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圆圆看著他那双黑沉沉的眼，语气里带了点笑意。
  “我现在最怕的不是旁的，是你一时上头，再把自己也折腾坏了。你这几日怕是也没怎么睡吧？眼底都青了。”
  沈清言不说话。
  这几日他確实没睡。
  尤其后头那一日，里头一声声痛呼传出来，他站在外头，整个人像被架在火上烤。
  想进去，又怕扰了稳婆。
  站在外头听著，更像在受刑。
  如今人终於平安了，他心里那根绷到快断的弦却还没松下来。
  他看著唐圆圆，好半天才低声问了一句。
  “咱们不生了，行不行？”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嬤嬤都不由自主低了头。
  唐圆圆却忍不住笑出了声。
  “好好好，答应你，你放心我真没事。”
  “你若实在不信，就去问周二家的，问稳婆，问太医。別在这儿拿眼神审我。”
  周二家的这才敢上前一步，笑著回话。
  “殿下放心吧，娘娘这一胎虽然辛苦，可到底福气大，两个小主子也平安，眼下最要紧的就是让娘娘多睡，多歇，慢慢把元气养回来。”
  沈清言点了点头，却还是不肯鬆手。
  “好。”
  “那她现在能吃什么？”
  “能不能先喝点温水？补汤是不是得等等？小厨房可备好了？”
  周二家的连忙应声。
  “都备好了，都照著规矩来的。”
  唐圆圆看他还要继续问，忍不住小声道：“你若再这么问下去，等会儿皇祖母和姑姑进来，都要嫌你占地方了。”
  她这话刚落，外头便传来福国长公主的声音。
  “我倒不嫌地方，我只嫌你们两个瞒著不让我早进来！”
  帘子一掀，皇后和福国长公主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皇后眼眶还是红的，显然方才在外头又高兴又后怕，情绪到这会儿还没全平。
  福国长公主则是风风火火，可脚步一到床前，立刻就放轻了。
  两个人一见唐圆圆这张白得像纸的脸，心都跟著揪了一下。
  皇后先坐下来，轻轻摸了摸她的额头。
  “圆圆，怎么样？头晕不晕？身上还有哪儿不舒坦？可別忍著，哪里难受就说。”
  福国长公主也立刻接上。
  “对，有什么不舒服就说。別学那些个死撑著的，嘴上说没事，回头自己偷偷受罪。”
  唐圆圆看著她们两个紧张成这样，心里头暖得很。
  “皇祖母，姑姑，我真没什么大碍了，就是累，浑身没力气。”
  皇后握著她的手，眼里满是心疼。
  “没力气也是应当的。你这可是生了一对龙凤胎，又折腾了这样久。若还活蹦乱跳，那才叫嚇人。”
  福国长公主站在一旁，也皱著眉看她。
  “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回头让太医院把最好的补品都给你送来，燕窝、人参、阿胶、鹿茸，什么补得上就用什么。別怕贵，宫里又不是供不起。”
  唐圆圆被她逗得想笑。
  “姑姑这是恨不得把太医院都搬来。”
  福国长公主哼了一声。
  “能搬我就搬。”
  “你是不知道，方才在外头，我听见第二声哭的时候，腿都快软了。你这丫头平时看著圆圆软软的，生个孩子倒像在闯鬼门关。”
  皇后也嘆了口气。
  “是啊。方才若不是清言一直站著，我都要撑不住了。”
  沈清言听到自己名字，只低声道：“是她自己撑过来的。”
  皇后看了他一眼，又看回唐圆圆，目光更柔了些。
  “所以更该赏。”
  说到赏，福国长公主立刻转身朝外头招手。
  “都抬进来吧。”
  话音一落，几个宫人便鱼贯而入。
  有端著匣子的。
  有捧著托盘的。
  有抬著整整一箱金錁子和一箱银裸子的。
  还有几匹流光似的云锦、几匣东珠、成套的赤金头面、上好的羊脂白玉鐲，连小孩子戴的长命锁都成对成双摆得整整齐齐。
  唐圆圆一看，都愣了一下。
  “这么多？”
  福国长公主扬了扬眉。
  “这还叫多？我都嫌少了。”
  皇后在旁边笑道：“这里头一半是我和你皇祖父赏你的，一半是你姑姑非要添上的。还有些是给两个小的备著的。你別推，也別说什么够了不够了。”
  “你今日立这么大功，生下龙凤胎，这点东西算什么。”
  唐圆圆心里又暖又酸，轻声道：“我哪里是立功，分明是遭罪。”
  福国长公主立刻道：“遭这么大的罪，难道不该赏？”
  唐圆圆被她堵得没话，倒把皇后和周二家的都逗笑了。
  皇后又问：“孩子方才你看仔细了吗？喜欢不喜欢？”
  唐圆圆眼里终於浮起一点真切柔软的光。
  “喜欢。”
  “虽然皱巴巴的，还没长开，可一听见哭声，我心就软了。”
  福国长公主一听就乐。
  “刚生下来的孩子都这样，过几天就好看了。”
  “再说了，你和清言的孩子，能丑到哪里去？就算皱，也只是暂时皱一皱。”
  皇后笑得更深了些，隨后像是想起什么，轻轻拍了拍唐圆圆的手。
  “对了，方才你皇祖父还在外头说起一件正事。”
  唐圆圆抬眼看她。
  “什么正事？”
  皇后语气温和。
  “你皇祖父打算给这两个孩子封赏。”
  “只是如今边上战事將起，他心里已经有了决断，想著等清言带兵把匈奴那边收拾了，回来一併大封。这样在朝中也立得住脚。”
  “到时候不仅是这两个小的，东宫和梁王府这几个孩子的名分，也都该再往上提一提。”
  唐圆圆一怔。
  福国长公主在旁边接话，语气很直白。
  “你皇祖父的意思，是趁著这一回，把孩子们的路都一道铺了。”
  “辰儿、凰儿、文瑾、文瑜，本来就是宗室里最金贵的一拨。若等清言凯旋，再借著这一场大喜，乾脆直接封到亲王、长公主那一层，谁也挑不出理。”
  “这样一来，凰儿她们几个女孩子的身份也会更贵重，往后谁见了都得掂量。”
  唐圆圆听得心口一动。
  尤其沈凰几个。
  女孩子有时候身份重一分，便多了一分安稳。
  这世道，对女子是严苛至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