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心跳之后，墓道里所有青铜铃舌都轻轻震了一下。
  没有声音。
  可雨琦的耳膜却疼得发胀。
  她捂住胸口，脸色发白，“刚才那是什么？”
  苏洛没有回头，“它在翻身。”
  赵小川差点把枪掉地上，“都锁住了还能翻身？那要是没锁住呢？”
  秦远山扶住石壁，喘了口气，“没锁住，我们现在就不用討论了。”
  周临盯著墓道深处，“全员检查状態。”
  “队长，我没事。”
  “我也没事，就是胸口疼。”
  “装备正常。”
  赵小川举起手，“我有事，我现在很想回家。”
  周临看了他一眼，“忍著。”
  赵小川苦著脸，“队长，这回我真不是怂，我是尊重生命。”
  苏洛停在第一排无头石俑前，抬手示意所有人別再说话。
  雨琦走到他身侧，压低声音，“这些石俑有问题？”
  苏洛伸手，指了指石俑手里的青铜铃舌，“別碰。”
  雨琦蹲下，用手电照过去。
  无头石俑跪在墓道两侧，身体前倾，双手托著一枚铃舌。
  铃舌上刻著细小纹路，部分纹路已经被血色污渍填满。
  秦远山凑近看了几眼，脸色一变，“这是活人舌。”
  赵小川听见这三个字，立刻后退半步，“秦院长，您说清楚，是青铜铃舌，还是人的舌头？”
  秦远山沉声道：“用人的舌骨铸进青铜里，再刻咒文。古籍里叫封口舌。”
  周临皱眉，“目的是什么？”
  雨琦回答：“让死人闭嘴，也让活人別开口。”
  赵小川立刻捂住嘴，含糊道：“我现在就闭。”
  苏洛看了他一眼，“晚了。”
  赵小川眼睛瞪圆，“什么意思？”
  苏洛指向他身后，“你刚才说想回家。”
  赵小川僵住。
  墓道深处，忽然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小川……”
  赵小川脸色瞬间没了血色。
  那声音很熟。
  熟到他连呼吸都停住。
  “小川，回家吃饭了。”
  赵小川嘴唇哆嗦，“队长，我妈在老家，她不可能在这儿。”
  周临一把按住他的肩，“別回头。”
  赵小川声音发抖，“我没回头，我就是腿软。”
  雨琦盯著墓道深处，“它在学人说话？”
  秦远山低声道：“不是学，是借声。铃阵收过你们的声音，就能还给你们。”
  周临脸色沉下，“赵小川刚才说的话被记住了？”
  苏洛淡淡道：“不止他。”
  话刚落，墓道另一侧又响起一道声音。
  “周临，匯报情况。”
  周临瞳孔一缩。
  这是他上级的声音。
  紧接著，又有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远山，別往下走了。”
  秦远山的手猛地握紧。
  雨琦看向他，“老师？”
  秦远山脸色很难看，“我师父的声音。”
  赵小川快哭了，“这地方太不讲理了，连死人都能喊人？”
  苏洛冷声道：“都把耳塞戴上。”
  周临立刻下令，“照做！”
  几名队员迅速取出战术耳塞。
  雨琦也拿出耳塞，却被苏洛按住手。
  她抬眼，“我不用？”
  苏洛看著她，“你要听。”
  雨琦皱眉，“为什么又是我？”
  苏洛语气平静，“因为门认你，后面的路也认你。”
  雨琦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你能不能一次说完？”
  苏洛看了眼墓道深处，“不能。”
  雨琦冷笑，“是你不会，还是你故意？”
  苏洛沉默片刻，“说多了，你会怕。”
  雨琦一怔。
  她本来准备懟回去，可看到苏洛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眼神没有玩笑。
  也没有轻视。
  他是真的这么认为。
  雨琦压低声音，“我已经下来了，你现在说这些没意义。”
  苏洛点头，“所以你继续听。”
  雨琦气得想踹他，“行，你最好別落我手里。”
  赵小川虽然戴了耳塞，但还在观察两人表情，忍不住小声问周临，“队长，他们这是吵架吗？”
  周临冷著脸，“像吗？”
  赵小川认真想了想，“像两口子下墓前分工没谈好。”
  周临抬手就在他头盔上拍了一下。
  赵小川立刻闭嘴。
  苏洛走到无头石俑中间，把黑金古刀横在地面，刀尖压住一条细缝。
  “从现在开始，踩我的脚印。”
  周临看向地面，“有机关？”
  “有。”
  “什么机关？”
  苏洛抬眼，“不想知道就能活久点。”
  周临咬了咬牙，“所有人，踩他的脚印。”
  队伍开始往前。
  苏洛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落在石板边缘极窄的位置。
  雨琦跟在他身后，发现那些石板之间有很多浅刻线。
  刻线互相交错，看著乱，可仔细看，却能拼出一条被钉住脊骨的长形兽纹。
