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6章 他死了,文学才能往前走!
作者:
长夜风过 更新:2026-07-21 10:24 字数:4445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客厅里的声音一下子停了。
左拉站在窗边,手里那根雪茄还在冒烟,说话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莫泊桑抬起眼睛,看著左拉,嘴角微翘,似乎毫不意外他会这么说。
於斯曼皱了皱眉,把咖啡杯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香菸,划了根火柴点上。
他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口白烟,才开口说话:“埃米尔,你错了。”
左拉转过身来,看著他:“我哪里错了?”
“他死了不好。因为他死了之后,你们所有人都要开始模仿他。”
左拉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来:“模仿他?我为什么要模仿他?我这一辈子,最不愿意做的事就是模仿他。”
“你会的。”於斯曼弹了弹菸灰,“你等著看。”
“什么意思?”
“很简单雨果活著的时候,我们可以骂他,可以反对他,可以说他的时代已经结束了,可以说自然主义才是文学的未来……
但是雨果一死,情况就不一样了。他將会彻底蜕变,成为一个圣人。”
左拉收起了笑容:“圣人?”
“对,圣人。一个共和国的圣人,共和国需要他来扮演这个角色。你等著看吧,死后的雨果,会比活著的时候更加伟岸,更加光辉,更加不可战胜。
他会变成一个神话,一个法兰西的精神象徵,一个连那些没读过他书的人都会哭著来为他送葬的偶像。左拉紧紧盯著於斯曼:“但他已经是一个神话了,从我年轻时就是。我刚到巴黎的时候,走在街上,到处都能听到他的名字。
书店里摆的是他的书,报纸上登的是他的消息,沙龙里谈的是他的作品。他就坐在巴黎的正中央,像一座山一样巍峨雄壮。
不管你怎么走,走多远,一抬头,他还在那里。我们这一代人,哪怕写得比他更真实、更深刻,却永远要活在他的阴影里。”
於斯曼吸了一口烟,没说话。
左拉继续说:“因为我们写的是人,他写的是英雄。我们写的是人性、环境、社会,他写的是命运、灵魂、上帝。
我们要剖开这个世界,让人们看到黑暗;他要升华这个世界,让人们看到光明……所以,读者们永远更加爱他。”
“那你觉得我们比他强?”於斯曼问。
“我没这么说,但我希望是这样。”
“那你刚才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左拉直起身,走到客厅中央,站住了。
“我的意思是,他死了,文学才能往前走。”
於斯曼听了这话,笑了一下:“往前走?往哪里走?走到你那里去吗?走到自然主义那里去?走到遗传学和社会调查那里去?”
左拉没有说话。
於斯曼站起来,把菸头扔进菸灰缸里:“爱弥儿,你可能没有意识到,你反对的那些东西,也许正是自然主义存在的基础。
他不属於自然主义,但恰恰是因为有雨果在,你才能在跟他作对的过程中成长起来。你所有的力量,都来自於对他的反抗。
现在这个庞然大物死了,你的敌人消失了,你会站到他的位置上。但你也会变成大家的靶子,就像雨果曾经是你的靶子一样。
年轻人不会再仰望你了,他们会觉得你也是歷史的一部分。你写的东西再真实,再深刻,他们也会觉得过时了。
不是因为你写错了什么,而是因为时代变了。他们需要自己的敌人,自己的偶像,自己的反叛对象。而你,爱弥儿,你会成为那个需要被反叛的人!”
左拉的面色变得很难看:“所以你觉得我应该庆幸雨果活著?我应该跪在他面前,感谢他帮我確定了方向?荒唐!
我写《卢贡-马卡尔家族》,写《小酒店》,写《萌芽》,我的卖了几十万本一一现在你告诉我,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在?”
