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5章 他死了也好!(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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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风过 更新:2026-07-21 10:24 字数:4106
1885年5月15日,巴黎,“维克多雨果大道”130號。
这条路原先叫做“埃洛大道”,在1881年他80岁生日那天,被正式改名为“维克多雨果大道”。在活著的作家里,他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享受到如此殊荣的人。
从1878年开始,他在这里住了整整7年。如今,他病了。
起初只是几声咳嗽,家人没太在意。八十三岁的老人,换季时咳两声,不算什么稀奇事。
但到了5月15日的下午,雨果开始发烧,人也变得没有精神。
他的儿媳洛克罗伊夫人去房间看他时,发现他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眼睛闭著。
“您还好吗?”她轻声问。
雨果睁开眼,看了看她,安慰地说了一句:“我没事,只是有点累。”
洛克罗伊夫人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有点烫,她马上去找了医生热尔曼塞(germainse)。热尔曼塞医生给雨果听了肺部,又问了几个问题,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他对洛克罗伊夫人说,雨果先生感染了肺炎,需要臥床静养,不能再下床了。
洛克罗伊夫人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什么。
这些年,雨果的身体一直不好。1881年他得过一次严重的肺部感染,差点没救过来。
从那以后,他的身体就像一盏快要没油的灯,忽明忽暗,隨时可能熄灭。
何况,这盏灯已经亮了太久太久了。
1882年,他的长子夏尔雨果去世了。那是他最疼爱的儿子,跟他一起流亡,一起回国,一起写诗。夏尔死的时候,雨果哭了很久。
1883年,陪伴他五十年的伴侣朱丽叶德鲁埃也走了。那个女人从三十岁开始跟著他,一直跟到八十岁。
她活著的时候,雨果每天给她写信,写了五十年;她死了以后,雨果再也没看过那些信。
接连两次丧亲之痛,让雨果老得更快了。他走路开始用拐杖,吃饭需要人喂,看书看不了多久就犯困。现在又得了肺炎。
热尔曼塞医生走的时候跟洛克罗伊夫人说,这种病对年轻人来说不算什么,但对八十三岁的老人,可能就是致命的。
到了5月16日,雨果的病情没有好转,不仅还在发烧,咳嗽也比昨天更厉害了。
早上,另一个主治医生埃米尔阿利克斯来看过他,开了一些药,交代僕人按时餵。
雨果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醒过来的时候,他会问几句,问得最多的就是“今天几號了”。僕人会告诉他日期。他听完,嗯一声,又闭上眼睛。
洛克罗伊夫人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床侧。她是夏尔雨果的遗孀,后来嫁给了政治家埃蒂安洛克罗伊。但雨果一直把她当女儿看待,她也一直把雨果当成自己的父亲。
这些年雨果生病,都是她在照顾。她知道雨果的习惯,知道他什么时候要喝水,什么时候要翻身,什么时候只是闭著眼睛但没睡著。
贴身僕从莫朗也在。他跟著雨果快二十年了,从雨果流亡根西岛的时候就跟著。他话不多,但什么事都做得妥帖。
5月16日傍晚,雨果醒过来一次,声音很轻:“尤利叶……”
洛克罗伊夫人知道他在说朱丽叶德鲁埃。她握住雨果的手,没有说话。
雨果又闭上眼睛,睡过去了。
