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周毅的车消失在层层叠叠的绿树掩映之中，钱岩微微躬身的姿势才稍微直了起来。
  钱岩转过头，凌厉的目光扫向身后的人群，最后定格在了站在边缘的王志涛。
  “王志涛，你还像个木头桩子一样杵在那儿干什么？”
  “抓紧时间，给我们准备一间大会议室，同时把你们的景区监控调出来。”
  “汉东省交通厅马厅长、省发改委王副主任已经在赶来麦城风景区的路上了，大家都好好想想该怎么跟上面交代吧。”
  ……
  半个小时后，麦城风景区行政办公楼顶层的大会议室里。
  空调的冷风呼啸著从出风口灌下来，会议桌上则整齐地摆放著高档的果盘和各色糕点茶歇。
  可对於钱岩这些干部而言，他们现在的心思已经不再吃吃喝喝上面了，紧张得连水都不敢喝一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著那块巨大的高清液晶拼接屏，屏幕被分割成了十几个小块，展示著景区各个核心区域的实时监控画面。
  其中一个被放大到屏幕中央的画面里，正是周毅的身影。
  此时此刻，周毅正正站在一个卖麦芽糖的非遗小摊前。
  他手里拿著一个竹籤，正和摊主大爷有说有笑地比划著名什么，周围簇拥著不少看热闹的游客。
  钱岩紧张地盯著屏幕，他不仅害怕周毅在那种密集的游客人群中出现安全意外，更害怕周毅从那些游客或者摊贩口中，听到更多关於吕州市、关於麦城风景区工作不到位的抱怨。
  哪怕这些人的抱怨不大，但只要落到周毅的耳朵里……
  对於钱岩这些人来说，那就无异於是一场大地震。
  钱岩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扫向坐在控制台前的王志涛。
  “王志涛，你们这套监控系统就没有录音功能吗？”钱岩冷著脸，“几千万的设备，光能看个影儿，我们坐在这里看哑剧吗？当务之急，是我们能够听到周巡视员都说了什么。”
  “钱……钱市长，我们这种公共区域的安防监控，按规定是不能带拾音器的。不过……不过我以前学过一点唇语，我……我试著翻译一下。”
  听到王志涛说他还学过唇语，钱岩也不免有些惊讶，显然没料到这个脑满肠肥的景区经理还有这种技能。
  钱岩扬了扬下巴，示意王志涛开始翻译周毅说的那些话。
  王志涛心领神会，赶紧凑到屏幕前，紧紧盯著周毅那一张一合的嘴巴。
  “周老说……这个糖……很甜……不对，这糖……怎么卖？摊主说……十块钱一个……周老说……太贵了……不对不对，好像是说，手艺不错……”
  王志涛磕磕巴巴地挤出几个词，就不再翻译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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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哪怕偶尔冒出来的一两句，也是前言不搭后语的。
  钱岩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用力拍了一下桌子。
  “你怎么不翻译了？”
  “说话一点也不著调，一点实质性內容都没有，你当这是在开玩笑吗？”
  “周巡视员到底说了什么实质性的內容？”
  王志涛嚇得一哆嗦，赶紧转过身，哭丧著脸解释。
  “钱市长，真不是我不尽力，只是……只是这监控镜头拉得太远了，像素太模糊，而且周巡视员他还……他经常背对著监控探头，我实在看不清他的口型啊！”
  “你是猪脑子吗？”钱岩紧皱著眉头，毫不留情地破口大骂，“监控听不到，你不会动动脑子想別的办法？”
  钱岩轻拍桌子，冷声吩咐道：“马上安排个机灵点的人，换上便装混进人堆里面去。不要靠得周巡视员太近引起怀疑，就在旁边买东西，竖起耳朵好好听听他们都在聊什么。”
  王志涛见自己终於有机会暂时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屋子，如蒙大赦地点了点头。
  “是！是！钱市长您批评得对，我这就去安排景区最好的安保人员换便装，绝对不打草惊蛇，儘快让您听到周巡视员都听到了什么。”
  说罢，王志涛便连滚带爬地跑出了会议室。
  钱岩烦躁地吐了一口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但心底的烦躁还是压不下去。
  钱岩的目光缓缓扫过会议桌两侧的吕州市各局一把手，似是想要寻找一个出气筒。
  从文旅局长、交通局长到公安局副局长，每一个被钱岩目光扫到的人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眼神躲闪。
  “同志们啊，大家平心而论，我们吕州市委市政府平时都是怎么要求你们的？”
  “一直以来，我们都在强调走群眾路线，一定要好好地为人民服务。”
  “可现在呢？”
  钱岩屈起食指，在桌面上沉重地叩击著。
  “今天，还是发生了这么大的紕漏。麦城风景区在四十公里外违规设卡拦截游客，大搞强制消费。”
  “你们作为直接监管部门，竟然对麦城风景区的违规行为毫不知情。甚至於，还是让周巡视员先发现的这个大问题。”
  钱岩又扫视了一圈，最后目光定格在了吕州文旅局局长的身上。
  “老李，你们文旅局平时的巡查工作是怎么做的？”
  “天天就想著摸鱼，把市里的话当成耳旁风了吗？”
  面对钱岩的巡视，吕州文旅局局长无奈地嘆了一口气，慌忙地解释了起来。
  “钱市长，在麦城风景区违规设卡收费这一块，我们文旅局確实有监管不到位的地方。在这里，我进行深刻的检討。”
  “但是，我们局里每个月都安排了例行抽查的啊，基层的同志都是兢兢业业的工作，从来不敢有半点的怠慢。”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王志涛他们那个管理团队欺上瞒下，他们搞阴阳帐本。我们的检查组一下去，他们就把违规的项目全停了，我们也是被蒙蔽了双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