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 等真正撑不住的人,在黑夜里自己摸出来
作者:佚名      更新:2026-07-21 11:52      字数:2080
  林长生听见了。
  却没有任何反应。
  他坐在石头上,端著保温杯,目光从每一个经过的人身上扫过。
  沈兆寧知道,他已经在看诊。
  看面色。
  看步態。
  看腹形。
  看眼白。
  看孩子哭声里的虚实。
  看大人身上湿浊、肝鬱和虫毒久耗的痕跡。
  一个寨子的病,不只写在病例表里。
  它写在孩子的肚子上,写在女人的眼神里,也写在男人的刀柄上。
  小周压低声音。
  “林老,我们真什么都不做?”
  林长生道:“不急。”
  小陈抱著检测箱,小声道:“他们一直盯著我们。”
  老李瞥他。
  “你別怕,你越怕他们越凶。”
  小陈努力站直。
  可额头上的汗还是止不住。
  沈兆寧坐到林长生身边不远处。
  他看著那些腹部隆起的孩子,心里沉得厉害。
  青石寨已经够难。
  可勐拉寨更像一块被封死的石头。
  这里的人不是简单不信医生。
  他们像已经把外来医疗当成敌人。
  沈兆寧低声问。
  “林老,要不要做点什么?”
  林长生看著寨子深处,声音很轻。
  “等天黑。”
  沈兆寧明白了。
  白天,所有人都在看。
  头人、壮汉、巫医的眼线,还有邻居和亲戚。
  没有一个母亲敢在这种目光下,把孩子送到林长生面前。
  青石寨尚且需要玉拉在暴雨里跪出第一步。
  勐拉寨只会更难。
  他们只能等。
  等真正撑不住的人,在黑夜里自己摸出来。
  ……
  下午过得格外慢。
  林长生坐在石头上,像一个真正路过歇脚的老人。
  有人故意从他面前走过,想试探他。
  他不搭话。
  有孩子好奇地看旧皮箱,被大人一把拉走。
  他也不拦。
  寨里一个老男人端来一碗水,放到石头边。
  水很浑。
  碗边还有污渍。
  老李一看就皱眉。
  林长生却点了点头。
  “谢了。”
  他没喝。
  只是把碗放在一旁。
  老男人盯著他,像想看他敢不敢喝。
  林长生端起自己的保温杯,慢慢喝了一口茶。
  老男人脸色一僵,转身走了。
  小周低头憋笑。
  老李压低声音。
  “林医生这保温杯,比证件还管用。”
  沈兆寧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紧绷的气氛,被这一点轻鬆稍微冲淡。
  可越到傍晚,勐拉寨越显得压抑。
  寨子深处响起鼓声。
  不是喜庆的鼓。
  声音低沉,一下一下,像砸在人胸口。
  岩宝脸色微变。
  “他们可能去请巫医了。”
  小陈紧张起来。
  “那怎么办?”
  老李道:“你別一副马上要被抓去祭天的样子。”
  小陈苦著脸。
  “李叔,你別说祭天了。”
  林长生看向寨子深处。
  那里有一座较高的竹楼。
  竹楼外掛著兽骨、草绳和红黑布条。
  鼓声正是从那个方向传来。
  巫医没有露面。
  头人也没有露面。
  这反而说明,他们也在等。
  等林长生主动犯规。
  只要林长生碰孩子、採样、劝人治病,他们就有理由赶人。
  可林长生偏偏什么都不做。
  路过。
  討水。
  歇脚。
  喝茶。
  这几样事,哪一样都不好拿来动刀。
  ……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寨子里升起炊烟。
  生鱼酸料、草药灰和潮湿木柴味混在一起,慢慢散开。
  小陈闻得脸色更白。
  “他们还在吃生的?”
  岩宝低声道:“吃了几辈子,不可能一天改。”
  林长生望著屋檐下的孩子。
  有孩子捧著碗,吃几口就捂肚子。
  有孩子坐在地上,腹部鼓得嚇人。
  还有一个小男孩不停挠脖子,抓痕一片一片。
  小周看得心口发堵。
  “林老,这里比青石寨严重太多。”
  林长生道:“也更不信人。”
  小周沉默下来。
  ……
  太阳彻底落山后,寨子里的目光终於少了些。
  白天守在寨口的几个壮汉,也散了两个。
  剩下的人坐在火堆旁,远远盯著林长生一行。
  林长生仍旧没有动。
  他像真的准备在那块石头上坐到天亮。
  老李靠著树,打了个哈欠。
  小陈抱著检测箱,困得眼皮打架,却不敢睡。
  沈兆寧右胁下有些发紧,但还没到需要说出口的程度。
  小周压低声音。
  “林老,今晚真会有人来吗?”
  林长生看向寨子深处。
  “会。”
  他答得太稳。
  小周便不再问。
  夜色渐深。
  山风穿过寨口木柱,吹得兽骨轻轻碰响。
  声音很细,像有人在黑暗里磨牙。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一扇竹门轻轻动了一下。
  沈兆寧最先察觉。
  他抬眼看去。
  一个年轻女人从门缝里探出头,左右看了许久。
  她身形很瘦,怀里似乎抱著什么。
  確定附近没人注意后,她才弯著腰,贴著屋檐阴影往寨口方向走。
  她走得极慢。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口上。
  快到石头旁时,她又停了下来。
  火堆边的壮汉似乎打了个盹,没有发现她。
  女人咬了咬牙,抱著怀里的孩子快步摸到林长生面前。
  她刚靠近,沈兆寧便闻到一股药灰和汗酸混在一起的味道。
  孩子被一块旧布裹著。
  腹部高高鼓起,在瘦小身体上显得格外嚇人。
  女人的脸在夜色里发白,眼睛却红得厉害。
  她没有跪。
  不是不想跪。
  是怀里的孩子已经压得她快站不稳。
  她看著林长生,声音低到几乎被风吹散。
  “医生,你救救我娃。”
  林长生抬起眼。
  女人抱紧孩子,眼泪一下落下来。
  “他已经几天没拉了,肚子胀得像鼓。”
  ……
  夜风从寨口吹过来,木柱上的兽骨轻轻碰响。
  那年轻母亲怀里的孩子被旧布裹著,只露出半张脸。
  脸色黄得不正常。
  嘴唇发乾,呼吸短促,眉头一直皱著,像睡梦里还在疼。
  小陈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那孩子的腹部实在太鼓。
  不像普通胀气。
  更像有一团东西堵在里面,把瘦小的身体撑得快要裂开。
  小周下意识看向火堆边。
  那几个守寨的壮汉还在打盹。
  火光忽明忽暗,照不清他们的脸。
  林长生没有立刻伸手接孩子。
  他先看向女人。
  “孩子叫什么?”
  女人哽咽了一下。
  “阿螺。”
  林长生点头。
  “放到石头旁边,別压肚子。”
  女人慌忙照做。
  她把旧布铺在石头旁的乾草上,又小心翼翼把孩子平放下去。
  孩子刚一躺平,便疼得蜷了一下。
  可腹部太胀,他连蜷缩都做不到,只能从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哼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