5月17日,雨果的病情恶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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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弗雷德维尔皮安医生也来了,与热尔曼塞、埃米尔阿利克斯一起给这位老人会诊。他们给雨果检查完,走到隔壁房间商量。洛克罗伊夫人跟过去,听见他们说“肺部充血”“预后不良”之类的话。
维尔皮安医生出来时对洛克罗伊夫人说,雨果先生的身体太虚弱了,很难说能不能挺过去。洛克罗伊夫人问:“有没有什么办法?至少可以让他舒服一些。”
维尔皮安医生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们会尽力。但也请您做好心理准备。”
洛克罗伊夫人回到雨果房间,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著他。
雨果的脸瘦得厉害,颧骨高高突出,眼眶深深凹陷。他的皮肤变成了灰白色,嘴唇发紫,呼吸很重,每一下都像在用全身的力气。
5月18日,雨果彻底臥床不起了,连坐起来都办不到,甚至连翻身都需要人帮忙。
他的意识时好时坏,清醒的时候能认出人,糊涂的时候连洛克罗伊夫人都认不出来。
三位医生轮流来看他。塞医生早上来,阿利克斯医生中午来,维尔皮安医生傍晚来。
他们给雨果打吗啡止痛,又开了一些药让他吃,但效果並不大。
洛克罗伊夫人几乎没合过眼。她守在床侧,雨果一有动静她就醒。莫朗也睡在隔壁房间,隨时待命。这天晚上,雨果醒过来一次,看了看洛克罗伊夫人,忽然说了一句:“我快要死了。”
洛克罗伊夫人握住他的手:“您不会死的。”
雨果摇了摇头:“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
他没有再说话,闭上了眼睛。
5月19日上午,雨果的精神忽然好了一些。
他能坐起来了,靠著枕头,看著窗外的阳光。莫朗给他端来一碗汤,他喝了几口,虽然不多,但比前两天一口不喝强多了。
洛克罗伊夫人心里清楚,这可能不是什么好兆头。她见过这种情况一一人快死的时候,精神忽然好起来,看起来似乎就要康復,但最后……
下午,雨果让莫朗拿纸笔来;莫朗从书桌上拿了一张纸和一支铅笔,递给雨果。
雨果接过笔,手抖得很厉害,几乎握不住。他努力控制住手的颤抖,一笔一划地写。
第一个字母就写了很久……然后是第二个字母,第三个字母……
中间停了好几次,每次停下来都喘几口气,然后继续写。
写了大概三分钟,他才放下笔。
洛克罗伊夫人拿起那张纸,看见上面写著短短一行字一
“爱,就是行动(aimer,cest agir)。”
字跡歪歪扭扭的,有些笔画都散了,墨跡也不均匀。
这可是一双写了几百万字伟大作品的手啊,此刻连一个单词也写不清楚了。
雨果写完这几个字,精疲力尽,靠在枕头上,喘著气,仿佛下一刻就要永远停止呼吸。
洛克罗伊夫人把这张纸条小心地折好,放进抽屉里。
她没有哭。她答应过雨果,不在他面前哭。
5月20日上午,三位医生联合发布了一份病情公报。
公报说,雨果先生的病情“相对稳定”,没有继续恶化,但“发展趋势不容乐观”。
巴黎的报纸都刊登了这份公报,民眾开始聚集在雨果寓所外面,带著鲜花与礼物。
警察厅派出了一批人来维持秩序,避免有人做出过激的行为,但没有驱散他们。
几乎所有法国人的心头都压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但有些人却不同一
巴黎圣母院里,巴黎教区大主教路易-安托万-奥古斯坦吉博却认为属於他的机会来了。这位“人民的主教”坐在自己的豪华办公室,精心起草著一封简讯。
经过反覆的斟酌,修改,他才放下手里的笔,把那份刚擬好的信又看了一遍。
措辞没有问题一一恭谨,得体,不失教会的尊严。
【听闻维克多雨果先生病篤,深感忧切。愿亲往病榻之侧,为之献上慰藉与安慰。】
他当然知道雨果骂了教会一辈子,写书写到八十多岁,从没给过神父一个好脸色。
他的葬礼,按理说连教堂的门都不该进。
但吉博大主教不在乎雨果信不信。
他在乎的是这件事本身一一巴黎大主教亲临病榻,为法兰西最伟大的作家主持临终圣事。
这个画面会在每一份报纸上铺满整个头版,那些原本已经疏远教会的人,会重新想起十字架的分量。雨果活著的时候是教会的敌人;但他的死亡,可以成为教会最好的战利品。
