了空前的孤立。陆海军互相推諉,外务省束手无策,天皇至今没有表態。
  莱昂纳尔放下报纸,又翻了几份报纸,既有英文的,也有中文的。
  有的报纸评论说日本人在国际舞台上再一次证明了自己不懂文明世界的规则。
  有的报纸则说法国不会因为一个疯子切了肚子就忘记谁才是真正的凶手。
  其中《粤报》的標题最狠——《倭奴自取其辱》。
  莱昂纳尔把报纸放下,揉了一下太阳穴,他实在搞不懂日本人在想什么。
  在上海刺杀他这件事,日本政府只要老老实实认错,把幕后那个真正的凶手交出来,赔上一笔钱,道个歉,事情也就过去了。
  法国人虽然喊打喊杀,但真的要为了这件事跟日本开战?不太可能。
  法国在远东的舰队规模有限,要同时对付中国和日本,根本不够用。而且议会那些政客,嘴上喊得凶,真要拨款打仗,肯定又吵成一锅粥。
  日本只要撑住两个月,法国人自己就没劲了。
  可偏偏要用剖腹这种方式来“谢罪”。
  这不是在道歉,这是在向全世界展示我们日本人就是这么不怕死。你看,我们的肚子可以隨便剖,我们的头可以隨便砍。你们法国人敢吗?
  法国人当然不敢所以他们觉得这是威胁,是挑衅。
  於是原本可以平息的事,现在闹到了要开战的地步。
  莱昂纳尔冷笑一声,日本这个国家,在十九世纪末最大的问题不是不够强,而是不知道自己有多弱。
  又过了两天,1885年4月20日,天刚亮,莱昂纳尔就站在甲板上,看著远处的海面。
  “纳塔尔號”邮轮应该今天从香港出发,返回法国的马赛。
  阿尔贝也从船舱里出来了,头髮还没梳好,眼睛半睁半闭的。
  “几点了?”
  “还早。你再睡会儿。”
  “睡不著了。”阿尔贝靠在船舷上,打了个哈欠,“你这一走,我得在上海待到什么时候?”
  “灯丝厂建起来之前,你哪儿也去不了。”
  阿尔贝苦著脸:“我就知道。父亲让我来远东,说是锻炼。现在倒好,锻炼成工厂主了。”
  “你要是不想干,我可以找別人。”
  “別別別。”阿尔贝连忙摆手,“我干。我就是发发牢骚。”
  两人在甲板上站了一会儿。
  太阳从海平面上升起来,把整片海面染成了金色。远处的香港岛在晨光中显出轮廓,房屋、码头、山峦,一层一层地铺展开来。
  莱昂纳尔忽然说了一句:“香港真漂亮。”
  阿尔贝看了看香港岛,又看了看莱昂纳尔:“你人都没上去过,怎么知道漂亮?”
  “站在这里看就够了。”
  上午十点左右,“纳塔尔號”出现了。
  那是一艘巨大的邮船,双烟囱,三根桅杆,船身漆成黑色,吃水线以下是红色的。它从香港岛的东边驶出来,速度不快,但气势惊人。
  蒸汽从两个烟囱里冒出来,在天空中拉出两条长长的白烟。船头的浪花被推开,像一把犁在耕海。
  半个小时后,“纳塔尔號”在大屿山外锚地停下来。
  一条小艇从大船那边划过来,上面坐著几个船员和一个穿制服的高级海员。
  小艇靠上“號角號”,高级海员先爬上来,热情地向莱昂纳尔致敬:“索雷尔先生,“纳塔尔號”以能搭载您回到法兰西为荣!”
  莱昂纳尔点点头,隨即转向阿尔贝,伸出手:“保重。”
  阿尔贝握住他的手:“你也是。回到巴黎给我写信。”
  “会的。”
  莱昂纳尔带著约瑟夫·康拉德和尤金·阿杰,拎著行李,顺著绳梯爬下去,坐进小艇。
  水手们把小艇划向“纳塔尔”號。
  小艇越划越近,那艘巨轮也越来越大。船身像一堵墙,黑漆漆的,铆钉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船舷上站著一排船员,低头看著小艇。
  莱昂纳尔抬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望著前方的海面。
  小艇很快就靠上了“纳塔尔號”的舷梯。莱昂纳尔率先爬了上去,踏上大船的甲板。
  一个穿著白色制服的中年人立刻迎上来,伸出手:“索雷尔先生!欢迎您登上“纳塔尔號”!我是船长保罗·德·拉普莱纳。”
  莱昂纳尔跟他握了手:“船长先生,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您能坐我们的船回法国,是我们的荣幸。我已经让人给您准备了最好的头等舱。”拉普莱纳船长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请跟我来。”
  莱昂纳尔跟著他走进船舱,约瑟夫·康拉德和尤金·阿杰紧紧跟在身后。
  船舱里的走廊铺著地毯,墙上掛著油画,每隔几米就有一盏煤气灯,灯罩是磨砂玻璃的。
  拉普莱纳船长一边走一边说:“我们接到通知,说您要从香港上船回法国。整个公司都轰动了。有人说您在上海被日本人刺杀了,有人说您在中国跟人决斗了————让我们担心极了”
  莱昂纳尔心情不错,开了个玩笑:“看来我还活著这件事,让大家失望了?”
  拉普莱纳船长笑了:“怎么会。您活著,所有人都很高兴。尤其是您的读者。这艘船上几乎都是您的书迷,都期待与您共同度过这三十天的旅程。”
  他们走到走廊尽头,拉普莱纳船长推开一扇门。
  房间比“佩雷尔號”上的头等舱要大些,一张双人床靠墙放著,床头有一盏檯灯。窗户是一整块大玻璃,外面就是大海。
  房间中央摆著一张圆桌,铺著白色桌布,上面摆著一瓶鲜花和水果。
  角落里有一张书桌,桌上有笔、墨水和信纸。靠墙还有一个衣柜和一个小书架,书架上面摆著几本书。
  莱昂纳尔走近一看,顿时有些无语—全是他的作品,法文原版。
  “这是专门为您准备的。”拉普莱纳船长得意地说,“我们船上有一个小图书馆,我从里面挑了几本您的书放进来。
  您先休息,午餐我会派人送到这里。今晚七点,我们將在餐厅为您举办一个欢迎晚宴————”
  “您太客气了。
  “6
  拉普莱纳船长鞠了一躬,退了出去。
  莱昂纳尔把皮箱放在地上,把手杖靠在墙角,然后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海风带著咸味吹进来,窗帘被吹得飘起来。
  二十分钟后,“纳塔尔”號的汽笛响了一声,隨后船身震动了一下,然后开始缓慢移动。
  远处的香港岛已经变成一个模糊的影子,大屿山的山脉也越来越远。
  莱昂纳尔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海:一个月后,他就能回到法国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还在海上漂泊的时候,巴黎,乃至法国,正因为一个人的病情,而被阴霾所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