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强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停住脚步，直直走到第三排靠窗位置坐下。
  书打开，整个人僵得像一块木板。
  顏曦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太紧了。”
  厉辰：“没办法，他控制不住。”
  顏曦：“给他五分钟適应。”
  五分钟后，王强的肩膀终於放鬆了一点。
  他真的在看单词。
  虽然翻页速度说明他一个字都没读进去，但至少姿態像了。
  又过了十分钟。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厉辰没有回头。
  顏曦也没有看。
  但他注意到顏曦的手指在桌下轻轻点了一下他的手腕。
  “来了。”
  厉辰这才用余光扫了一眼。
  林朵背著帆布包从楼梯口走进来，身边还跟著一个室友。
  两人说著话，往参考书架方向走。
  经过第三排的时候，林朵的目光扫过窗边。
  停了不到半秒。
  她看见了王强。
  厉辰注意到林朵的脚步放慢了一拍，又恢復了正常速度。
  她没有打招呼。
  直接走到书架前拿书。
  王强全程没有抬头。
  厉辰不確定他是太紧张了没发现，还是真的在克制。
  顏曦在桌下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他发现了。手指在书页边缘捏紧了。在忍。】
  厉辰再看了一眼。
  果然。
  王强的右手无名指和小指夹著书页的边角，指节发白。
  但他始终没有抬头。
  两分钟后，林朵拿了书，和室友一起往出口走。
  经过王强的时候，她顿了一下。
  然后轻声说了一句。
  “嗨。”
  就一个字。
  王强的脊背瞬间绷直。
  但他没有弹起来，也没有语速过快地回应。
  他慢慢抬头，看著林朵。
  “嗨。”
  也是一个字。
  林朵笑了一下，没多停留，和室友一起走了。
  书架后面，厉辰看著这一幕。
  顏曦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错。”
  厉辰在桌下回了她一条。
  【是你教的？】
  顏曦的回覆很快。
  【不是。他自己忍住的。】
  厉辰收起手机。
  他看著王强坐在窗边，低著头，一只手按在单词书上，另一只手攥著大腿。
  整个人还在发抖。
  但没有追出去。
  厉辰发了一条消息。
  【做得好。別动。继续看书。】
  王强回了一个字。
  【嗯。】
  顏曦站起来，收拾桌上的东西。
  “走吧。”
  厉辰跟著起身。
  两人从图书馆侧门出去，没经过王强那排。
  走出楼门，厉辰才开口。
  “他撑住了。”
  顏曦走在他右边，步子不急。
  “他如果今天追出去，林朵会后退。”
  厉辰懂了。
  林朵主动打招呼，是给台阶。但如果王强顺著台阶衝上去，那就变成了逼近。
  “你一开始就知道林朵今天会来？”
  顏曦没回答。
  厉辰看了她一眼。
  顏曦：“她昨天在朋友圈转了一篇和英语四级相关的文章，定位是图书馆。发的时间是下午三点十一分。”
  厉辰：“所以你让王强三点来。”
  顏曦淡淡地说：“巧合。”
  厉辰笑了。
  两人慢慢走过银杏路。
  风不算大，阳光从树枝间漏下来。
  顏曦的围巾被风吹起了一角。
  厉辰伸手帮她压住。
  顏曦没说话，也没躲。
  厉辰鬆手后，顏曦自己把围巾拢好。
  “你的手凉了。”
  厉辰：“还好。”
  顏曦停下来，直接拉过他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指尖。
  “指甲边缘有点乾裂。回去涂护手霜。”
  厉辰：“男生不用——”
  顏曦看了他一眼。
  厉辰改口。
  “涂。”
  顏曦鬆开他的手，继续走。
