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市长钱岩严厉的目光和周毅平静的注视下，王志涛的大脑疯狂运转。
  他知道，要是敢承认这是专门为了討好领导搞的特殊待遇，自己今天就要彻底完蛋了。
  “这……这是……”王志涛咽了一口唾沫，磕磕巴巴地解释道，“钱市长，周巡视员，您二位有所不知。”
  “这是我们景区刚刚推……推出的一款『福利牛肉麵』。每个来到我们麦田风景区的游客，都能点一碗，尝尝我们当地的特色。”
  周毅深邃的眼眸微微眯起，眼神中透著一丝玩味，他顺著对方的话往下问。
  “哦？十五块钱的面放这么多肉，你们景区这么做不会亏本吗？”
  王志涛额头上的汗水已经顺著脸颊滴落，但他咬紧牙关，硬著头皮编了下去。
  “不……不会亏本！周巡视员，我们麦城周边有自己的养牛场，这都是我们景区的內部价。而且……而且……”
  “而且我们景区门票本来也不便宜，这就是为了响应省文旅局『让利於民』的號召，我们景区才特意拿出一部分利润来回馈游客的福利。”
  王志涛这番话说得漏洞百出，但在场的所有官员谁也没有去戳破。
  钱岩听到这里，紧绷的脸颊肌肉微微鬆弛了一点。虽然这个谎言拙劣到了极点，但至少在场面上圆了过去，甚至还顺带把“让利於民”的高帽子戴在了市里和省里的头上。
  钱岩赶忙上前一步，微微欠身，接过了话头打圆场。
  “周老，您看……”钱岩赔著笑脸，“我们麦城风景区可能在一些管理细节上，確实还存在不足，还需要大力整改。”
  “但是，在这一块『让利於民』的举措上，他们基层同志还是动了脑筋、做得很好的。这说明我们的基层干部是有好好领悟上面的精神，有把群眾装在心里的。”
  周毅看著这群在自己面前如履薄冰、小心翼翼表演的官员，眼底闪过一道冷笑。
  这就是权力的游戏。
  周毅甚至都不需要雷霆暴怒，只需要轻轻拨弄一下琴弦……
  这群高高在上的官僚就会为了保住头顶的乌纱帽，主动把肉割下来餵给百姓。
  周毅不紧不慢地將手机装回口袋，给钱岩递去了一个台阶。
  “確实可以。”周毅点了点头，“不过，政策再好，贵在坚持。我今天碰巧吃到了，觉得牛肉麵的味道还可以，也確实是感受到麦城风景区的惠民福利了。”
  “就是不知道，以后得游客能不能一直享有这个分量？若是上面视察一套，下面执行又是一套，那这好政策，可就成了糊弄人的表面文章了。”
  周毅的目光越过钱岩，直勾勾地盯著已经快要虚脱的王志涛。
  在周毅以及全吕州市大大小小十多位领导的严厉注视下，王志涛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事到如今，王志涛哪里敢说一个『不』字？
  “一定可以的！”
  “请周巡视员放心！”
  王志涛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著一种壮士断腕的悲壮。
  “我们麦城风景区保证，这项福利政策长久有效，加量不加价！”
  “不仅保证有这么多的牛肉，我们还提供免费续面的服务！”
  “如果以后有游客反映这『福利牛肉麵』缺斤少两，那我们景区愿意接受一切高额罚款和停业整顿！”
  听到王志涛识趣地给出如此好的解决方案，钱岩总算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虽然麦城风景区要大出血，但最起码的……这把火烧不到他钱岩的身上。
  得到了这份承诺，周毅也还算是满意。
  自己误打误撞的一顿面，倒是硬生生从这个铁公鸡景区身上拔下了一把毛，算是给普通游客爭取到了一项实打实的福利。
  “好，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周毅站起身，掸了掸衣服上的褶皱，目光扫过挤满了大半个餐馆的官员。
  “行了！一堆人別在这里堵著了，像什么样子。別的顾客还要吃饭，我们都出去吧。”
  “是，是，您批评得对。”钱岩连声应道，迅速转身对著后面的官员挥手，“都退出去！別影响群眾用餐，动作快点。”
  隨著钱岩一声令下，十多个官员如同潮水般迅速向后退去。
  在拥挤的过道里，他们硬生生给周毅让出了一条宽敞的通道。
  周毅迈著稳健的步伐向门外走去，路过那一家三口的时候，周毅还朝他们点头微笑。
  孩子父亲猛地从塑料圆凳上站起身，那叫一个惶恐，磕磕巴巴地说道：“领……领导好。”
  周毅温和地笑了笑：“你们慢慢吃。”
  “誒……誒……好，您老慢走。”
  周毅在一眾人的簇拥之下，离开了餐馆，只留下了那面面相覷的一家三口。
  正午的骄阳將麦城风景区外的柏油路面烤得微微发软，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沥青焦糊味。
  周毅径直朝著自己车的方向走去，全然没有要跟吕州这些人打交道的意思。
  钱岩快走两步，追上了周毅的步伐，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
  “周巡视员，您难得来一趟吕州。您看，这大热天的……要不我们换个清静点的地方，市里也刚好有个关於文旅发展的专项匯报想请您指导指导？”
  周毅拉开车门，回头扫了一眼钱岩和他身后那群大气都不敢喘的下属们。
  “钱市长，指导谈不上。”周毅隨和地说道，“我说了，我今天是来麦城风景区度假的，不是来这里考察的。”
  “不像你们身上的担子重，市里有那么多工作要抓。我们就此別过吧，你们也不要把时间浪费在我这个閒人身上了。”
  说完，周毅没有再给钱岩开口的机会，利落地坐进驾驶室。
  很快，红旗轿车的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
  轮胎在地面上碾过，捲起一股细小的热浪，平稳地驶向了景区內部的林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