“我可没这么说,但你確实需要他在。这种关係当然很奇怪。可是哪怕你再“恨』他,你也离不开他,爱弥儿。
他死了,你的恨就没有对象了,你会发现自己忽然变轻了。活在一个没有重力的世界,你是没法好好走路的。”
莫泊桑忽然开口了:“你们俩说得都很有意思,但我觉得你们都忽略了一件事。”
所有人都看向他。
莫泊桑把白兰地端起来,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
“雨果先生死了,对文学有什么影响,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一一明年的出版市场,会开始寻找气势恢宏的大部头作品。
要知道,直到前两年,他每年还都有新的诗集和文集出版,出版商、印刷厂、书商、报纸、杂誌……很多人都在靠他吃饭。
现在他死了,这些人就得找一个新的作家来填这个空。你们猜,谁最有可能拿到这个位置?”他问完这个问题,把这杯白兰地一饮而尽,然后把空杯子放在桌上。
“反正不是我。”莫泊桑站起来,“我的书卖得还行,但我主要写短篇。短篇永远都有读者,也永远都当不了正餐。我习惯了。”
他向外面的花园走去:“你们继续討论吧。我去花园里坐一会儿。今天天气不错。”
左拉看著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於斯曼又点了一根烟:“他说的对。市场的问题,有时候比文学的问题更重要。”
左拉看向他,试探著问:“你觉得……会不会是莱昂?”
於斯曼吐了一口烟:“谁知道呢。但莱昂没有写过“气势恢宏的大部头』,他的作品都是以巧取胜的。他好像对宏大没兴趣。”
龚古尔这时候终於开口了:“我觉得你们都想得太简单了。爱弥儿,你说雨果先生死了,法兰西文学才能往前走;
若利斯,你说雨果先生死了,爱弥儿都会变成新的雨果;刚刚居伊说,雨果先生死了,市场会找一个新人填补空白。
但问题是雨果先生,真的会死吗?”
左拉皱了皱眉:“你什么意思?他已经八十三岁了,病得很重,报纸上说他已经下不了床了。他当然会死,而且可能会很快。”
“我说的不是肉体上的死。”龚古尔站起来,走到左拉面前,“拿破崙死了多少年了?但法国人对拿破崙的怀念从来没有断过。
每年都有新的书、新的画、新的雕像,歌颂他、讚美他一一个死了几十年的人,比活著的任何政治家都更有影响力。
雨果先生自己就是法兰西文学的“拿破崙』,你说这种人会死吗?死掉的只是那个肉体,他的精神会比他活著的时候更加强大。
法国人需要英雄,共和国需要圣徒。雨果就是那个最合適的圣徒。我敢打赌,雨果死了以后,政府一定会给他办国葬。
灵柩会放在凯旋门下,让那些工人、学生、妇女、孩子……一个一个从棺材旁边走过去,哭著、祈祷著,仿佛见证了歷史。
而我们,在这种光辉的照耀下,只会渺小如尘埃。”
龚古尔说完这些话,拄著手杖,慢慢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左拉,然后才打开门,走了出去。左拉沉默了很久,终於开口了:“於斯曼,你说得对,我需要一个敌人。没有敌人,我就不知道该往哪里用力。
这些年来,我已经习惯了他的存在。他就像一座山,我每天抬头都能看到那个巨大的影子,但现在,山要倒了………”
左拉又沉默了,没有再说下去。
於斯曼这时候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爱弥儿,我说句实话”
“你说。”
“其实我也挺高兴他死了的。”
左拉看著他:“你刚才不是还在教训我吗?”
“那是另一回事。我不满的是你把文学当成了接力赛,好像雨果跑完了他浪漫主义那一棒,自然主义就该接上去跑下一棒。
但文学不是接力赛。文学是一篇废墟,每个人都在这片废墟上盖自己的房子。雨果盖了一座大教堂,盖得很高,很漂亮。
但那座教堂是他的,不是你的,你们之间没有继承关係,所以我並不同意你说的“他死了也好,文学终於能往前走了』。
不过我也厌倦了每次出新书,都要被拿来跟一个老人比较,厌倦了那些评论家总把每一个新作家的作品跟雨果先生比……
好像只有莱昂才能逃脱这个命运,他写的从来就不是我们一样的东西。”
於斯曼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看著烟雾在阳光里消散。
“而且,我確实也觉得,他死了以后,巴黎的空气会不一样,雨果先生那种无处不在的存在感终於要消失了。
他会变成一个影子。影子虽然也在,但比实实在在的人要好对付得多。”
左拉听了这话,忽然笑了一下:“你刚才那番话,跟莫泊桑说的“市场空缺』其实是一回事。”“不是一回事。”於斯曼否认,“他说的是钱,我说的是气氛。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少了雨果,大家都能喘口气。喘了气就能写更多东西。写了更多东西就能卖更多钱。”
“你这是对我的粗浅理解。”
左拉笑著摇了摇头:“是吗?可能是我確实理解不了你那些太细腻的感受。”
这时候,保尔阿莱克西和亨利塞阿尔从外面走了进来。他们刚才在花园里散步,不知道客厅里发生了什么。
“你们在聊什么?”保尔阿莱克西问,他脱下帽子,掛在门口的衣架上。
“聊雨果。”於斯曼说
“哦。”亨利塞阿尔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雨果怎么样?我看报纸说他快不行了。”“对,可能就这几天了。”左拉说。
“……”亨利塞阿尔端著酒杯,迟疑了一下,“那些民眾呢?还围在他们家门口?”