  走到岔路口，厉辰的手机震了。
  302群。
  王强：【她跟我说嗨了】
  赵子轩：【然后呢？】
  王强：【我也说嗨了】
  赵子轩：【就一个嗨？】
  王强：【对】
  陈默：【完美。零冗余，零压力，零社交负债。这是我见过王强最克制的一次。记录在案。】
  王强：【我现在还在抖】
  赵子轩：【你在图书馆抖？注意形象啊兄弟】
  王强：【我躲厕所里了】
  厉辰锁屏。
  顏曦问：“他是不是跑厕所去了。”
  “你怎么——”
  “他这种程度的肾上腺素，撑完一个嗨已经是极限了。之后一定需要一个封闭空间释放情绪。图书馆最近的封闭空间是厕所。”
  厉辰已经不想追问了。
  顏曦又说：“让他待五分钟就出来。时间长了，再回座位会显得刻意。”
  厉辰发了消息。
  【五分钟出来。別超时。】
  王强秒回。
  【收到！！！】
  顏曦站在路口，看著远处的教学楼。
  “他今天那个嗨是自己想说的。”
  厉辰点头。
  顏曦声音平淡。
  “之前的策略是给框架。现在框架可以慢慢撤了。”
  厉辰理解。
  顏曦一直在做的事，不是替王强决定，是让他学会在压力下自己做决定。
  从第一次让他“掉笔”的预设剧本，到后来的六个字回復，再到今天自己想出abandon 那句话和这声“嗨”。
  一步比一步少干预。
  “你觉得他能行？”厉辰问。
  顏曦没有直接回答。
  她看著厉辰。
  “你问的是王强，还是在问你自己？”
  厉辰愣了一下。
  顏曦说：“微光也是一样。框架是你搭的，但最后得让使用者自己判断。你不可能替所有人做决定。”
  厉辰想到了周砚说的那句话。
  提醒不是改造。
  他点了点头。
  顏曦转过身。
  “走了。个人说明今晚十点半前发我。”
  厉辰：“好。”
  顏曦走了几步。
  手机亮了。
  顏曦的消息。
  【回去先涂护手霜。】
  厉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乾裂的那个位置，是右手食指指甲旁边。
  她在刚才牵手的几秒钟里就发现了。
  厉辰把手揣进口袋，往宿舍走。
  风颳过来的时候，口袋里的手套碰到了他的指尖。
  他想起今天早上顏曦在食堂说的那句话。
  “食堂的荷包蛋太老了。”
  下次，他煎给她。
  到了宿舍门口，手机又亮了。
  王强的消息。
  【大哥，我刚从厕所出来，回到座位了。】
  【林朵的室友刚才又来借书，路过我的时候冲我笑了一下。】
  【你说，这算好事吗？】
  厉辰想了想，没有问顏曦。
  他自己回了。
  【算。说明她室友认识你了。】
  王强回了一串感嘆號。
  厉辰锁屏。
  推门进去，赵子轩正趴在桌上打游戏，陈默在整理微光的数据文档。
  厉辰从抽屉里翻出一管护手霜。
  尾巴已经快挤完了。
  他把剩下的挤出来，涂在右手食指的位置。
  陈默抬头看了一眼。
  “她让你涂的？”
  厉辰没回答。
  陈默推了推眼镜，低头继续打字。
  嘴里嘀咕了一句。
  “连指甲旁边乾裂都能看见，这不是女朋友，这是高精度传感器。”
  赵子轩没抬头。
  “闭嘴，让人家涂。”
  厉辰把护手霜收好。
  然后拿出列印稿，翻到第三段。
  “我害怕来不及。”
  他盯著这句话看了一会儿。
  拿起笔，在旁边写了一行字。
  “因为有些变化发生的时候，当事人自己不知道。等旁边的人察觉，已经迟了。”
  他停了一下，又写。
  “我想做的，是缩短这个差值。”
  写完之后他没有刪。
  把这页夹好，继续往下改。
  窗外天已经黑了。
  他的手指尖微微凉，但护手霜正在慢慢渗进皮肤。
  手机放在桌角，屏幕暗著。
  他知道顏曦不会再发消息了。
  十点半之前交上去，她就会看。
  厉辰把笔咬在嘴里，又写了一段。
  “如果世界上有一盏灯是提前亮的，那它不需要很亮。够早就行。”
  写完这句的时候，桌上那个银杯托刚好被檯灯照到。
  底部刻著“曦”。
  他的指腹碰了一下那个字。
  然后继续写。