吉博大主教把信折好,交给侍从:“送去洛克罗伊夫人那里。亲手交给她。”
侍从用双手接过信,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吉博大主教则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巴黎的天际线。
五月的阳光照在荣军院的金色穹顶上,鸽子在广场上起起落落。
雨果应该不会拒绝他善意,至少吉博大主教是这么认为的。
尤其是一个快要死的人,不管生前多么像一个硬汉,到了最后那几天,总是会怕的。
怕地狱,怕空虚,怕黑暗,怕审判……怕死了以后,什么都没有了。
那时候只要有人递过来一根绳子,不管绳子那头拴著什么,他都会伸手去抓。
雨果也是人,只要是人就会怕死,就会紧紧抓著这根绳子。何况雨果始终篤信上帝。
但吉博大主教等到了天黑,也没有等到雨果或者他的家人的回信。
送信的人回来说,信虽然交到了洛克罗伊夫人手里,但她没有当场回復,只说会跟丈夫商量。吉博大主教开始觉得不对了。洛克罗伊先生是政界的人,老共和派,对教会没什么好感。
但洛克罗伊夫人不一样,她是雨果的儿媳,也是夏尔雨果的遗孀,她应该懂得分寸。
难道雨果自己说了什么?
吉博大主教在房间里踱了几步,坐下来,又站起来。
他很想再写一封信,但想了想,还是算了。写多了显得太急切,被看穿了可不好。
第二天下午,回信终於来了。吉博大主教迫不及待地拆开信封,抽出信纸,扫了一眼。
然后他的心都凉了。信是由洛克罗伊代回的,內容很短,只有几句话,措辞也很客气。
【洛克罗伊夫人因不能离开岳父病榻,托我代为致谢。至於维克多雨果先生,他於近日再次申明:不愿在病中接受任何教派神父的照料。若不尊重他的决定,我们將有亏於自己的职责。】
吉博大主教把信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他计算过很多事。他算过雨果的年龄,算过他最近的丧亲之痛,算过年迈之人对死亡的恐惧……他甚至算过巴黎人对雨果的爱戴,知道只要雨果在临终前做出任何一点对教会臣服的姿態,那都会是千万人回头的一天。
但他算错了一件事:
世上就是有这么一个八十三岁的老人,即使没有宗教人员在一旁给他慰藉,他也毫不恐惧死亡,甚至能欣然接受它的到来。
而远在梅塘的左拉別墅里,氛围却没有那么那么压抑,甚至有种奇妙的“解脱感”。
左拉站手里拿著一份报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转身看了看坐在沙发上的莫泊桑。
“雨果快不行了。”左拉说。
“报上说他连床都下不了了。”莫泊桑点点头,“可能就这几天了。”
於斯曼手里端著一杯咖啡,看著左拉:“你去看过他吗?”
“没有。”左拉说,“我和他並不熟。况且,他需要的是安静的休养,不是繁忙的探视。”莫泊桑笑了一下:“安静?他门口现在站满了人。据说光是警察就派了二十几个。”
“那些民眾……”左拉沉默了,才继续开口,“民眾喜欢他。他一直都是民眾的人。”
“民眾的人。”莫泊桑的笑容依旧有些玩世不恭,“他確实是。他写那些东西,就是写给民眾看的。《悲惨世界》《巴黎圣母院》《九三年》……每一本都卖得很好。”
於斯曼说了一句:“別忘了,他其实是个诗人。”
“对,他也写诗。但我没怎么读过他的诗。他的就够我读了。”
左拉走回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盒雪茄,抽出一根,点上。
他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看著那团烟在阳光里慢慢散开。
“他今年八十三了。”左拉说,“这个年纪,什么病都要命。何况是肺炎。”
莫泊桑说了一句:“居斯塔夫五十九岁就死了。他能活到八十三,算赚了。”
沙发上的埃德蒙德龚古尔看了莫泊桑一眼,说了一句:“人都会死。”
左拉把雪茄按灭在菸灰缸里,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他死了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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