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顶上，穹翻过列车外壳的边缘，靴子在金属板上轻轻落定。他直起腰，灰发被夜风往后扯平，金色眼睛往前一扫，找到了那个银白色的身影。
  米哈伊尔坐在列车边缘，两条腿悬在车顶外面。他的银白色头髮在夜风里轻轻起伏，蓝紫色眼眸直直望著远方的星空。他两只手环在胸前，怀里抱著个东西，被他的手臂遮住了大半。
  宆从穹身后翻上来，围巾被风捲起来糊在他脸上。他把围巾往下按了按，看向米哈伊尔的背影。
  两人轻手轻脚走过去。靴底踩在车顶金属板上本应发出声响，但穹躡手躡脚的样子像一只偷鱼乾的猫。宆跟在后面，脚步也放得很轻。
  他们在米哈伊尔两边缓缓坐下来。
  米哈伊尔正看著远方。他的视线落在天际线上那些正缓缓移动的星舰灯光上，蓝紫色眼眸里映著那些淡蓝色的光点。他看得很出神，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忽然察觉到身边多了两个人。米哈伊尔愣了愣，转过头，看到了穹那张凑得很近的脸。
  “大哥？”
  “嘿。”穹冲他咧嘴笑了笑。
  米哈伊尔又转向另一边，看到了宆。宆冲他点了点头，金色竖瞳在夜色里格外清亮。
  “大哥们也睡不著吗？”米哈伊尔把身子往后仰了仰，两只手撑在身后的金属板上。
  穹没回答。他的金色眼睛往下移，落在了米哈伊尔怀里那个东西上。那是宆在露莎卡星送给他的帕姆玩偶。玩偶的灰色绒毛已经被磨得有些发白，红色制服上起了毛球，一颗纽扣眼珠子有点歪，但被擦得乾乾净净。
  穹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玩偶的肚子。“这个，这么久了，居然还在吗？”
  米哈伊尔低头看向怀里的玩偶。他把帕姆玩偶举起来，两只手捧著，蓝紫色眼眸里的光变得很软。玩偶的耳朵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嗯。”他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大哥们离开之后，它就一直陪著我。”
  他的手指轻轻拨了拨玩偶的耳朵。“在露莎卡星的时候，我每天晚上都抱著它睡。后来上了星穹列车，也一直带著。开拓每一个世界，都带在身边。”
  宆在旁边听著，金色竖瞳里的光晃了晃。他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围巾裹得有些紧，他把围巾往下拽了一点。
  “夏尔船长和夏尔夫人……”他的声音有些犹豫，“他们……”
  米哈伊尔摇了摇头。手在帕姆玩偶耳朵上停住了。
  “父亲和母亲，已经不在了。”
  穹的手臂微微绷紧了一下。他想起露莎卡星上那个豪迈的船长，仰头灌下姬子的特调咖啡后脸色从红转绿的样子。夏尔太太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像海浪。
  宆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的手指攥著围巾的边缘。想起自己之前在观景车厢里还想让米哈伊尔留在匹诺康尼，有点愧疚。他又想起那个白髮苍苍坐在轮椅上的老人，怀里抱著梦泡，手指不再动了，眼睛再也不会睁开。那个画面每次浮起来，他的胸口就会被什么东西揪一下。
  宆垂下眼。还好选择了尊重拉格沃克自己的想法。和米哈伊尔一起开拓新世界，他的未来不再是局限於匹诺康尼。说不定，还能和他们一起回到未来。
  宆的喉咙有些发紧。他看著米哈伊尔那张被星光映得半明半暗的侧脸，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好。
  米哈伊尔察觉到两边都沉默了。他看看穹，又看看宆。
  “那个。”他把帕姆玩偶举高了一点，嘴角往上翘了翘，“大哥们不用这样。父亲母亲他们看到我现在成了像哥哥姐姐一样的无名客，一定会为我骄傲的。”
  他抬起头看向远方。星舰的灯光又少了些，夜空的底色更深了。
  “而且之后还能和大哥们一起，还有铁尔南、拉扎莉娜他们，去开拓那么多世界。想想就觉得期待。”
  他说著说著，自己先笑了起来。蓝紫色眼眸弯成两道月牙。
  车顶边缘突然冒出来两个脑袋。一个粉色的，一个黑色的。
  三月七从维修梯上翻上来，粉蓝眼眸在夜色里亮晶晶的。她的头髮睡得有些翘，右脸颊上还印著一道浅浅的红印子，毯子裹在肩上被风吹得往后飘。丹恆跟在她身后，击云在车顶上轻轻点了一下，人已经站定了。
  穹和宆同时转过头。
  “你们怎么——”
  三月七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几个人旁边。她看了看米哈伊尔怀里的帕姆玩偶，又看了看他的脸。她显然听到了刚才的对话，粉蓝眼眸里的光晃得厉害，嘴抿了抿。
  “拉格沃克。”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不止一个调，“抱歉。你的爸爸妈妈……”
  米哈伊尔摇了摇头。他把帕姆玩偶搁在膝盖上，抬起眼看著三月七，蓝紫色眼眸里没有阴霾。
  “这不是各位的错。哥哥姐姐们已经帮了我们一家很多了。”他顿了顿，看向远方的星空，“父亲母亲他们会为我骄傲的。一定。”
  三月七看著他那双乾净的蓝紫色眼睛，咬了咬下唇。她抬起手背在眼角上飞快地蹭了一下。
  穹从车顶上站了起来。夜风把他的灰发吹得往天上翘，他把一只手伸到眾人中间，掌心向下。
  “那就一起。”他的金色眼睛在星光下格外亮，“一直开拓下去。”
  宆从地上站起来，伸出右手，搭在穹的手背上。黑色护腕蹭过穹的手。“一起。”
  丹恆走上前来。他伸出手，修长的手稳稳搭在两人的手上面。青色眼眸低垂了一瞬，然后抬起。
  “愿我们此行，终抵群星。”
  三月七深吸了一口气。她又蹭了蹭眼角，把手用力搭上去，声音里还带著点鼻音。
  “愿我们此行，终抵群星！”
  米哈伊尔愣了一下。他低头看看怀里那个磨旧了的帕姆玩偶，又看看眾人叠在一起的手。
  玩偶那只圆圆的小手搭了上来。
  “愿我们此行。”蓝紫色眼眸弯起来，“终抵群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