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曦的手伸过来。拿走护手霜。拧开盖子。
  “右手。伸出来。”
  厉辰伸出右手。指关节上有两道浅浅的擦痕。是下午那一拳留下的。
  顏曦挤了一点护手霜在他指关节上。拇指按住，沿著擦痕的纹路慢慢推开。力道很轻。
  她的指腹在他中指第二关节的擦痕上停留了两秒。
  “以后打人往下偏两厘米。指关节接触面更大，衝击力分散。不容易伤自己。”
  “你在教我怎么打人。”
  “我在教你怎么不受伤。”
  她把护手霜的盖子拧回去。放进他衝锋衣的胸口口袋。
  “收好。別丟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
  他妈。
  厉辰掏出来看了一眼。
  【沈若兰：住的地方定了吗？条件怎么样？有没有热水？被子乾净吗？拍张照片给我看看。】
  厉辰举起手机，拍了一张房间的照片。
  床、桌子、窗户、海景。发过去。
  三秒。
  【沈若兰：就一张床？】
  厉辰盯著屏幕看了两秒。
  顏曦从他背后探过头来，看了一眼。
  “阿姨问题挺精准。”
  厉辰锁屏。
  “我去看看厨房。”
  他转身下楼。
  顏曦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她走回窗台边坐下。掏出手机。
  给冷清歌发了一条消息。
  【顏曦：到了。岛上。山顶民宿。】
  三秒。
  【冷清歌：几间房？】
  【顏曦：一间。】
  【冷清歌：！！！！！！】
  顏曦锁屏。把手机扣在窗台上。
  窗外的海面彻底暗了下来。灯塔的白光亮了。每十二秒一次。准的。
  楼下厨房传来水龙头的声音。
  顏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手背上残留的护手霜痕跡。
  刚才帮他涂的时候蹭上的。
  她没擦。
  厉辰在厨房翻了一圈。
  冰箱里有一条黄鱼，半颗白菜，三个鸡蛋，一块老豆腐。
  调料只有盐、酱油、一小瓶醋和半头蒜。
  没有葱。没有香菜。
  他站在灶台前想了三秒。顏曦不吃葱蒜香菜。冰箱里的蒜正好可以不用。
  黄鱼清蒸。白菜燉豆腐。鸡蛋留一个煎了，两个打汤。
  他把鱼洗净，用盐抹了醃上。开始切白菜。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顏曦下来了。
  换了一双拖鞋，是房间柜子里的。头髮重新扎过，凤簪插得很正。
  她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
  “黄鱼。白菜。豆腐。鸡蛋。”
  “你怎么知道？”
  “我刚才听你开冰箱开了一次、关了一次。没有反覆挑选的声音。说明食材种类少，直接全拿了。”
  厉辰手上的刀没停。
  “你在二楼听我开冰箱。”
  “这房子的隔音和它的承重墙一样——不合格。”
  顏曦走进厨房。
  空间很小，两个人站著就剩不了多少余地。
  她的肩膀擦过他的手臂。
  “我烧火。”
  “没有明火。电磁炉。”
  “那我看著你。”
  她拉过灶台旁一张矮凳，坐下。
  下巴搁在手背上。和排档时的姿势一样。
  厉辰往锅里倒水，准备蒸鱼。
  “你切菜的时候左手指节弓起来的角度比上次在顏曦公寓做饭的时候多了两度。”
  “你记我切菜的指节角度。”
  “你记我跑步的步频。公平。”
  水烧开了。厉辰把鱼放进去，盖上锅盖。
  “蒸八分钟。”
  他转身。
  顏曦坐在矮凳上，仰头看他。
  厨房的灯是一只裸灯泡，暖黄色。
  光打在她脸上，把那层日常的冷色调融掉了。
  “你盯著我看什么？”
  “你做饭的时候不看手机，不走神，刀工节奏稳定。呼吸频率比平时低。”她顿了一下。“你做饭的时候最放鬆。”
  厉辰没回答。
  他弯腰从矮柜里翻出一只碗，洗了洗，倒进半碗醋。
  “你在调蘸料。但冰箱里没有姜。”
  “老板院子里有一棵花椒树。我进来的时候摘了几粒。”
  他从衝锋衣口袋里摸出四粒青花椒，碾碎丟进醋碗里。
  顏曦的目光从醋碗移到他的口袋。
  “你的口袋里永远能掏出东西。花椒、皮筋、晕船贴、话梅、护手霜。”
  “你的背包夹层里永远有碘伏和跌打药膏。”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顏曦先移开目光。
  鱼蒸好了。厉辰揭盖。蒸汽涌出来。他用筷子试了一下鱼肉，能轻鬆拨开。
  顏曦站起来。
  “我端。”
  “烫。”
  “我端过的东西比你想像的多。”
  她拿了一条毛巾垫著，把蒸鱼的盘子端到外面院子的石桌上。
  厉辰跟出来。把白菜豆腐和鸡蛋汤也端上桌。
  院子里很暗。
  头顶只有松树缝隙里漏下来的星光。
  厉辰从老板那借了一盏露营灯。橙黄色的光把石桌照亮了一小圈。
  “没有米饭。”
  “有面吗？”
  “有掛麵。但煮麵需要再开火。你饿了可以先吃。”
  “不饿。”
  她筷子伸向鱼。夹了一块。先看了一眼刺的分布。然后放进嘴里。
  “鲜。”
  “和排档的比呢？”
  “你做的。不一样。”
  厉辰给她碗里夹了一块豆腐。
  “什么不一样？”
  顏曦嚼了两下。吞了。
  “排档的鱼是商品。你做的鱼是——”她的筷子在空中停了一拍。“是你做的。”
  厉辰低头吃菜。
  手机在口袋里连续震动。302群。
  他没看。
  顏曦夹了一筷子白菜放进他碗里。
  “你的群又炸了。”
  “嗯。”
  “不看？”
  “吃饭。”
  顏曦的脚在石桌下面碰了一下他的脚。不是踩。是搭上去。
  鞋尖抵著他的脚踝。
  “你妈的问题你还没回。”
  厉辰的筷子停了。
  “哪个问题？”
  “就一张床。”
  厉辰抬头。
  露营灯的光照不到顏曦的表情。只能看到她下巴的轮廓和凤簪末端的反光。
  “我睡地板。”
  “石头地板。一月份。岛上。你睡地板。”
  “我抗冻。”
  “你今天被我拆穿过几次骗子了？”
  厉辰没说话。
  顏曦的脚从他脚踝上移开。她站起来。端起空了的鱼盘。
  “我洗碗。你去烧热水。”
  “我来洗——”
  “厉辰。”
  她的声音不大。但厉辰听出了那个语气。和她在学生会开会时一样。不容反驳。
  “你今天爬了两座灯塔，走了九公里环岛公路，打了一个人，蹲了十分钟渔船，做了一顿饭。”她拿起筷子和碗叠在一起。“去烧水。我说洗碗就是洗碗。”
  厉辰去烧水了。
  热水器確实要提前开半小时。
  他按下开关，又看了一眼卫生间。
  很小。花洒是老式的。水压可能不够。
  他拧开花洒试了一下。水压勉强。温度需要两分钟才能上来。
  他用手试了试水温。偏凉。等到水温升上来之后，他把花洒掛好，调到她习惯的温度——比他自己的高两度。
  这个数据是上次在温泉山庄偷偷记的。顏曦调花洒的时候转了几格，他算了一下刻度。
  站起来的时候，顏曦已经洗完碗走上来了。
  “水温调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