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二號。
  瀋阳。香格里拉。三楼会议室。
  张红旗到的时候。会议室已经布置好了。长条桌。两边各四把椅子。矿泉水。菸灰缸。
  王胖子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十分钟。
  进门。三个人。他自己。一个律师模样的。戴眼镜。夹著公文包。还有一个。上次见过的。皮夹克。金炼子。
  王胖子坐下。没寒暄。
  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a4纸。六页。左上角盖著红章。
  推过来。
  “张总。你先看看这个。”
  张红旗拿起来。
  抬头。《关於规范本市电影放映市场秩序的指导意见》。
  落款。瀋阳市文化局。
  日期。十二月八號。四天前。
  张红旗翻到第二页。
  第三条。凡在本市范围內新建、改建的电影放映场所。须接受本市院线联盟的技术代管。
  第四条。放映数据併入本市院线联盟统一管理平台。未完成併网的。不予核发电影放映经营许可证。
  张红旗把六页纸翻完了。放下。
  王胖子把烟点上了。
  “张总。不是我为难你。这是文化局的文件。白纸黑字。盖著章。”
  张红旗没说话。
  旁边那个律师开口了。
  “张总。根据这份指导意见。际华影城在取得放映许可证之前。必须与本市院线联盟签署技术代管协议。这是前置条件。”
  张红旗看了律师一眼。
  “代管的具体內容是什么。”
  律师翻开公文包。又抽出一份文件。
  “代管期间。际华影城的票房收入。先匯入联盟统一帐户。扣除百分之二十的管理费后。再返还给际华集团。”
  张红旗把这份文件也接过来了。看了看。
  “百分之二十。”
  “对。行业惯例。”
  “什么行业的惯例。”
  律师没接话。
  王胖子把菸灰弹了弹。往前凑了凑。
  “张总。別较真。咱们北方这地方。有北方的规矩。你在京城能呼风唤雨。到了瀋阳。得按瀋阳的来。”
  张红旗把两份文件摞在一起。放在桌上。
  “王老板。这个事。我做不了主。”
  王胖子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际华是部级直属。这种政策层面的事。我得报京城总部。开董事会。走流程。给我一个礼拜。”
  王胖子靠回椅背。盘算了几秒。
  “行。一个礼拜。”
  张红旗没动。
  “还有一件事。一个礼拜之內。代管的事暂缓。不要提前执行。”
  王胖子点头。
  “可以。但我也有个条件。”
  “说。”
  “棉纺厂旁边的附属商业区。一万两千平。三天之內。跟我指定的招商公司签独家转让协议。”
  张红旗看了他两秒。
  “转让协议可以签。但我有一个前提。”
  “什么前提。”
  “协议里加一条。该协议在际华影城取得电影放映经营许可证后方可生效。许可证未取得之前。协议不產生法律效力。”
  王胖子扭头看了律师一眼。
  律师翻了翻文件。点了下头。
  “这条没问题。反正许可证迟早要办的。”
  王胖子拍了下桌子。
  “行。就这么定。三天后签。”
  站起来了。走到门口。回了下头。
  “张总。一个礼拜。我等你消息。”
  门关了。
  ——
  王胖子走了之后。会议室就剩张红旗一个人。
  他把那份文化局的指导意见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公章。
  拿起酒店的电话。拨了前台。
  “帮我传真。”
  號码。北京。文化部。李建国办公室的传真號。
  六页纸。一张一张过去了。
  传完。张红旗回到椅子上。等。
  四十分钟。手机响了。
  李建国的號。
  “红旗。传真收到了。”
  “李处。这份文件。你那边见过没有。”
  “没有。瀋阳市文化局的指导意见。按规定必须报省文化厅备案。省厅再报文化部。我刚让人查了。省厅没有备案记录。文化部也没有。”
  “那这份文件——”
  “无效。地方文化局没有权限单独出台这种政策。更没有权限设定放映许可证的前置条件。这是越权。”
  张红旗把文件收进公文包。
  “李处。我需要文化部出一份正式的函。確认这份文件无效。”
  “可以。但需要两天走流程。”
  “来得及。”
  李建国没掛。停了一下。
  “红旗。还有件事。”
  “说。”
  “我这边的人今天接到消息。王胖子雇了一批人。具体干什么不清楚。但目的地是棉纺厂工地。”
  张红旗攥了下手机。
  “什么时候的消息。”
  “今天上午。人已经出发了。”
  “多少人。”
  “不確定。至少二十个。”
  张红旗掛了电话。立刻拨刘浩。
  “刘浩。”
  “在。”
  “工地现在什么情况。”
  “正常施工。三班倒。”
  “从现在开始。工地大门锁上。只留一个进出口。安排人值守。所有不认识的人。一律不准进。施工队的人头。点一遍。谁不是咱们自己的人。清出去。”
  “出什么事了。”
  “王胖子派人过来了。不知道干什么。但不会是送苹果的。”
  刘浩没再问。
  “明白。我现在就办。”
  掛了。
  张红旗又拨了一个號。
  铁柱的。
  “铁柱。”
  “在。”
  “你在哪。”
  “工地上。盯发电机呢。”
  “发电机不用盯了。你去大门口。带上工地上最壮的六个人。从现在开始。没有我的电话。谁来都不开门。”
  赵铁柱的声音变了。
  “有人要闹事？”
  “不確定。但做好准备。记住一条。不准动手。不准骂人。不准起衝突。有人来了。挡住就行。拍下来。记下车牌號和人数。其他什么都不做。”
  “红旗哥。要是他们先动手呢。”
  “他们不会先动手。他们要的是你先动手。你一动手。他们有理了。明白吗。”
  赵铁柱咬了下牙。
  “明白了。”
  掛了。
  ——
  同一天。下午四点。
  王胖子从香格里拉回到太原街的会所。
  上了二楼。
  拿出张红旗签的那份意向协议。翻到最后一页。际华集团的公章。张红旗的签字。
  他把协议拍了照。发给银行那边的人。
  “老陈。东西拿到了。际华的附属商业区。一万两千平。独家。你看看能批多少。”
  晚上。回话了。
  过桥贷款。额度三百五十万。利息月息一分二。期限六个月。以商业区租赁权益为抵押。
  王胖子签了。
  三百五十万。到帐。
  加上之前从六省院线联盟帐上抽的两百万。
  五百五十万。全砸进去了。
  招商的垫资。场地改造。水电。人工。
  钱出去了。人铺开了。
  他没注意协议第七条第三款。
  “本协议在际华影城取得电影放映经营许可证后方可生效。”
  许可证。
  他自己的人刚用文化局的文件把许可证卡死了。
  这份协议。生效的前提。是他自己设的障碍被清除。
  他把自己的路。堵死了。
  他还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