  她低声问：“这是地龙图？”
  苏洛“嗯”了一声。
  雨琦继续观察，“它不是被锁在墓里，而是整座墓就是锁具的一部分，对吗？”
  苏洛脚步一顿，“你看出来了？”
  “石门是锁口，墓道是锁舌，两侧石俑是封声，青铜铃阵是收声。”雨琦抬头看他，“那核心是什么？”
  苏洛看向前方，“龙钉。”
  秦远山听见这两个字，脸色微变，“哑龙沟残碑上也有『钉喉封脉』四个字。难道那枚钉子真在里面？”
  苏洛点头，“还在。”
  周临插话，“你来这里就是为了那枚钉子？”
  “不是。”
  “那你来干什么？”
  “看它还稳不稳。”
  “结果呢？”
  苏洛淡淡道：“不稳。”
  赵小川听得头皮发麻，“那我们是不是该换个方向，比如出去？”
  苏洛回头看他，“门已经闭了。”
  赵小川立刻回头。
  身后黑漆漆一片，石门確实已经关死。
  他脸色一垮，“我就知道，墓里不可能给人留退路。”
  走了约二十米，前方出现一座小型石台。
  石台上摆著一口石盆，盆內乾涸发黑，边缘刻著三个字。
  雨琦拿手电照过去，“闻氏血。”
  她脸色微变。
  苏洛停下。
  周临也跟著停下，“什么意思？”
  秦远山走上前，脸色越来越沉，“闻氏……雨琦，你母亲確实姓闻？”
  雨琦看著石盆，声音发紧，“我母亲很早就去世了。她从没跟我说过家族的事。”
  苏洛看向她，“不是没说，是不能说。”
  雨琦抬头，“你认识我母亲？”
  苏洛没有否认。
  雨琦的呼吸急了些，“你见过她？”
  “见过。”
  “什么时候？”
  “二十六年前。”
  雨琦心口一紧，“我出生那年？”
  苏洛看著她，沉默了两秒，“嗯。”
  雨琦往前一步，“她的死，跟这里有关？”
  秦远山也看向苏洛，“苏洛，这件事你必须说清楚。”
  周临皱眉，“现在不是敘旧的时候。”
  雨琦冷声道：“你闭嘴。”
  周临一怔。
  赵小川赶紧低头，不敢插话。
  苏洛的目光落在石盆上，“闻氏是哑龙沟守门一脉。每一代守门人，都要用血续锁。”
  雨琦脸色发白，“续锁？”
  “龙钉会松。封声阵会弱。每隔一段时间，需要守门人的血重新唤醒铃阵。”
  雨琦盯著他，“我母亲呢？”
  苏洛说：“她来过。”
  “她死在这里？”
  “没有。”
  雨琦心中刚鬆一口气，苏洛下一句话却让她整个人僵住。
  “她从这里出来后，命就断了一半。”
  雨琦声音发冷，“什么意思？”
  秦远山沉声道：“苏洛！”
  苏洛没理秦远山，只看著雨琦，“她怀著你进了哑龙沟。那次龙钉鬆动，闻氏只剩她一人。她必须来。”
  雨琦指尖发冷，“然后呢？”
  “她用血续锁，但你在她腹中，也沾了守门血誓。”
  雨琦后退半步，“所以你说门认我。”
  苏洛点头，“对。”
  雨琦眼眶微红，却强行压住，“你当年也在？”
  “在。”
  “那你为什么没救她？”
  这句话出口，墓道里安静了。
  赵小川连呼吸都不敢重。
  周临看著苏洛，眼神也沉了几分。
  苏洛没有迴避，“我只能斩邪，不能改命。”
  雨琦笑了一下，声音很轻，“好一个不能改命。”
  苏洛看著她，“你母亲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雨琦猛地抬头。
  苏洛缓缓道：“別怪自己，也別进哑龙沟。”
  雨琦眼底的怒意顿住。
  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秦远山嘆了口气，“雨琦……”
  雨琦低下头，过了很久才说：“那她应该让你早点说。”
  苏洛低声道：“我答应她，不主动找你。”
  雨琦抬眼，“所以你把鬼哨塞给我，让我自己找过来？”
  苏洛少见地停了一下。
  赵小川忍不住小声道：“这操作確实有点不厚道。”
  苏洛看了他一眼。
  赵小川立刻捂嘴。
  雨琦吸了口气，把情绪压回去，“要我的血？”
  苏洛点头，“一滴就够。”
  周临立刻说：“不行。未知仪式有风险。”
  雨琦看向他，“你有別的办法？”
  周临被问住。
  雨琦伸手，“刀。”
  苏洛没有递黑金古刀，而是从腰间取出一柄短匕，递给她，“割指尖。”
  雨琦接过匕首，动作很稳。
  秦远山想拦，最后还是放下手，“小心。”
  雨琦看著苏洛，“如果我出了事，你负责。”
  苏洛说：“好。”
  雨琦一愣，“你倒是答得快。”
  苏洛看她，“我一直负责。”
  雨琦心头莫名一乱，低头割破指尖。
  一滴血落入石盆。
  “滴答。”
  这一次，所有人都听见了声音。
  那滴血落进乾涸石盆后，迅速沿著盆底纹路扩散，发出暗红色微光。
  两侧无头石俑手里的铃舌，开始一枚接一枚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