“围著的。据说从早到晚,人没断过。”
保尔阿莱克西坐下来,摇了摇头:“说实话,我真搞不懂这些民眾。雨果写的东西,他们能读懂多少?但他们还是会守在门口,等一个消息。”
“他们不需要读懂。”左拉说,“他们只需要知道他是一个伟大的人就够了。伟大这件事,不需要被理解,只需要被相信。”
“也许吧。”保尔阿莱克西耸耸肩,“反正我是不太能理解的。我总觉得这有点……怎么说呢……盲目。”
“你说得对,这就是盲目。”左拉点点头,“但你要知道,人类需要这种盲目。没有这种盲目,就没有信仰。雨果就是他们的信仰。”
他坐在书桌前,看著窗外。夕阳已经落到了树梢下面,光线变暗了。
“不过,我倒是很想看看,他死了以后,巴黎会变成什么样子。报纸会怎么说。政府会怎么做。那些人那些读过他书的人,那些没读过他书的人一一他们会怎么反应。”
他想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也许龚古尔说得对。这场葬礼,会史无前例的盛大。我们会怎么面对一个没有雨果的法国?
我们是继续往前走,还是停下来哭泣?我们是接过他的火炬,还是把火炬扔在地上,说这是旧时代的遗物?我不知道,但我很好奇。”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於斯曼抽完了第二根烟,保尔阿莱克西和亨利塞阿尔端著酒杯坐在沙发上,都没有说话。
太阳完全落下去了,花园里的光线从金黄色变成灰蓝色。
房间里点起了电灯,暖黄色的灯光把整个客厅笼罩在一层温暖的光晕里。
左拉走到书架前,拿出一本书,翻了几页。那是雨果的《静观集》。
他看了几行,然后把书合上,放回原处。
“他写得真好。”左拉说,“这一点,我从来没有否认过。”
他走到窗边,看著外面越来越暗的天空。
“他死了以后,我会写一篇文章纪念他。我会说他是一个伟大的诗人,一个伟大的家,一个时代的象徵。我会说法国应该为他感到骄傲……这些话都是真的。
我也会写另一篇文章。我会说雨果的时代已经结束了,法国文学需要新的方向,需要新的语言,新的主题,新的方法。我会说自然主义才是未来的方向……这些话也是真的。”
这番话,让客厅里的气氛重新热络起来。
忽然,莫泊桑问了一句:“莱昂是不是快回来了?”
於斯曼点点头:“应该就在这几天吧。不过海上的事,谁说得清呢?”
莫泊桑一拍额头:“该死的,之前的赌注……”然后看向其他人,“你们都完成了吗?”
一句话,问得现场其他人毛骨悚然。
而与此同时,在巴黎维克多雨果大道130號的房间里,一位老人躺在床上,呼吸越来越弱。洛克罗伊夫人坐在床侧,握著他的手。莫朗站在门口,拿著一条手帕,不敢出声地擦著眼泪。床头的灯很暗,灯光照在雨果的脸上,那张瘦削的、布满皱纹的脸,像一块被岁月磨平了的石头。他忽然睁开了眼睛。
洛克罗伊夫人俯下身去:“您醒了吗?要喝水吗?”
雨果没有说话,嘴唇动了动,似乎在说什么,但声音太轻了,听不清楚。
洛克罗伊夫人把耳朵贴近他的嘴唇。
过了好几秒钟,她听清了那几个字:
“索雷尔……从中国回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